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房的门紧闭着。
陆砚洲坐在书案后面,左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沿着眉尾那道浅疤往下淌,滴在玄色的衣袍上,看不出痕迹。左臂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有人在骨头缝里钉钉子,又像有人用钝刀在肉里搅。他咬着牙,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周猛在门外来回踱步,犹豫了很久,终于推门进来。
“侯爷,我去叫军医。”
“不用。”陆砚洲的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疼。
“可是您的胳膊——”
“说了不用。”
周猛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跟了侯爷十年,知道他的脾气。他说不用,就是不用。不是不疼,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但周猛还是去了。
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头发都跑散了。他把了脉,看了伤,眉头皱成一团。陆砚洲的左臂从肩到肘,青紫色的淤血盘错节,像树一样扎在皮肉下面。那是寒气入骨的症状,不是一天两天积下的,是经年累月的旧伤,一直没有好好治,拖到了今天。
“侯爷,这伤拖太久了。”军医的声音很低,低到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寒气入骨,臣只能开些止痛的药,治不了。”
陆砚洲没有回答。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青紫色的淤血。
“下去吧。”
军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门没有关。
沈锦瑟端着药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裳,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戴簪子。药碗端在手里,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陆砚洲皱眉:“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她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我自己要来的。”
“出去。”
“你先喝药。”
“我说出去。”
沈锦瑟没有动。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不急不躁,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侯爷,你的左臂如果再不用药,三个月内会废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在乎,但你的兵在乎。一个废了左臂的将军,还能上战场吗?”
陆砚洲沉默了。
他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眉眼温软,笑意盈盈,像一朵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花。但她说的话,不像一个深闺女子该说的话。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
沈锦瑟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是我祖母的方子。先外敷,再内服,配合针法,三个月能恢复七成。”
“你祖母?”
“她年轻时跟江湖名医学过医。”沈锦瑟顿了顿,“沈家的姑娘,不是只会绣花。”
陆砚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他没有皱眉。
沈锦瑟笑了。
她从袖中取出银针,一捆,用布包着,整整齐齐。她解开布包,银针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帮你施针?”
陆砚洲点头。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的手指按在他的左肩上,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她找到位,捻起一银针,稳稳地扎下去。没有犹豫,没有手抖。
陆砚洲没有躲。
“你经常给人施针?”他问。
“祖母教的。”她专注地看着位,一一地扎下去,“她说,学医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自保。这世上,能信的人不多。”
“你信谁?”
“我信祖母。信爹娘。信大哥二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侯爷,你呢?你信谁?”
陆砚洲没有回答。
烛火跳动,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安静而笃定。
施完针,她一一地把银针取下来,用布擦净,包好,收回袖中。
“明天再来。连施七天,第一阶段的寒气就能出来。”
她站起来,准备走。
“我父亲是被太后害死的。”
沈锦瑟停住了。
她站在桌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陆砚洲看着她的背影。
“你知道?”
“祖母告诉我的。”她转过身,看着他,“太后要毁掉陆家。你的父亲,你的前三任未婚妻,都是她的手笔。”她顿了顿,“所以我会帮你。”
陆砚洲沉默了很久。
“你信我?”
“信。”
“为什么?”
沈锦瑟看着他,烛光在她眼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因为你值得。”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新婚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还不认识。他只当她是客套,是讨好,是怕他。现在他知道,她不是。
她从来不是。
陆砚洲看着她,第一次觉得,也许可以多信一个人。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沈锦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药明天早上再喝一碗。我让青萝送来。”
她推门出去了。
陆砚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左臂上还残留着银针扎过的温热。那种温热不是药膏的热,不是火烤的热,是有人在意他的热。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闭上眼睛。
她说:因为你值得。
他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但他想,也许他应该试着,值得。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