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进巷子,周家院门没关严,缝里漏着灯光。
阿囡趴在林秀棠背上睡死了,口水洇湿一片肩头。
院子里搁着两双陌生的鞋。
林秀棠在门缝外站了站,听见马香兰的嗓门拔得比平时高了两成,中间夹着一个慢悠悠的老嗓,是族里管事的三叔公周永年。
“三叔,我是真管不了了,您给评评理。”
“八年了,三个丫头我一句重话没讲过,现在倒好,分灶查账疑心嫂子,见天闹得鸡飞狗跳。”
禾苗拽着林秀棠的衣角,声音发颤。
“娘,又叫人来了。”
林秀棠把阿囡往背上颠了颠。
“进去。”
“可是里头有外人。”
“有外人才好。”
推开堂屋门的时候,屋里四个人都看了过来。
马香兰坐在上首,帕子搭在膝头,眼眶泛红,泪痕却了,哭过一轮了,哭给三叔公看的那一轮。
秦桂芳窝在角落的矮凳上,头埋得很深,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腿上,等着上场的架势。
周德旺靠在门框边,旱烟杆叼着,脸上满是为难。
三叔公周永年搁了茶碗,浑浊的眼从林秀棠身上扫到她背上的阿囡。
马香兰先开了腔。
“秀棠,来得正好,三叔公在呢,你把你那些话当着长辈的面再说一遍。”
林秀棠把阿囡从背上放下来,递给小满。
“带妹妹去偏屋。”
小满抱着阿囡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秀棠冲她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周永年清了清嗓子。
“秀棠,你婆婆把事跟我讲了讲,你闹分灶的事,做得不大妥当。”
林秀棠站在桌边,没坐。
“三叔公,分灶的事我认,但我没疑心嫂子。”
马香兰抢过话头。
“没疑心?你在饭桌上指桑骂槐,说耀祖不是他大伯的种!”
“三叔,这种话传出去,我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秦桂芳抬起脸,眼皮肿着,声音哑得很。
“三叔公,苦我不怕,苦我认了。”
“可她说那种话,往后我在这个村里还咋抬头?”
“耀祖上了学堂,同学问他爹是谁,他咋答?”
周德旺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烟灰。
“秀棠,你嫂子确实不容易,你大哥那个情况,全村谁不清楚。”
林秀棠没接这些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头碰了碰裤兜里那张纸角,硬硬的,折痕卡着指缝。
她看了周永年一眼。
老头的茶碗搁在桌上,没往马香兰那边推,也没往秦桂芳那边递。
她把小票掏出来,搁在桌面正中间。
“三叔公,德旺叔,我今天只说一件事。”
“七月十五的小票,半斤红糖两尺花布一块肥皂,签收人秦桂芳。”
“家里粮本上这个月副食额度只剩三毛,这笔钱从哪出的?”
马香兰的脸色变了。
“你翻我儿子口袋?”
“褂子泡在木盆里,洗衣裳摸出来的。”
周永年拿起小票,翻到正面看了看戳,又翻到背面。
“这是成远买的?”
马香兰伸手来抢,指头碰到纸角,周永年已经捏住了另一头。
她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桂芳一个人带耀祖,成远当弟弟的帮买点东西怎么了?”
林秀棠往后退了半步。
“帮买可以,拿的是谁的钱?”
“家里十只鸡的蛋,我三个闺女一颗没摸着,说是全换了盐巴火柴。”
“可嫂子屋里天天有鸡蛋羹,耀祖顿顿有蛋有肉,差出来的那些东西走的是哪笔账?”
屋里安静了两息。
马香兰攥着帕子的手关节发白。
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成远从外头进来了,肩上扛着一捆木条,身上还沾着锯末,一脚迈进门槛,看见周永年和周德旺,脚步一顿。
目光往桌面上扫,落在那张小票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秦桂芳从角落站起来,往门口方向挪了两步,跟周成远几乎撞了个照面。
她低着头,肩膀收紧了,往旁边让了半步。
周成远侧过身,也让了半步。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尺,中间那道缝隙净净,连衣角都没挨上。
这个动作落在周德旺眼里。
他叼着旱烟杆的嘴微微动了动,眼珠子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趟。
马香兰的声音拔了起来。
“三叔,你看看她,一张小票就做文章,明天是不是要把咱周家祖坟都刨了?”
“她就是嫉妒桂芳有儿子!自己生了三个赔钱货,眼红人家有男丁!”
“耀祖是周家唯一的,成远当叔的多疼几分怎么了?”
林秀棠没接话。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三叔公,小票您看过了,上头的字是供销社印的,签的名字是嫂子亲笔签的,我编不出来。”
“我不闹,我就要我三个孩子该有的那份口粮。”
说完出了堂屋。
院子里风凉下来了。
偏屋窗纸上映着煤油灯的光,小满的影子投在上头,正拍着阿囡。
身后堂屋里,马香兰的声音还在往外冒。
“三叔你别听她的,一张破纸能说明啥?成远帮嫂子买点东西天经地义!”
周永年没接腔。
过了好一阵,才听见他慢慢开口。
“香兰,小票的事我不好说对错。”
“但有一样,你们家每个月的鸡蛋到底咋分的,往后村里人怕是要问。”
堂屋门响了一声,周德旺先出来了。
他路过偏屋檐下,脚步慢了慢。
林秀棠蹲在灶前没抬头。
周德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瞟了眼堂屋方向,旱烟杆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他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老二跟他嫂子刚才那一让,我咋瞅着不像正经叔嫂的做派。”
拎着烟杆出了院门。
风把他那句话吹散了大半。
林秀棠蹲在灶前,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永年跟在后头出来,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巷子里传来周德旺跟人说话的声音。
“老周家那事,你听说了没?”
“啥事?”
“说不准,反正那个二儿媳妇手里捏着供销社的单子,上头签的名字可有说头了。”
林秀棠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
小满抱着阿囡坐在铺上,禾苗趴在她腿边,眼睛还睁着。
“娘,三叔公走了?”
“走了。”
“他信你了吗?”
林秀棠没答。
她把门闩拨上,铁件碰着门框,脆响了一声。
巷子外头又传来一个声音,女人的,压得低,但夜里安静,字字送进院子里来。
“周家那个二儿媳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单子?”
“谁晓得呢,不过供销社那边的底联可都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