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坑洼不平。
小李在前头带路,步子有些沉,背部线条绷得笔直。
两旁是一排排红砖房,院子里拉着铁丝,错落挂着作训服和海带。
几个军嫂端着脸盆在院里洗衣,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探脑,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林清夏身上来回扫射。
林清夏提着帆布包,步履轻快,全当没看见那些探究的眼神。
越往家属院深处走,房子就越破旧。
红砖变成了灰灰的石头墙,地面连点硬化的水泥都没了,全是细沙和贝壳碎屑。
最后,两人停在家属院最边缘、最靠近海风口的一处破院子前。
小李站定,喉结滚了滚。
“嫂子,到了。”
林清夏停住脚,打量眼前这座建筑物。
如果这也能称之为建筑物的话。
院墙是用海边不规则的石头随意堆砌的,左边那段已经塌了一半,石头滚落一地,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
两扇木门缺了半块板子,在海风里来回晃荡,“嘎吱”“嘎吱”响,活像个快要咽气的老头。
院子里更是没法看。
破渔网、烂木头、碎陶罐扔得到处都是。
这就是堂堂一团团长的家?
说是个废弃的打鱼棚都有人信。
林清夏偏过头看小李。
小李脸红得快滴血,两只手在裤缝边搓来搓去。
“团长原本分的是家属院中间那套大平房。去年,团里有个老班长执行任务伤了腿,退下来了,家里人口多。团长二话没说,打了个申请,把好房子让了,自己带着大宝二宝搬到这儿。”
小李越说声音越小。
“这屋子常年受海风吹,不好修缮。团长平时在营区忙,两个孩子又皮……就成这样了。”
这陆霆川,对自己人倒是大方。
对自己和孩子,凑合得没边。
难怪吴翠花要在码头上看她的笑话。
林清夏没接话,抬脚往院门走去。
小李赶紧抢上前。
“嫂子你别动,我来开门。那两个小祖宗指不定又在门后头捣什么鬼,别伤着你。”
林清夏停下步子,下巴一点。
小李伸手去推那扇破木门。
就在手掌贴上门板的刹那,林清夏耳朵里捕捉到细微的摩擦声。
是某种重物在门顶上滑动的动静。
灵泉洗精伐髓后,她的五感比常人敏锐数倍。
“退后。”
清冷的两个字脱口而出。
小李还没弄明白,林清夏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往后猛地一扯。
自己也跟着脚步错动,灵巧地往侧后方一滑。
“哗啦——!”
一大盆带着腥臭味的海水夹杂着烂泥,从门框上方倾盆而下。
半旧的铝盆砸在门槛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滴溜溜滚出老远。
黑褐色的泥水全浇在了长满杂草的石板上,溅起一片污浊的泥点子。
小李要不是被林清夏扯了这一把,这盆“加料”的海水准能给他洗个透心凉。
饶是如此,他作训服的裤腿上也崩上了几点泥。
“好哇!又来这套!”
小李气急败坏,跳着脚冲着院里吼。
“陆海!陆洋!你们俩给我滚出来!今天团长不在,我非替他收拾你们不可!”
院里没动静,死一般的寂静。
林清夏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泥水,水里还有两只张牙舞爪的小海蟹在爬。
准备得够充分的。
她绕开水坑,迈步跨进院子。
刚走两步。
“别过来!”
一道稚嫩却透着狠厉的童音从堂屋那扇黑洞洞的门后炸响。
紧接着,两个黑不溜秋的小小身影从门槛后跳了出来,拦在路中央。
林清夏眼皮轻抬。
真应了小李那句“泥猴”。
两个孩子大概五六岁光景,个头差不多高,身上穿着的跨栏背心和短裤沾满了泥巴和草屑,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两只眼睛和牙齿是白的,头发像个杂草窝。
左边那个稍高一点,站在前头。
两只细瘦的胳膊死死抓着一把掉光了苗的破扫帚,扫帚把头直指林清夏。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桀骜不驯的敌意。
像只护食的野狗崽子。
右边那个稍微矮点,躲在哥哥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两只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抠着衣摆,眼神有些闪躲,但同样写满了排斥。
这就是陆海和陆洋。
“看什么看!滚出去!”
陆海把手里的破扫帚又往前送了送,嗓门扯得极大,试图用音量掩盖骨子里的心虚。
“这里是我们家,不欢迎你!你是坏女人,你也是来欺负我们的!”
“哥说的对!你走!”
躲在后头的陆洋帮腔。
他壮起胆子,把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那双脏兮兮的小手里,紧紧捏着一只死透的癞蛤蟆。
癞蛤蟆肚子翻白,腿还软趴趴地垂着。
陆洋咬着牙,作势要把那玩意儿扔过来。
小李在门外急得满头大汗。
“嫂子,陆海陆洋皮得很,你先退出来,我进去训他们!”
他生怕这位新来的娇客受委屈,毕竟之前好几个女同志都是被这俩混世魔王给吓跑的。
林清夏嫌这小子聒噪,她侧过脸,语气平淡。
“团里今天不忙?”
小李愣住,没接上话。
“既然忙,就赶紧回去。家务事,外人手反倒坏了规矩。”
林清夏伸手搭在门板边缘,手腕猛地施力。
“哐当!”
厚重斑驳的木门严丝合缝地怼上门框,生生将小李那些没出口的劝阻截断在门外。
没等外头再有动静,林清夏顺势把在卯眼里的粗壮木门栓抽了出来,拿在手里掂量。
陈年老槐木,油光水滑,沉甸甸的压手。
院子里只剩一大两小三人。
陆海盯着她手里的那门栓,不仅没害怕,骨子里的那点野性反倒被全数激了出来。
在这崖州岛上,哪家大人不是捏着鼻子让着他们?
今天这女人还想动棍子?
“你还敢关门!这是我爸的家,给我滚出去!”
陆海扯开嗓门怒吼,两只糊满黑泥的小手死死攥紧那把掉光了苗的破竹扫帚,像端着上好刺刀的兵娃子,一低头,迈开两条腿直直朝林清夏撞了过来。
沙地被踩出凌乱的浅坑,冲劲十足。
面对这横冲直撞的小野猪,林清夏连躲闪的意图都没有。
眼看扫帚杆快戳到身前,她左手倏地探出,如铁钳般精准锁住那坑洼不平的木把。
陆海只觉得手里猛地一顿,力道石沉大海。
没等他较劲,林清夏手腕朝外翻转,顺势一扯。
虎口一阵酸麻,陆海连人带扫帚往前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