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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太太跟前说巧话,太太耳边逗欢喜,真要论起实务,怕是连自家院里那几个大丫头的月钱都算不明白。

探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贾殷这个人,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心口的井。

以一当百是怎样的场面?箭矢擦过耳畔的风声是烫的还是凉的?她想象不出,却又止不住去想。

李纨和凤姐对望了一眼。

两人眼底是同一样的东西——好奇,浓得化不开的好奇。

这人到底是怎么长的?论文,没有荣国府借力,连像样的纸笔都摸不着,却能自己考上解元;论武,顶撞了老太太不低头,挺着脊梁骨上了战场,居然真从死人堆里爬出了军功?

贾政抚着胡须,目光从三个女子的神色上掠过去。

他早看出她们心里那杆秤在晃。”我查清楚了,”

他声音沉沉的,“殷哥儿比宝玉大几岁,论辈分也是荣国府的正经公子。

你们心里有数就好,等他回来,该敬着就敬着,别让人寒了心。

回头我得找大哥好好说道说道——这样的人物,怎么就能扔在外头这么多年?”

他说着,视线转向贾宝玉,语调蓦地沉了几分:“你个不省心的东西,往后多跟你堂兄学着点。”

贾宝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脸颊烧得厉害——方才还听人夸他出将入相,如今倒好,解元是旁人的,军功也是旁人的。

他倒成了弟弟,得向那个素未谋面的堂兄低头。

屋外的蝉鸣忽然刺耳起来。

宝玉蜷在榻上,手指死死扣着锦被的边角,喉结上下滚了滚,耳朵烧得能煎蛋。

早先在姐妹们面前编排贾殷的那些话,此刻像一把碎瓷碴子扎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

王夫人立在屏风旁侧,眼角扫过宝玉涨红的脸,又瞥向门外贾政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心里头堵得慌。

贾政方才那番话,是叫宝玉去跟贾殷讨教?那个被贾赦扔在庄子上自生自灭的野孩子?一个连宗族祭祖都不配站前排的人?

“呵。”

王夫人冷笑了一声,指尖绕着佛珠,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急促。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

她盯着茶汤上浮着的叶梗,目光愣愣的,半晌没动弹。

怎么就……怎么就让他蹿起来了?

她该高兴的。

贾家门庭里出了个能被人念叨的名字,总归是件体面事。

可一想到贾殷那张脸——硬邦邦的,从不肯在宝玉跟前低半分头——她太阳就一跳一跳地疼。

兄弟俩若能拧成一股绳,该多好。

殷哥儿性子软些,多让让宝玉,后宝玉真做了丞相、做了元帅,甚至封了异姓王,难道会亏待他?给他个四品、三品的官位,还不够光宗耀祖的?

“罢了,罢了。”

贾母把茶盏搁在几上,指尖揉了揉眉心,“等他到了京城,老身亲自跟他说。

让他以贾家的大局为重,往后凡事多顺着宝玉些。”

她嘴里念叨着,浑然忘了自打胡惟庸那桩案子之后,朝廷里早就没了“丞相”

这个位置。

京城的风吹草动,没有一桩能瞒过洪武大帝的耳朵。

蓝玉和常茂接二连三往贾家那个小子身上凑,朱元璋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懒得深究——这帮老家伙近来越发没了分寸,要不是为了太子朱标,他早就挨个收拾了。

他坐在御案后头,指节敲了敲黄铜镇纸,眼皮垂着。

身体里那股子力气,像漏了底的木桶,一天比一天往外淌。

该让朱标接手了。

“标儿这会儿到哪了?”

朱元璋偏头问了句。

殿内太监躬身回话的声音还没落,他已经转回了目光,手指摩挲着玉玺边缘的刻痕。

在这位老皇帝的心里,这天下,只有他和马皇后、朱标三个人,才算得上是一家人。

旁的,不过是棋盘上的子儿。

后殿空旷,烛火晃动。

朱元璋站在两排灵位前,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木牌,又仓促收回。

那上面刻着“马秀英”

与“朱雄煐”

几个字,凹凸的笔画硌得他指腹发疼。

他喉头滚了滚,眼眶里蓄满的热意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沟壑淌下来,砸在地砖上,洇开深色水印。

无人瞧见的角落,这位执掌天下的君王,脊背竟微微佝偻下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腰。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秀英,你再等等。

等我把标儿教好了,就能安心去找你。”

指节在牌位边缘摩挲了两下,又转向旁边那块更小的木牌,“雄英娃儿,你走得太早,底下黑不黑?怕不怕?别慌,爷爷很快就能来护着你。

到那时候,你、,还有我,咱们仨还挤在一张桌上吃饭。”

“黄泉路上慢点走,记着……记着等我。”

白里,他是那道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圣旨,是金銮殿上不容置喙的洪武皇帝。

可到了深夜,在这冷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宫殿里,他不过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痛失发妻,又折了长孙。

满腔孤寂堵在口,连个诉说的人都没有。

若不是还有朱标这骨头撑着,他早觉得自己像盏要燃尽的油灯。

他忽然轻声自语,像是自嘲:“咱本是淮右种地的,这天下对咱,又有什么好?”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弹来弹去,最后消散在阴影里。

当了皇帝,反倒丢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膝下承欢的暖意,他抓不住,也盼不来。

得到的,到底是一堆冰冷的牌位,还是别的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跟着一句试探的呼唤:“皇爷爷!”

朱元璋飞快地用袖子擦脸上水痕,吸了口气,声调恢复了平的稳沉:“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跨过门槛,手里端着个瓷碗。

热气袅袅升腾,参须的味道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朱允炆垂着眼,语气恭顺:“皇爷爷,父王不在,孙儿知您案牍劳形,特意守着小炉熬了这碗参汤。

孙儿守在灶前,汗湿了衣领,但这不打紧——只要皇爷爷龙体康健,孙儿便觉值得。

您趁热喝了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平淡:“放那儿,咱待会喝。

你退下吧。”

“皇爷爷保重,孙儿告退。”

朱允炆躬身退出,合上门那一刻,后背绷紧的肌肉才松下来。

他快步穿过回廊,找到母亲吕氏,语气里带了委屈:“娘,你让人连夜煮的那碗参汤,皇爷爷本没当回事,连句好话都没给。”

想到朱元璋那双视线扫过来时,像被猛兽盯住的压迫感,他后脖颈还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吕氏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可晓得,娘为何非要你跑这一趟?”

永安宫内的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吕氏望着案前的人影,目光里藏着一丝疲惫的欣慰。

她抬手将烛台往桌心推了半寸,烛火映出两人浅淡的轮廓。

“你方才说的,”

吕氏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耳中,“文不成,武不就,就用孝道去补。

这话不算错。”

朱允炆坐在她对侧,指尖掐着袖口布料,一时没有答话。

她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见不安,也看见一丝不甘——她认得这东西,因为她也曾在镜中见过。

“但你要记住,”

吕氏垂下眼,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开,“你下面还有个人,朱允熥。

他才是真正的嫡子。”

朱允炆的睫毛抖了一下。

吕氏没有看他,继续说道:“他那母亲这些年是压着他,叫他事事不出风头,才让你父王的目光落到你身上。

可你再仔细想想——蓝玉还活着,那背后站着多少人,你我都数不清。”

她放下茶盏,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你的文才,确实高过朱允熥,但那点差距不算什么。

你比死了的那个朱雄英,又差了一截。”

她顿了一下,“武事上,你连你四叔一只脚都比不上。”

朱允炆的脸颊骨绷紧了。

“皇室里头的孩子。”

吕氏声音淡得像在说天气,“文不行,武也不行,那就只剩下一条路——让别人看见你的孝心。”

这句话像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喉咙发,半晌才开口:“母妃,我这样的本事……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吕氏的眉毛猛地一抬,目光像冬天结了冰的石板:“为什么不行?”

她站起来,袖子扫过桌沿,蜡烛晃了一下:“当皇帝的,几时需要文武双全?你爷爷最看重朱雄英——那孩子是过目不忘,多少先生夸过,可他骨头弱得连弓都拉不开。

你爷爷不是照样说他是好圣孙?”

朱允炆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听好,”

吕氏伸手指了指他口的方向,“你不需要事事压人一头。

你要学会的,是把那些能做事的人,拢到自己身边来。”

她突然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汉高祖刘邦说过什么?运筹帷幄,比不过张良;治国安民,比不过萧何;带兵打仗,比不过韩信。

可他能把这三个人握在手里,所以取了天下。

项羽呢?身边一个范增都留不住,输了。”

吕氏侧过头看着自己儿子,目光忽然少了几分冷意:“你难道连用人都不会?”

朱允炆没回答,呼吸却重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烛火压低了身子,又直起来。

吕氏低声补充了一句:“荣国府的那个贾宝玉,衔玉而生,将来必有大造化。

你若有他作臂膀,再有李景隆领兵——文有文臣,武有武将,你还怕什么?”

朱允炆垂在膝上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时,眼里的光变了。

而就在这股夜深人静的宫闱碎语飘散在风中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边陲城墙下,滚滚黄沙被马蹄踏碎,一阵闷雷般的动静正沿着地平线蔓延开来。

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月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凉得像水。

大军夜兼程,终于抵近边城。

常茂急不可耐,心头火烧火燎——他觉得舅舅亲眼一见那贾殷,藏在暗处的谜底,便该自己跳出来。

蓝玉心里同样揣着几分好奇。

他随便寻了个由头,传令下去:校尉以上,全部到校场报到。

队伍没起什么疑心。

将士们依令行事,不多时,边城临时开辟的校场上便站满了人,甲胄摩擦声、靴底踩碎泥土的闷响,混在一起。

蓝玉站上临时搭起的点将台。

木板在他脚下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声响。

常茂凑近两步,伸手朝队列中一指——方向精准,正是贾殷站立的位置。

蓝玉的目光顺着那方向扫过去。

他生来一双虎目,平里看人带着三分冷意,此刻却突然凝住,瞳孔猛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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