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子和李嫂子站在周家门口,先是抬手拍了拍门板,半天没人应。
“人呢?”王嫂子压低声音,“不会还睡着吧?”
李嫂子脸一下红了,眼神往屋里飘:“这都上三竿了,哪能还睡着。八成是周团长不让人下来。”
王嫂子一听,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也是。”她叹了口气,“小栀那小身板,哪经得住他那样折腾。”
李嫂子咬了咬唇,还是抬手推开了那扇歪歪扭扭的院门。
两个人一进院子,就看见江小栀扶着门框,慢吞吞往外挪。
她脚步还有点飘,脸色也白,眼尾却红得厉害,像是刚哭过。
王嫂子心一下就揪起来了。
“哎哟,我的天。”她几步冲过去,连声道,“你怎么还下地了?快坐下快坐下。”
江小栀被她吓了一跳,眨了眨眼:“我、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李嫂子也赶紧跟上,四下看了看,见屋里没别人,才红着脸把一管药膏塞进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她声音压得极低,“跌打的,要是疼得厉害,就抹一点。”
江小栀捏着那管药膏,满脑子问号。
“我没挨打呀。”她小声说。
王嫂子和李嫂子同时一愣。
王嫂子看她一脸懵,心里更酸了。
“你这孩子,还替他遮着呢。”她把声音放得更轻,“嫂子是过来人,知道你脸皮薄。可男人那股劲儿上来,真不是闹着玩的。你也得知道疼自己,别由着他胡来。”
江小栀听得更糊涂了。
她刚想问,李嫂子已经飞快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小册子,左右看了看,赶紧塞进她怀里。
“这个你收好。”李嫂子连耳朵尖都红了,“不懂的自己看看。夫妻过子,不是光靠蛮力打架的。”
江小栀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封皮上几个字歪歪扭扭,叫什么《新婚生理卫生画册》。
她愣了半天。
“这……这是啥呀?”
李嫂子差点把头埋进口。
“你回屋看,看了就懂了。”她咳了一声,“反正,别全听男人的,尤其是那种看着凶的,更得自己留个心眼。”
王嫂子连连点头:“对,晚上疼了就说,不许硬扛,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扛不住。”
江小栀越听越迷糊,可两位嫂子一脸“我懂我都懂”的样子,她也不好再问,只能抱着药膏和册子,懵懵地点头。
“谢谢嫂子。”
王嫂子看她这副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抬手替她理了理散下来的头发。
“记着,女人得护着自己。”
李嫂子也拍了拍她肩膀,飞快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晚上别太顺着他。”
说完,两个人像做贼似的,转身就溜了。
江小栀站在门口,低头看看药膏,又看看册子,整个人都发懵。
护着自己?
别太顺着他?
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
她抱着东西回屋,往旧木椅上一坐,先把药膏放到一边,手指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去摸那本画册。
“看看就懂了……”
江小栀嘀咕了一句,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画纸上两个小人挤在一块儿,动作怪怪的,身上还没穿衣服。
江小栀眨了眨眼,脸“唰”一下就红了。
她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扔出去。
“这、这什么呀……”
她结结巴巴地往后翻了一页。
又是两个没穿衣服的小人。
再翻一页。
还是。
江小栀彻底傻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耳朵、脖子、脸,全都红透了,连手指尖都在发烫。
她终于明白,王嫂子和李嫂子那话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打架。
什么折腾。
什么一整夜。
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打架。
江小栀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又紧接着被一盆开水烫了回来。
她昨天还真的信了。
她还一本正经地在水池边跟人说,周烈能打一整夜都不带停的。
她还把这句话当成帮他争面子的好话。
江小栀手一松,画册啪地掉在膝盖上。
她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成一团,羞得想当场消失。
完了。
全完了。
她在全院军嫂面前,亲口说了那种话。
她还说得特别认真。
还说了两遍。
她以后怎么见人啊。
屋外忽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接着是院门被踹开的动静。
江小栀猛地抬头。
周烈扛着一张新床进来了。
那床宽得吓人,木头新鲜,边角打磨得平整,带着点淡淡的木香。
他军装外头沾了灰,袖口卷着,额角还挂着汗,脸却绷得死紧,一眼就能看出来,走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
他一抬头,正好撞上江小栀红得快滴血的脸。
周烈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把床往地上一放,沉声问,“谁欺负你了?”
江小栀“腾”地一下站起来,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还问我!”
周烈眉头一拧:“啊?怎么了。”
“你骗人!”江小栀把膝盖上的画册抓起来,冲过去就往他口一拍,“你这个大骗子!”
周烈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
“这什么?”
江小栀眼尾通红,气得声音都发抖,“你昨天还说,政委教你,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就会生孩子!”
周烈一愣。
江小栀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
“我今天在水池边,把那话当着所有人的面都说了!”
“我还说你能打一整夜!”
“你知道我多丢人吗!”
周烈:“……”
他盯着她,足足愣了两息。
“你说什么?”
江小栀气得直跺脚,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说我丢死人了!”
周烈这才慢慢低头,翻开了手里的画册。
只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
一米九的硬汉站在原地,背脊都僵了,手指钉在纸页上,半天没翻动一下。
画册上那两个光溜溜的小人,像两记闷棍,直接砸得他脑子发空。
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更没想过,生孩子是这个意思。
周烈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像是不信,动作僵硬地把军装内兜里的那本小册子也掏了出来。
《新婚卫生知识手册》。
政委给他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教他怎么别把人打坏。
现在两本册子摆在一起。
一个画得明明白白。
一个写得密密麻麻。
周烈站在那儿,眼神都直了。
下一瞬,他耳猛地烧起来。
紧跟着,鼻腔里一热。
“啪嗒。”
一滴鲜红的鼻血,直接砸在画册上。
正好落在两个赤条条的小人中间。
江小栀吓得倒抽一口气,连生气都忘了。
“周烈!”
她赶紧转身去找毛巾,手忙脚乱地递给他。
“你、你怎么流血了?”
周烈一把接过毛巾,仰头捂住鼻子,脸已经红得不像话,连脖子都烧起来了。
“没、没事。”他声音又哑又凶,偏偏尾音还带着点发虚,“老子没事。”
江小栀急得围着他转:“那你怎么突然流鼻血?”
周烈闭了闭眼,把画册反扣在桌上。
“别问。”
“你都流血了,还不让我问?”
周烈咬着后槽牙,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先离远点。”
江小栀不动。
她站在那儿,眼圈还是红的,嘴却撅得老高。
“你昨天就是这么骗我的。”
周烈一听,立刻皱眉:“老子骗你什么了?”
“你说那是打架!”
“……”
周烈沉默两秒,喉咙里像卡了石头。
他想反驳。
可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政委也是这么说的。
他那时候真没觉得自己有错。
他憋了半天,才硬邦邦吐出一句:“政委教的。”
江小栀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政委教你这个?”
周烈抬手按着鼻子,脸黑得厉害:“他就是这么说的。”
江小栀看着他那副样子,气到一半,忽然又觉得有点荒唐。
她从没见过周烈这样。
像个被当场揭穿的大孩子,凶还是凶,可那股理直气壮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她低头瞅了眼他手里的册子,又瞅了眼自己怀里的画册,心里那点气不知怎么就泄了。
“你真不知道?”
周烈沉着脸:“老子知道个屁。”
江小栀:“……”
这话说得太实在,她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屋里静了片刻。
只有周烈捂着鼻子,呼吸粗重。
江小栀抱着画册,脸还是红的,可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问:“那、那这上面写的,才是真的?”
周烈低头看了眼,眼神还是发飘。
“嗯。”
江小栀又问:“所以,顾怀安那个十分钟……”
周烈脸色一顿。
江小栀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下睁圆。
“哦。”
她声音一下子拔高,“原来是那样的十分钟!”
周烈:“……”
他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得要命。
江小栀彻底明白后,整个人又羞又窘,恨不得把自己重新塞回被窝里。
“完了。”她捂住脸,小声哀嚎,“我昨天在水池边到底说了什么呀。”
周烈还捂着鼻子,嘴角却莫名动了一下。
“现在知道丢人了?”
“你还笑!”
“没笑。”
“你明明就是在笑!”
周烈把毛巾往脸上一压,闷声道:“老子鼻血都快流了,你还不许笑一下?”
江小栀一噎,气势瞬间弱了半截。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画册,耳烫得厉害。
“那现在怎么办?”
周烈也沉默了。
他盯着那两本册子,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弯腰,把那张新床的床板拍了拍。
“先把这个弄好。”
江小栀抬眼:“然后呢?”
周烈站在床边,耳还红着,嗓音却压得很低。
“然后把书看完。”
江小栀一愣。
“啊?”
周烈没看她,转身扛起旧床板往外走,步子又快又乱。
“政委说了,看三遍。”
他声音闷在门外头,硬得像在下命令,可那脚步声怎么听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江小栀站在屋里,捏着画册的手指攥了又松。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两个小人,脸又烫了起来。
看三遍。
两个人一起看?
江小栀把画册猛地扣在桌上,跟周烈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