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天,毒炭。
婚后第二天,毒蛇。
婚后第三天,毒汤。
三件事,三种手法,三个人——或者更多。沈锦瑟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告状。她只是把毒炭包好藏在箱笼底下,把毒蛇的尸体收进木盒里,把毒汤的残渣用帕子蘸了晾,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像祖母教她整理药材那样。
青萝说她是“心大”。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第二天午后,沈锦瑟在花园里散步。
侯府的花园比沈家的大,但不如沈家的精致。草木疯长,路径曲折,几株老槐树遮天蔽,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地上。沈锦瑟沿着石子路慢慢走,青萝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野花。
“姑娘,这花园也太荒了。”青萝东张西望,“连个花匠都没有?”
“有。”沈锦瑟的目光扫过草丛,“只是有人不想让它太整齐。”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青萝没注意,还在抱怨:“侯府的人也真是的,您好歹是——”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一条蛇从草丛里蹿出来,拇指粗,通体青黑,三角头,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沈锦瑟的脚踝。
青萝尖叫。
沈锦瑟没有叫。她的手比脑子快——或者说,脑子本没来得及想,手就已经动了。拔簪、抬手、掷出,一气呵成,像做过一千遍。发簪从她手中飞出去,带着一道银光,精准地钉在蛇头上,把它钉进了泥土里。
蛇身扭了几下,不动了。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路过的丫鬟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茶盏碎了一地。青萝腿软,扶着旁边的树才没倒下去。
沈锦瑟蹲下来,看了看那条蛇。蛇头被发簪钉穿,蛇身还在微微抽搐。她伸手捏住蛇尾,提起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蛇叫七步倒。”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青萝说今天的天气,“毒蛇,咬一口,走七步就倒。京中不常见。”她顿了顿,“应该是有人特意养的。”
青萝的脸白得像纸:“特、特意养的?”
“嗯。野生的七步倒不会在花园里待着。它喜欢阴湿的地方,这里太了。”沈锦瑟把蛇放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把蛇连同发簪一起包好,递给青萝,“收起来。”
青萝的手在发抖,但还是接过去了。她不敢看,又不敢不看,把帕子包了又包,塞进袖子里。
沈锦瑟从头上拔下另一备用发簪,重新把头发别好。她看了一眼那个吓得瘫在地上的丫鬟,走过去,蹲下来。
“别怕。死了。”
丫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锦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对青萝说:“走吧。”
第三天午饭。
沈锦瑟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四菜一汤。菜是厨房按规矩送来的,四菜一汤,侯夫人的份例。汤是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看着很有食欲。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青萝在旁边等着她评价。沈锦瑟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没有咽,也没有吐,而是从袖中取出银针,探进汤里。
银针拿出来——针尖是黑的。
青萝倒吸一口凉气。
沈锦瑟把银针擦净,收回袖中。她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口汤,喝了下去。然后她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
“姑娘!”青萝压低了声音,急得脸都红了,“您怎么还吃?”
“不吃,他们就知道我发现了。”沈锦瑟咽下那口菜,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汤咸了,重做。”
青萝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端着汤碗走出去,对门口的小丫鬟说:“夫人说汤咸了,让厨房重做一碗。”
小丫鬟应了一声,端着汤走了。青萝没有回来,她跟在小丫鬟后面,一直跟到厨房门口,看着汤被倒进泔水桶里,才转身回来。
“倒在哪了?”沈锦瑟问。
“泔水桶。和别的剩菜混在一起了。”
“可惜了。”沈锦瑟夹了一口菜,“不然还能留着。”
青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软得不行:“姑娘,您就不怕吗?万一那毒发作得快呢?”
沈锦瑟放下筷子,看着她。
“祖母教过我辨毒。银针试不出的毒,我能闻出来。闻不出的,我能尝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那碗汤里的毒,是慢性毒。喝一碗不会死,喝一个月才会。他们不急,我也不急。”
青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沈锦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如果我不吃,他们就会换别的方法。与其让他们换一个我不知道的,不如让他们以为这碗汤有用。这样他们就不会换,我就知道下一次的毒,还是在这碗汤里。”
青萝觉得自家姑娘说的每个字她都懂,但连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她只知道,姑娘很厉害。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侯府东侧,暗卫的屋子里。
黑衣人跪在地上,把这三天的每一件事都说了——毒炭、毒蛇、毒汤。她怎么换的炭,怎么钉的蛇,怎么验的毒,怎么让丫鬟去厨房盯着。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她有没有哭?”陆砚洲问。
“没有。”
“有没有闹?”
“没有。”
“有没有跟任何人告状?”
“没有。连青萝问她要不要告诉侯爷,她都说‘不急’。”
陆砚洲沉默了很久。
“她钉蛇的手势,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拔簪、抬手、掷出,一气呵成。没有犹豫,没有手抖。”暗卫顿了顿,“那不是闺阁女子该有的手法。练过。至少三年。”
陆砚洲没有说话。他想起她搭上他脉搏时的稳,想起她说“三个月内左臂会废掉”时的准,想起她仰头看他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怕,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是坦荡。
周猛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侯爷,这位夫人……不简单啊。”
陆砚洲没说话。
他在想她钉蛇的手势。稳。准。狠。不是闺阁女子该有的手法。那她是从哪里学的?她还会什么?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是不怕死。”陆砚洲忽然说。
周猛愣住:“那她是——”
“她是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周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砚洲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侯府的院子,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远处,新房的灯还亮着。她还没睡。在什么?看医书?还是在等下一次试探?
“侯爷,”周猛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要去看看夫人?”
陆砚洲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不是往新房的方向,是往书房的方向。
周猛挠了挠头。他刚才好像看到侯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嘴角上扬了一点点。
侯爷这是……笑了?
周猛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陆砚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