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风发现那个药瓶是个意外。
那天是周六，他难得不用加班。早上起来的时候，林知意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去厨房热了她昨晚熬的粥。
端着粥坐在餐桌前，他看见阳台上的那盆茉莉。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挂在枝头，蔫蔫的，没精打采。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记得浇水，两天一次。”
上次浇水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他站起来，去阳台看了看。土是的，确实该浇了。他拿起喷壶，对着那盆茉莉浇了一遍，又给旁边的薄荷和绿萝也浇了点。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她录的那些视频。
他看过。
不是全部，是偶尔打开看了几个。她教他煮咖啡的那个，他看了两遍。教他系领带的那个，他看了三遍。教他照顾植物的这个，他也看过。
视频里的她，总是笑着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吓着他似的。
他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
浇完花，他回到屋里，林知意还没醒。他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她平时都是七点多就起来，今天怎么睡这么久？
他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很轻很浅，口微微起伏。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些乱。书桌上堆着她的东西，笔记本、笔、几本她最近看的书。他平时很少进来，这是她的地盘，他不打扰。
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些东西。
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一些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她随手记的购物清单：鲈鱼、排骨、西兰花、西红柿、牛、鸡蛋。
没什么特别的。
他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抽屉。
书桌中间那个抽屉，开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瓶。
他愣了一下。
他记得她说过，那个抽屉里放的是她的杂物，让他别动。
但他还是伸手拉开了。
里面确实有很多杂物——旧照片、小本子、一些零碎的票据。但最显眼的，是那个白色的药瓶。
他拿起来看了看。
瓶子不大，巴掌大小，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印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医学名词。药名那一栏写着一串字母，他拼了半天也没拼出来。用法用量：每一次，每次一片。适应症那一栏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认出了几个字：心脏……衰竭……治疗……
心脏衰竭？
他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药？
他又翻了翻抽屉，发现里面还有几个同样的瓶子，有的是空的，有的还剩大半瓶。他数了数，一共五个。
五瓶药。
他握着那个药瓶，站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辰风？”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书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她看着他手里的药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醒了？”她走进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看着她，把手里的药瓶举起来。
“这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笑容没变。
“药啊。”
“什么药？”
“维生素。”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瓶子，随手放回抽屉里，“我最近有点缺维生素，医生开的。”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破绽。
但她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他怀疑自己想多了。
“维生素？”他重复了一遍。
“嗯。”她笑着拉着他往外走，“你怎么翻我抽屉了？找什么？”
他被她拉着走出书房，一时忘了追问。
“没找什么。”他说，“看你还没醒，随便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把他按在沙发上，“等着，我去做早饭。”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对了，今天想吃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脸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想起她说过，最近感冒了，可能还没好透。
“随便。”他说。
她笑了笑，进了厨房。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维生素？
他记得她以前从来没吃过什么维生素。
但也许是他记错了。
他掏出手机，想搜一下那个药名，但想了半天，没记住。刚才看了一眼，那一串字母太长，他本记不住。
算了。
可能是他多想了。
厨房里，林知意站在灶台前，手扶着台面，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她没想到他会翻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里，有她的记本，有她的药瓶，有她所有的秘密。如果他把那些药瓶都拿出来，一个一个问，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幸好他只拿了一个。
幸好她说维生素的时候，他没继续追问。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手还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握了握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把那些药换个地方藏起来。
早饭的时候，她端着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吃，她坐在对面看着他。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
“你吃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吃了，在你之前。”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感冒还没好。”她摸摸自己的脸，“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他点点头，继续吃。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发现了药瓶，他问了那是什么，他说她脸色不好。
他在关心她。
可是，他信了那是维生素。
他真的信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他没起疑心，她的秘密还能守住。难过的是，他太容易相信她了，容易到让她心疼。
如果他再聪明一点，再仔细一点，再多问几句——
也许就能发现真相。
可是他没有。
他就是这样的人。单纯，直接，不会怀疑，不会多想。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她爱了他十五年，爱的就是这样的他。
可现在，她忽然希望他能不那么相信她。
哪怕多问一句也好。
哪怕让她解释一句也好。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点点头，继续吃他的饭。
吃完饭，他去书房工作。她收拾碗筷，把厨房打扫净。然后她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些药瓶，一个一个看过去。
五个瓶子。三个空的，两个还剩大半瓶。
她算了算，按照现在的剂量，这些药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她不知道。
她把药瓶装进一个布袋里，走出卧室，四处看了看，最后把布袋塞进了阳台角落的一个杂物箱里。那个箱子放的都是些不用的东西，他从来不会翻。
藏好之后，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
花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她伸手碰了碰，一片花瓣落下来，飘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看着那片小小的、枯萎的花瓣。
“你也快不行了吗？”她轻声问。
花瓣当然不会回答。
她把那片花瓣放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屋。
下午的时候，陆辰风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浅的棕色。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头看他：“忙完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她笑了笑，继续看书。
他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那个药，每天都要吃？”
她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吃多久了？”
“没多久。”她低着头，语气平静，“就最近开始的。”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她笑了笑，把书放下，靠在他肩上。
他僵了一下，但没推开她。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
和她那颗乱七八糟的心不一样。
“辰风。”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不回答，每一次她都不追问。但今天，她忽然想再问一次。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他说：“不知道。”
她笑了。
和十年前一样的回答。
和十年前一样，让她既心酸又欣慰。
不知道，就说明还有可能。
不知道，就说明他在想。
不知道，就说明他对她，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没关系。”她说，“不知道也行。”
他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脸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那表情很轻，很淡，却让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发，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碰她。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知道——
他其实已经在乎她了。
晚上睡觉前，她去了趟阳台。
月光很好，照在那盆茉莉上，把仅剩的几朵花照得泛着银光。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些花。
“坚持住。”她轻声说，“多开几天，让他看看。”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藏药的杂物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
卧室里，陆辰风已经躺下了。她轻轻躺到他身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没动。
她又碰了碰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口。
那里还在跳。
还很弱，但还在跳。
“辰风。”她轻声说，“我今天差点被你吓死了。”
他当然听不见。
她笑了笑，继续说：“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不是维生素。是治我心脏的药。”
“我快死了，你知道吗？”
“半年，最多半年。”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热。
“可我舍不得告诉你。你刚刚开始学会关心我，刚刚开始学会在意我。如果告诉你，你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所以你就当那是维生素吧。”
“就当我是感冒了。”
“就当……我没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陆辰风，你要好好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
“出差，两天后回。记得吃药。”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把“维生素”当回事了。
他真的以为那是维生素。
他真的在关心她。
她握着那张便签，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便签叠好，放进那个小铁盒里。
铁盒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那支笔，那张纸条，那张票，那朵红花，那些照片，那些便签，那本记。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每一样都带着回忆。
最后她拿起那本记，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上：
2023年11月5
辰风今天发现我的药瓶了。我告诉他是维生素，他信了。
他让我记得吃药。
他不知道我吃的什么药，但他让我记得吃。
我该高兴的。
可我怎么哭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记，放回铁盒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
“今天也要好好的。”
阳台上，那盆茉莉的最后一朵花，在阳光里静静地开着。
花瓣很白，很薄，在光里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它还不知道，自己快谢了。
就像他，还不知道，她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