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天比白鹿现在居住的城市更冷一些。那种冷不是气温上的,而是一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从砖墙的缝隙里钻进来,从老木门的门缝里挤进来,从窗户纸上那些细小的破洞里溜进来,无孔不入,躲都没处躲。
白鹿在东厢房里加了一床被子,还是觉得不够暖和,又把沈渡那件脱下来的大衣压在被子上。沈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床上多出来的一床被子和一件大衣,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冷吗?”白鹿问。
沈渡想了想,说了一个让白鹿哭笑不得的答案:“客观地说,比家里冷。但从体感温度来说,还可以。”
白鹿不知道他这个“还可以”是被子起了作用,还是大衣起了作用,还是他没有说实话。但她没追问,因为她自己的脚趾头还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她蜷起腿,想把脚缩进被子里最暖和的地方,但那个最暖和的地方已经被沈渡占据了——他的腿横在那里,像一堵温暖的墙。
白鹿犹豫了一下,把脚伸了过去,贴在了沈渡的小腿上。
沈渡的小腿是真暖和。那种暖不是表面温度高,而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持续的、稳定的热源,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暖炉。白鹿的脚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冰凉和温热发生了剧烈的热交换,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沈渡的腿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的脚怎么这么凉?”沈渡问。
“我从小就这样,冬天脚就没热过。”白鹿把另一只脚也贴了上来,双脚像两只找到了暖炉的猫,蜷在沈渡的小腿上,一动不动。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白鹿心跳加速的事情。他伸出手,把她两只脚从自己小腿上拿下来,放进了自己的大腿之间。白鹿感觉到沈渡的大腿内侧的皮肤更暖,更软,像两片巨大的、温热的蚌肉,把她的脚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
白鹿的脸红了。
她想把脚抽回来,但脚不听使唤。不是抽不回来,是不想抽回来。她的脚趾在沈渡的大腿间蜷了蜷,触感柔软而温暖,像一个被精心打造的、刚好容纳她双脚的模具。
“沈渡。”白鹿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在做什么?”
“帮你暖脚。”沈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鹿咬了咬下唇,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碎花棉布套子,洗了很多次以后变得柔软而服帖,贴着皮肤像婴儿的肌肤。她闻到枕头上淡淡的皂香味,那是母亲用的老牌子肥皂的味道,几十年没变过,从她记事起就是这个味道。
在这个味道的包围里,在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里,在这个十六岁的自己曾经躺过的床上,白鹿的脚被沈渡夹在大腿之间,一点一点地变暖。
暖意从脚趾开始,沿着脚掌、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向上蔓延,像春天的水漫过涸的河床。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回温,从冰凉到微凉,从微凉到温热,从温热到发烫。她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什么时候不再觉得冷的,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浑身上下都在发烫,尤其是脸。
沈渡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白鹿以为他睡着了,慢慢地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在黑暗中看着他的方向。窗外的月光透过老旧的窗帘布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光。沈渡的脸在这层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覆在眼下,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
她的脚还夹在他大腿之间,暖得不像话。
白鹿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被子里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沈渡的睫毛。跟早上在城里家里做的一样,但这一次她的胆子更大了一些,手指在他的睫毛上停留了更久,久到沈渡的睫毛在她指尖微微颤动了几下。
沈渡没有睁眼,但他说话了。
“白鹿,你是不是在玩我的睫毛?”
白鹿的手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去。她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被子里全是沈渡身上的味道,净,温暖,带着一点点沐浴露的清香。
沈渡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最后消失在岸边。
“我没玩,”白鹿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只是……看看。”
沈渡没有揭穿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他只是把白鹿的脚夹得更紧了一些,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沈渡说。
白鹿在被子里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黑暗中沈渡看不到她点头,就嗯了一声。
她以为自己在陌生的环境里会睡不着,就像上次搬进新家的第一晚。但奇怪的是,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老房间,这张她睡了整个青春期的老床,这床散发着皂香味的老被褥,竟然没有让她失眠。她几乎是闭上眼睛就进入了睡眠的边缘,好像身体认出了这个地方,知道这里是安全的,不需要戒备,不需要紧张,可以放心地把自己交出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感觉到了嘴唇上一个极轻极轻的触碰。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她不确定是真的还是梦,但那个触碰的温度留下来了,留在她的嘴唇上。
她带着那个温度,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黑甜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白鹿是被鸡叫醒的。不是手机闹钟,不是沈渡的洗漱声,是真实的、活生生的鸡叫。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老家的东厢房,碎花棉被,枣树,老木门,母亲在院子里生炉子的声音。
沈渡不在床上。
白鹿摸了摸他睡过的那一侧,被窝已经凉了,说明他起来有一段时间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着睡衣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院子里,沈渡正蹲在那棵枣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在看。
冬的晨光稀薄而清冷,落在他深灰色的毛衣上,把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蹲着的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东西在翻看,表情专注而认真。
白鹿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院子里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母亲在厨房里生炉子,呛人的烟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焦香,是白鹿从小就熟悉的味道。
“妈,早。”白鹿站在厨房门口,母亲正蹲在炉子前面,用一把破扇子扇火,烟呛得她眯着眼睛。母亲听到白鹿的声音,头也没抬:“起来了?早饭等会儿就好,你先去洗把脸。”
白鹿嗯了一声,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面,拧开龙头,冰冷的水冲在手上,冷得像刀割。她迅速洗了脸刷了牙,搓着双手走到枣树下,蹲在沈渡旁边。
沈渡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木头的、巴掌大的小盒子,表面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盒盖上有雕刻的痕迹,但磨损得太厉害了,已经看不清雕的是什么图案。
“这是什么?”白鹿问。
沈渡把木盒子递给她:“在树下面发现的,被土埋了半截。”
白鹿接过木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东西,但她打开盒盖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盒子里面躺着几样东西——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有彩色的螺旋纹;一红色的头绳,旧得发白,打了一个松松的结;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好像一碰就要碎。
白鹿看着这些东西,手指开始发抖。
她想起了。这个盒子,这些东西,是她七八岁的时候埋的。那时候她看了一本童话书,书里说如果你把最珍贵的东西埋在地下,等你长大了再挖出来,你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她觉得很有趣,就在枣树下挖了一个洞,把这个木头盒子放进去,盖上土,踩实了,还在上面放了一块石头做记号。
后来那块石头不知道被谁搬走了,记号没了,她也忘了这件事。
沈渡在树下面发现了它。
白鹿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展开。纸已经脆得几乎拿不住,她用了很大的耐心才把它完整地展开。纸条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铅笔写的,笔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长大了以后,我要做一个让骄傲的人。”
白鹿看着这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枣树下,认真地写下这行字,把这个木头盒子埋进土里,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她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在她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就走了,不知道她会长大,会结婚,会离婚,会再婚,会经历那么多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她只是一个蹲在枣树下、想让自己成为骄傲的小女孩。
她做到了吗?白鹿不知道。她只知道走的那天她没能赶回去,只知道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白鹿呢”。她不知道是不是带着遗憾走的,也不知道在地下会不会原谅她。
沈渡的手覆上了白鹿的手背,没有说话。
白鹿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木头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贴在口上。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母亲端着一锅粥从厨房出来,看到白鹿蹲在枣树下哭,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走过来,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白鹿知道母亲看到了,母亲没有过来的原因不是不关心,而是她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她能解决的。她在父亲离开之后学会了这个——有些人会流泪,你可以在旁边看着,但你不能替他们擦眼泪,因为有些眼泪必须自己流完。
白鹿把眼泪擦,把木头盒子递给沈渡。“帮我拿着,”白鹿说,“带回城里。”
沈渡接过盒子,把它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早餐是白米粥配咸菜和馒头。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白鹿喝了两碗。沈渡喝了一碗半,吃了一个馒头,还把白鹿掰下来的半个馒头也吃了。母亲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喝粥,眼角余光始终落在沈渡身上,像在观察一个需要长时间研究的对象。
“白鹿小时候不太爱喝粥,”母亲忽然开口了,“每次喝粥都把红枣挑出来放在一边,说红枣太甜了,不好吃。”
白鹿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母亲还记得这些细节。
“后来她跟她说,红枣吃了对身体好,她就吃了。”母亲顿了顿,“她从小就听她的话,比听我的话还多。”
白鹿低着头喝粥,没有说话。母亲提起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白鹿知道母亲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敢动感情。是母亲的婆婆,婆媳关系是世界上最微妙的关系之一。白鹿不知道母亲和之间有没有过矛盾,她从来没听母亲抱怨过,也没听抱怨过母亲。她们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你对我客气,我也对你客气,谁也不越界,谁也不欠谁。
当走的那天,母亲哭了。白鹿是听邻居王婶说的。王婶说:“你妈哭得可伤心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夜。”白鹿没有亲眼看到,但她相信王婶的话,因为她知道母亲不是不伤心,是不知道该在谁面前伤心。
白鹿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母亲说不用你收拾,让沈渡来。白鹿看了沈渡一眼,沈渡已经站起来,端着碗筷走向厨房。母亲跟在他后面,白鹿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母亲说的话——“碗要先用洗洁精洗一遍,再用清水冲两遍,你听明白了吗?”
沈渡说:“听明白了,妈。”
白鹿站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洗刷的声音,忽然觉得春天好像快来了。
上午的时候,白鹿带着沈渡在老城区转了转。巷子还是那些巷子,但很多房子已经没人住了,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红油漆写的,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格外刺眼。白鹿指着一栋二层小楼跟沈渡说,这是她小学同学张薇的家,张薇小时候特别会跳皮筋,每次课间都是她当“柱子”,因为她是班上最高的女生。沈渡问张薇现在在哪,白鹿想了想说不知道,初中以后就没联系了。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奇怪。有些人陪你走过一段路,然后就消失了,你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有没有变成你认不出来的样子。你们曾经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在同一个场上跑步,在同一个皮筋上蹦蹦跳跳,然后就再也不见了,像两条交叉的直线,过了那个交点之后越走越远,再也没有相遇的可能。
白鹿忽然觉得庆幸。庆幸自己遇到了沈渡。不是因为他们不会走散——谁也不能保证任何人不会走散——而是因为即使有一天走散了,她也不会后悔认识他。他值得被记住,值得被放在那个木头盒子里,跟玻璃弹珠、红色头绳和那张脆黄的纸条放在一起,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他们走到老城区尽头的时候,白鹿看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南城第一小学。这是她的母校,她在这里读了六年书。学校已经放寒假了,大门紧闭,铁栅栏上锈迹斑斑,场上空无一人。白鹿站在校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看,教学楼还是那个教学楼,但外墙重新粉刷过了,从原来的灰色变成了现在的浅黄色。场的跑道还是煤渣铺的,她小时候在上面摔过无数次,膝盖上的疤痕至今还在。
“我在这里读了六年书,”白鹿说,“一年级的时候教室在一楼,三年级搬到二楼,五年级搬到三楼。六年级的时候我们班主任姓刘,教语文,特别严厉,全班同学都怕她。但毕业那天她哭了,哭得很厉害,说我们是她带过的最好的一届。然后我们全班都哭了。”
沈渡站在她身后,安静地听她说完。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沈渡问。
白鹿想了想:“不太爱说话,成绩中等,不惹事,老师不太注意的那种学生。就是那种坐在教室中间、不前排不后排、不会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也不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类型。”她顿了顿,“存在感很低,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如果你请假了,老师要过两天才会发现你没来。”
沈渡伸手,把白鹿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去。
“你现在存在感很高,”沈渡说,“主任注意你,小王依赖你,我——”
他停了一下。
白鹿等着,等了好几秒,沈渡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耳朵尖红了。
“你什么?”白鹿追问。
沈渡看向远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存在感很高。”他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有说完。白鹿看着他的耳朵,觉得那两只耳朵大概已经快要烧起来了。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他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在我这里,你的存在感很高。
不只是高,是最高。高到他在三年前的门诊大厅里就注意到了她,高到他在相亲那天一眼就认出了她,高到他把她的病历从抽屉里翻出来,在背面写下那行字。她在他这里的存在感不是一个比例,不是一个等级,而是接近于一种物理定律——她存在,所以他围绕着她的引力场运转,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解释。
白鹿伸出手,拉住了沈渡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跟在家里一样,跟在这个老城区的每一条巷子里一样。
“走吧,回家。”白鹿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冬的阳光寡淡而稀薄,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但白鹿的手是暖的,因为沈渡的手是暖的。暖意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从她的手传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传到她的心脏,然后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流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被单。白色的棉布被单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降了半旗的旗帜。母亲看到他们回来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堂屋里拿出了一个大红色的塑料袋。
“给你们的。”母亲把塑料袋递给白鹿。
白鹿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双棉拖鞋。一双深蓝色的,一双浅灰色的。手工纳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均匀,鞋面上绣着小小的花朵。白鹿认识这个针脚,这是母亲的手艺,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妈,您做的?”白鹿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闲着也是闲着。”母亲转过身去继续晾被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晒被子正好有风。
白鹿蹲下来,把那双浅灰色的棉拖鞋放在地上,脱掉自己脚上的鞋,穿上了。大小刚好,不紧不松,鞋底的厚度刚好,鞋面软硬适中。母亲没有问她的尺码,但母亲知道她的脚从小到大都不会变——三十六码半,买鞋不好买,要么偏大要么偏小,但母亲做的鞋永远刚好。
沈渡也低头换上了那双深蓝色的棉拖鞋。他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子。
“妈,很合脚。”沈渡说。
母亲背对着他们,正在把最后一只被单角夹上晾衣绳。白鹿看不到母亲的表情,但她看到母亲的手在被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白鹿看着脚上那双浅灰色的棉拖鞋,又看了看沈渡脚上那双深蓝色的。两双鞋并排站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千层底的白边净净,鞋面上的绣花在冬的阳光下微微发亮。
她觉得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不是因为它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它意味着母亲接受了沈渡。母亲做的每一双鞋,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针针脚脚里都是她的心意。她给沈渡也做了一双,说明在她心里,沈渡已经是这个家的人了。
白鹿的眼眶又热了。她发现自己在南城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眼眶已经热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个老房子好像有一种魔力,能把她所有压抑的情感都从深处勾出来,让她变成一个动不动就想哭的人。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哭过之后,她觉得口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像长期没有开过的窗户被人用力推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虽然带着凉意,但净得让人想深呼吸。
午饭是母亲做的,红烧肉、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还有一盘白鹿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藕片。母亲做菜的手艺跟以前一样好,红烧肉肥而不腻,糖醋藕片脆生生的,酸甜适口。白鹿吃了很多,沈渡也吃了不少,连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饭母亲不让白鹿洗碗,也不让沈渡洗,自己一个人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们,腰板挺得笔直。白鹿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东厢房。
她打开衣柜,想找一件东西。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她年轻时候穿的,现在穿已经不合适了,但母亲一直没扔,都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里,像保存文物一样保存着她的青春期。
在最底层,她找到了。
一件鹅黄色的毛衣。手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领口的一针还漏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洞。毛衣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才能穿。
白鹿把这件毛衣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是她学织毛衣的第一件作品。她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她看母亲在织围巾,就闹着也要织。母亲教她起针、平针、反针、收针,她学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学会最基础的平针。这件毛衣她织了两个月,拆了织,织了拆,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遍,最后织出来的成品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穿在身上走到母亲面前,母亲看着她,眼眶红红的,说“好看”。
那是白鹿记忆中母亲唯一一次在她面前红了眼眶。后来父亲离开的时候母亲没有哭,走的时候母亲没有哭,她告诉母亲自己要离婚的时候母亲也没有哭。但看到那件歪歪扭扭的鹅黄色毛衣的时候,母亲的眼眶红了。
白鹿把毛衣叠好,放在床边。
她想带回城里去。不是为了穿,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个冬天,记住母亲教她织毛衣的样子,记住那漏掉的针留下的那个小小的洞。那是她人生的第一个作品,笨拙,不完美,但它真实地记录了某个时刻的她——一个刚刚学会了一点点东西就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给最亲的人看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没有消失。她只是长大了,把自己藏进了这个成年人的身体里,藏在那些检查报告、离婚协议书和工作报表的后面。但她还在,她一直都在。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白鹿正坐在床边发呆。他看了看她手里那件小小的毛衣,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问这是谁的衣服,只是伸出手,把那件毛衣拿过去,展开,看了看。
“你织的?”沈渡问。
白鹿点了点头。
沈渡的手指在那漏掉的针脚上抚摸了一下,那个小小的洞在他的指尖下面显得格外温柔。
“还在,”沈渡说,“没有变大。”
白鹿不知道他是在说那个洞,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她把毛衣从沈渡手里拿回来,叠好,放进了行李箱。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褥上,把那片碎花的图案照得格外鲜艳。冬天的太阳落得早,才四点多钟光线就开始变得昏黄,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颜色深了,但味道淡了。
白鹿和沈渡并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里变成了深褐色,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速写,线条简洁而有力。
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记忆本身一样不完整。白鹿靠在沈渡的肩膀上,他的一只手臂揽着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拇指在她肩头无意识地慢慢画着圈。
“沈渡,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念旧?”白鹿问。
沈渡想了想,说:“念旧不是缺点。”
“我妈说我从小就喜欢攒东西,糖纸、邮票、好看的石头,什么都攒。后来长大了就不攒了,但那些攒下来的东西一直留着,舍不得扔。”
沈渡没有说话。
白鹿继续说:“离婚的时候,我把周泽给我买的东西都留下了,但那个木头盒子我带走了。周泽不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以为就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比房子比存款都重要。”
沈渡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
“那个盒子里的纸条,我写的那个‘长大了以后,我要做一个让骄傲的人’,”白鹿的声音轻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做到了没有。”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白鹿,你不止是的骄傲。你也是妈的骄傲。你也是——”沈渡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你也是我的骄傲。”
白鹿的眼泪静静地流了下来,没有啜泣,没有抽噎,就是那么安静地流着,像一条不知道源头在哪里的溪水,一直在流淌,只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现在那个出口被打开了。
沈渡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帮她擦眼泪,他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让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白鹿的眼泪打湿了他高领毛衣的领口,那个位置就在他喉结的旁边。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从房间里退出去,从床尾退到床中,从床中退到床头,最后消失在了墙角。房间里暗了下来,但白鹿没有开灯。她就那样靠在沈渡的肩膀上,哭完了,安静了,然后睡着了。
沈渡把她轻轻放平在床上,拉过那床碎花被子盖在她身上。她的眼睛下面还挂着泪痕,睫毛上还沾着泪珠,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像一个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完了的人,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沈渡坐在床边,把台灯打开,调到最暗的一档。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个木头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玻璃弹珠、红色头绳和那张写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纸条。
他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他把台灯关掉,在黑暗中躺在白鹿旁边,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
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水面。
白鹿在睡梦中往他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均匀而绵长。沈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手臂环过她的身体,手心贴着她的后背。
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丫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就安静了,整个老城区沉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沈渡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