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架的最下层,放着一个积满了灰尘和烟蒂的紫砂茶壶。
那茶壶灰不溜秋,壶嘴上还有个小小的磕碰,壶身上沾满了泥点子和黑乎乎的污渍,看起来比路边的石头还要不起眼。
这是母亲在世时,最喜欢用的一个茶壶。
她总说,这壶泡茶,有股子“人气儿”。
可母亲走后,林强和张娟嫌它“又破又旧”,占地方,就随手扔到了院子里,任凭风吹晒。
林强甚至好几次,把烟头直接摁灭在里面。
鬼使差地,我站了起来。
我不想让母亲最喜欢的东西,落得如此下场。
我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你又回来什么!”
正在客厅里打电话联系中介,商量卖房价格的张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到院角,在她的监视下,拿起了那个脏兮兮的茶壶。
“呵,我还以为你要抢什么宝贝!”
张娟看清我手里的东西,脸上瞬间换成了鄙夷的嘲讽,“一个破烂玩意儿!”
“行啊,你也就配得上这种垃圾!”
“拿着你的破壶,赶紧滚!”
“晦气!”
我没有说话,抱着那个冰冷肮脏的茶壶,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离开了那条生活了几十年的巷子,用身上最后一点积蓄,在城中村租下了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
房间里没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
一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和老宅那个洒满阳光的院子相比,这里简直是。
我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湿的墙壁,怀里还抱着那个茶壶。
直到这时,我积攒了许久的屈辱愤怒和悲伤,才终于爆发出来。
我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在这间无人知晓的地下室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我才感觉到怀里茶壶传来的冰冷触感。
我打开了房间里那盏昏黄的灯。
我走到公共水房,接了一盆水,找出一块破布,开始一点一点地,清洗这个茶壶。
壶身上的烟灰泥土油污,被我用指甲一点点抠掉。
它太脏了,仿佛承受了这世间所有的恶意和忽视。
我洗了整整三盆水,水都变成了黑色。
当最后一层污垢被擦去时,茶壶,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在昏黄的灯光下,洗净后的茶壶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于黑色的紫红色。
它不再是那个灰扑扑的“破烂”,而像一块温润的玉石,虽然光华内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朴和厚重。
我这才发现,这个我看了几十年却从未仔细看过的茶壶,造型是如此的……奇特。
它并非寻常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瓜棱形”,壶盖上的钮,则雕成了一只蜷缩的栩栩如生的……似乎是神话里的动物?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壶身。
就在这时,一段被我遗忘许久的记忆,忽然涌上了心头。
那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一个夏天的傍晚,她就用这个茶壶泡茶,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