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五天,午后。
沈锦瑟坐在窗前,手里没有拿医书。青萝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像小时候先生教学生念书的样子。
“青萝,你小时候不是在江南长大的吗?怎么会说北境话?”
青萝一边翻她那个写满字的小本子,一边随口答道:“我娘是北境人。早年逃荒到江南,被崔家收留,后来嫁了我爹,就留下来了。我小时候我娘教过我,后来不怎么说了,但还记得。”
沈锦瑟看了她一眼:“你从来没说过。”
“您也没问过呀。”青萝笑了,“姑娘,您到底学不学?”
“学。”
“那念。”青萝一本正经地开口,声音故意压粗了,带着北境口音,“吃了没?”
沈锦瑟跟着念。念得磕磕绊绊的,像刚学走路的娃娃。她把“吃了没”念成了“吃了个没”,把“啥”念成了“哈”,把“侯爷”两个字咬得太软,没有北境话里那种硬邦邦的劲儿。
青萝笑得前仰后合:“姑娘,您这北境话,北境人听了怕是以为您是从南边来的细作。”
沈锦瑟也笑,笑完了,又念了一遍。一遍比一遍好。
青萝好奇地问:“姑娘,您学这个做什么?又不去北境。”
沈锦瑟低下头,继续看青萝帮她写的那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北境话常用词,旁边用江南话标注了读音,像小学生描红。
“侯爷的兵都是北边人。”她的声音很轻,“以后万一要见他们,能说家乡话,他们会高兴的。”
青萝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窗外,一只鸟扑棱棱飞起来。
青萝继续教,沈锦瑟继续念。“吃饭”怎么说?“吃饱了”怎么说?“天冷了多穿点”怎么说?一句一句,像小孩子学语。念错了,青萝笑,她也笑。念对了,青萝夸她,她就再念一遍。
“您学得真快。”
“因为我想学好。”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装着整个江南的春天。
陆砚洲在书房里看军报。
暗卫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侯爷,夫人那边……”
“说。”
“夫人让丫鬟教她北境方言。”
陆砚洲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暗卫。
“丫鬟是北方人?”他问。
“回侯爷,那丫鬟叫青萝,是夫人的陪嫁。属下查过,她母亲是北境逃荒到江南的,小时候跟母亲学过北境话。”暗卫顿了顿,“夫人学了一下午了。丫鬟问她学这个做什么,夫人说——侯爷的兵都是北边人,以后万一要见他们,能说家乡话,他们会高兴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她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就是一直在练。念错了就笑,念对了再念一遍。”
陆砚洲放下手里的军报,站起来。
他没有去书房,没有去练武场,没有去任何他该去的地方。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过月亮门,到了新房的院子外面。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吃了没?”——北境话,发音不太准,但听得出来是在努力往那个调上靠。
青萝说:“不对不对,是‘吃了没’,不是‘吃了个没’。”
她笑了,笑完之后又念:“吃了没?”
“这回对了!”
然后是她的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
陆砚洲站在院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想起母亲。母亲在世的时候,也会为父亲做这样的事。学北境话,学做北境菜,学一切能让父亲开心的事。父亲是北境人,喜欢吃北境的莜面,喜欢听北境的梆子戏,喜欢在北境话里找到家的感觉。母亲是江南人,为了父亲,学会了和面、擀面、蒸莜面,学会了唱梆子戏,学会了说一口流利的北境话。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母亲为什么要做这些。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他再也没有见过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去学一门陌生的方言。
陆砚洲站了很久。
暗卫在身后轻声问:“侯爷,要不要进去?”
他摇了摇头。
他听着她的声音——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越念越好。她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转身走了。
没有进门,没有打扰,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他回到书房,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军报还摊在桌上,一个字都没有看。窗外的天色暗了,丫鬟来点灯,他挥挥手让她出去。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以后万一要见他们,能说家乡话,他们会高兴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镇北侯,不是因为他能打仗,不是因为他值得利用。是因为他的兵是北边人。是因为她想让他的兵高兴。是因为他。
陆砚洲睁开眼睛,拿起军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沈锦瑟念完最后一遍,合上小册子。
“今天就到这里吧。”
青萝收拾东西,忽然停下来,朝窗外看了一眼。
“姑娘,您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沈锦瑟也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院子,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
“哦。”青萝挠挠头,“可能是我听错了。”
沈锦瑟没有再说。她低下头,把册子收进袖子里。
她没有告诉青萝——她念到第七遍的时候,窗外的影子里有一个人。那个人站了很久,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只是在月光下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松树。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