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江小栀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听得心里发虚。
她是不是太凶了?
可她真的怕疼。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又想起画册上的小人,赶紧摇头。
不行。
还是等她不怕了再说。
隔壁突然传来江玉兰压低的声音。
“怀安哥,你别气了。今天白天的事,是我错了。”
江小栀耳朵动了动。
顾怀安没说话。
江玉兰又说:“我不该出去乱说,让她们误会你。”
屋里还是安静。
江玉兰声音更软:“怀安哥,你吃点东西吧。你晚上到现在都没吃,身子怎么受得住?”
顾怀安终于开口,声音冷冷的:“你现在知道丢人了?”
江玉兰像是哽了一下:“我知道错了。”
顾怀安压着火:“现在整个家属院都在看我笑话。你让我以后怎么做思想工作?”
江小栀听得皱眉。
明明是顾怀安自己十分钟,怎么全怪堂姐?
她刚想继续听,院子里的水声更大了。
周烈像是把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
江小栀缩了缩脖子,光听都觉得冷。
隔壁,江玉兰忽然咬牙道:“怀安哥,我有办法。”
顾怀安声音一顿:“什么办法?”
江玉兰压低声音,可隔墙薄,江小栀还是听见了几句。
“师部最近要搞一次边境新思想拉练,肯定需要动员报告。”
顾怀安没立刻说话。
江玉兰像是怕他不信,赶紧继续:“我以前听人念过一段,记不太全了,大概是说……枪杆子硬,思想阵地也得硬,什么什么的。”
顾怀安那边椅子响了一下。
江玉兰忙问:“怀安哥,是不是还行?”
顾怀安声音明显亮了:“继续。”
江玉兰松了一口气,又急急往下凑:“还有一句,好像是训练场上见汗水,边境线不光是地上的线……后半句我忘了,但你文化高,肯定能改得更好。”
顾怀安呼吸都快了:“这些话你在哪听的?”
江玉兰顿了一下,马上说:“早些年在县里开会,台上有人说过,我就记了个大概。怀安哥,你要是觉得有用,就拿去润色润色?”
顾怀安语气终于温和下来:“玉兰,你这次倒是帮了我大忙。”
江玉兰声音发甜:“我就想帮你。等你拿了表彰,看谁还敢笑话你。”
顾怀安低低笑了一声:“只要这篇报告交上去,今天那些闲话,很快就没人记得了。”
江小栀听得半懂不懂。
她只听明白一件事。
堂姐又在讨好顾怀安。
而且顾怀安一有好处,马上就不冷脸了。
她撇了撇嘴,翻了个身不想听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周烈带着一身冷水汽进来,头发湿着,脸色比刚才还黑。
江小栀赶紧躺回去,露出半张脸:“你洗完啦?”
周烈看她一眼:“没睡?”
“你浇水声那么大。”
“嫌吵?”
“不嫌。”江小栀小声说,“我怕你冻着。”
周烈动作一顿。
他原本想上床,可一想到自己浑身凉,立刻拉过椅子坐下。
江小栀探头:“你不睡吗?”
“你先睡。”
“那你呢?”
“写检讨。”
江小栀愣了:“现在写?”
周烈从抽屉旁边的桌肚里翻出稿纸和钢笔,脸色苦得像要上战场送死。
“不写,明天政委又骂。”
江小栀有点想笑:“三千字呢。”
周烈冷冷看她:“很好笑?”
江小栀立刻闭嘴。
周烈大马金刀坐在桌前,钢笔握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
他打仗不怕,负重越野不怕,写这玩意儿比让他扛着石头跑十公里还难受。
过了好半天,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检讨。”
他盯着这两个字,又停住了。
江小栀从被窝里偷看他:“你怎么不写了?”
“闭嘴。”
“你是不是不会写?”
“老子会。”
“那你写呀。”
周烈咬牙,又写了一行。
“我对新婚卫生知识认识不够深刻。”
写完,他脸色更黑了。
江小栀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
周烈猛地回头:“笑什么?”
“没笑。”
“被子都抖了。”
“我冷。”
周烈皱眉:“冷?”
江小栀赶紧改口:“不冷了。”
周烈盯了她两秒,又转回去继续写。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钢笔刮纸的声音。
江小栀听了一会儿,胆子慢慢大了。
她看了看周烈的背影,又看了看被锁上的抽屉。
那把小铜锁挂得端正。
可那抽屉是老木头做的,板子都缩了,左右一晃,能松出小半寸的缝。
她慢慢挪过去,趴在床边,屏着气,两只手扣住抽屉边轻轻往外掰。
木头在夜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抽屉被她晃开了一点。
铜锁还挂着,但缝隙刚够她伸进几手指。
她摸到了画册的边角,一点一点往外抽。
周烈忽然动了一下。
江小栀立刻僵住。
周烈没回头,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三千字,怎么这么多?”
江小栀把画册塞进被窝,赶紧接话:“你可以写大一点。”
周烈沉默了一下:“有道理。”
江小栀差点笑出声。
她躲进被子里,借着一点月光偷偷翻开画册。
还是那些光溜溜的小人。
江小栀脸又热了。
她小声嘀咕:“真有伤风化。”
看了两页,她实在看不下去。
想丢开,又忍不住再看。
最后她摸出床边的小铅笔,趴在被窝里,认认真真给小人画衣服。
一个画上裤子。
一个画上裙子。
想了想,又给其中一个画了件歪歪扭扭的军装,还在帽子上添了个五角星。
画完,她自己先乐了。
越看越好笑。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笑。
周烈笔尖一顿。
又一声。
周烈放下钢笔,回头:“江小栀。”
被窝里立刻没动静了。
周烈站起来:“你什么呢?”
“睡觉。”
“睡觉能笑?”
“我做梦。”
“你睁着眼做梦?”
江小栀不说话了。
周烈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江小栀趴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铅笔。
那本被他喷过鼻血的画册摊在她面前。
上面那对小人,被画上了歪歪扭扭的衣服。
其中一个还穿着丑得要命的军装。
周烈额角青筋跳了跳。
江小栀抬起头,脸红得厉害,却还小声辩解:“他们衣服,不像话。”
周烈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气笑了。
他伸出大手,狠狠揉乱她的头发,声音低哑得要命。
“真欠收拾,娇气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