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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在南城待了三天,白鹿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一缸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那些她在城里时总觉得隐隐存在的东西——紧绷的肩膀、不由自主皱起的眉头、睡觉时下意识蜷缩的身体——在这三天里一层一层地剥落了,像蛇蜕皮一样,露出底下新鲜的、柔软的、带着光泽的新生皮肤。

每天早上她都是被鸡叫醒的。母亲养了四只鸡,两只黄的,两只黑的,关在院子角落的鸡笼里。那只最壮的大公鸡每天准时打鸣,时间比手机闹钟还准,声音大得能把整个巷子都震醒。白鹿第一天被吵醒的时候还不太适应,第二天就习惯了,第三天甚至觉得如果没有这个声音,这个早晨就不完整了。

沈渡比她适应得更快。白鹿不知道是因为他本来就睡眠浅,还是因为他这个人对任何环境都有一种奇异的适应能力。第一天早上公鸡打鸣的时候,她感觉到沈渡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只是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她的腰上,继续睡了。第二天早上他连翻身都没有,呼吸只是稍微变了一个节奏,很快就恢复了平稳。第三天早上,白鹿睁开眼的时候,沈渡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看到他蹲在鸡笼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玉米棒子,正在掰玉米粒喂鸡。四只鸡围在他脚边,啄食着散落的玉米粒,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啄击声。冬的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映衬得像一幅色彩柔和的油画。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拿着锅铲,表情是一贯的淡然,但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出卖了她。

“沈渡,吃饭了。”母亲说。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转身走进厨房帮忙端菜。白鹿站在走廊里,看着沈渡和母亲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来地走,一个端菜一个摆碗筷,配合得像是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白鹿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第一次跟周泽回南城过年之后,母亲送她到车站,在站台上拉着她的手说:“白鹿,看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他跟你说什么,是看他跟你家里人怎么相处。”白鹿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她理解了。

周泽第一次来南城的时候,全程都在看手机。吃饭的时候看,聊天的时候看,连上厕所都要带着手机。母亲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白鹿那时候觉得没什么,年轻人嘛,都这样。但现在她看着沈渡帮母亲端菜、掰玉米、喂鸡、洗碗、修那个坏了好几个月的水龙头,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年纪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沈渡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在饭桌上夸母亲做菜好吃(虽然他已经吃了三碗饭),不会在聊天的时候刻意找话题,不会说“妈您辛苦了”之类客套的场面话。他只是做,做完一件再做下一件,像一台不需要任何指令就会自动运转的机器,安静,高效,不邀功,不抱怨。

第三天下午,白鹿和沈渡准备返程了。

母亲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塞进行李箱,腊肉、香肠、辣椒、自家腌的酸菜,还有一大袋白鹿小时候最爱吃的芝麻糖。白鹿说妈够了够了装不下了,母亲说哪里够了,你再带两罐剁椒,你不是最爱吃我做剁椒吗。白鹿说我的箱子真的装不下了,母亲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沈渡说:“沈渡,你的箱子还有没有空位?”

沈渡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把已经装好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腾出半个箱子的空间。母亲二话不说,把两罐剁椒、一袋绿豆糕和一包蘑菇塞了进去,塞完之后把箱盖一压,拉链一拉,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程。

白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一眼沈渡,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他的行李箱天生就应该为母亲的剁椒和蘑菇预留位置。

临出门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没有送他们到巷口,说“你们走吧,我就不送了”。白鹿知道母亲不是不想送,是怕送到巷口的时候会哭。母亲不在任何人面前哭,这是她一辈子的原则,白鹿尊重这个原则。

“妈,过完年我们再回来看您。”白鹿说。

母亲点了点头,伸手把白鹿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说外面风大,别感冒了。然后又看了沈渡一眼,说了一句让白鹿意外的话。

“沈渡,你是个好孩子。白鹿跟着你,我放心。”

沈渡看着母亲,微微点头,叫了一声“妈”。这一次的“妈”跟第一次见面时的不一样,那一次的“妈”是一个礼貌的称呼,这一次的“妈”里面多了些什么。白鹿说不上来具体多了什么,但她听到了那一点点不一样,像同一首曲子用不同的乐器演奏,旋律一样,但音色变了。

白鹿转身走在前面,沈渡拖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白鹿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暗红色的棉袄在灰扑扑的门框里格外显眼。她朝白鹿挥了一下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白鹿看到了。

她也朝母亲挥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巷子的青砖路面上有她小时候跳房子时用粉笔画过的格子,早就不见了,但白鹿觉得那些格子好像还在,只是被时间的灰尘盖住了,如果蹲下来用力擦一擦,还是能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走出巷口的时候,白鹿停下来等沈渡。沈渡拖着两个箱子走到她身边,把箱子放下,抬手把她大衣领子后面一个翘起来的角按了下去。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碰了一下,冰凉的指尖触到温暖的皮肤,白鹿缩了缩脖子。

“冷?”沈渡问。

白鹿摇了摇头,把他的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估计是拖箱子的时候被冷风吹的。白鹿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两只手在口袋里交握在一起。

“走吧,去车站。”白鹿说。

回程的高铁上,白鹿靠在沈渡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来的时候是晴天,回去的时候也是晴天,一样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手背上,暖洋洋的。但白鹿觉得回去的阳光跟来的时候不太一样,来的时候的阳光是陌生的、试探的,回去的阳光是熟悉的、笃定的。

她在想一个问题。人和城市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她在现在居住的城市住了快十年,但对那个城市的了解可能还不如对南城的了解多。她认识那个城市的大多数街道,知道哪个路口容易堵车,知道哪家超市的菜最新鲜,但她对那个城市的感情始终隔着一层东西。那个城市不是她的,她只是被移植到那里的一棵树,虽然活下来了,但系还没有扎到很深的地方。

而南城,她离开这里十几年了,每次回来都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系还在,从她的脚底延伸出去,伸向这栋老房子、这棵枣树、这条巷子、这座小城。那些系没有死,只是在休眠,等她回来的时候就会重新苏醒,吸收水分,输送养分,让她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知道自己是谁。

沈渡不是南城人,他来到这里,像一个外来的树种被种在一片陌生的土壤里。但白鹿注意到,他适应得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他跟母亲相处得很好,跟王叔聊天的时候也不冷场,连那只大公鸡都不对他叫了——第一天还叫的,第二天叫得少了,第三天已经完全不叫了。白鹿不知道这是沈渡的本事还是那只公鸡的调整。

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天生就能让周围的人感到安心,不需要说太多话,不需要做太多事,只要在那里就行了。沈渡就是这种人。他在,你就不慌了。他在,你就不用假装自己很坚强了。他在,你就可以放心地哭了。

白鹿把脸埋进沈渡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回到城里的家已经是晚上了。白鹿打开门的那一刻,闻到了家里特有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不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而是木地板、书本、洗衣液和两个人生活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的、独一无二的味道。她站在玄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离开了一百年,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沈渡在她身后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白鹿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那盆多肉还好好地活着,叶片比走之前更饱满了一些,叶尖的粉色也更明显了一些。她蹲下来摸了摸多肉的叶片,肉乎乎的,饱满多汁,像一个长胖了的小孩。

“静夜还活着。”白鹿说。

沈渡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盆多肉。“它会长得很好,”沈渡说,“静夜很好养。”

白鹿看着那盆叫静夜的多肉,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头问沈渡:“这个多肉的名字是你告诉我的,你还记得吗?”

沈渡想了想:“记得,第一天你把它买回来,我告诉你的。”

白鹿点了点头。那是他们刚结婚不久的事情,她把多肉从超市带回来,沈渡蹲在阳台上告诉她这盆多肉叫静夜。那时候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怕说多了显得太主动,怕说少了显得太冷漠。现在那层膜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消失得无声无息,像雪在春天融化,你注意不到具体是哪一刻融化的,但你看到地面是湿的,就知道雪已经化过了。

白鹿洗完澡出来,沈渡已经把吹风机准备好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背对着他。沈渡打开吹风机,手指进她的头发里,开始吹。

这个动作他们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从十一月中旬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月。白鹿已经不再数子了,但她记得每一次沈渡帮自己吹头发时的触感。第一次的时候她紧张得身体都僵了,像一块被冻住的木板。后来慢慢地放松了,身体学会了信任那双手,知道那双手不会弄疼她,不会让她不舒服,只会让她变得更暖。

今天沈渡吹头发的时候,白鹿把身体的重心往后靠了靠,靠在了他的口上。沈渡没有躲,也没有往前顶,就那样稳稳地坐着,让她靠着。吹风机的热风从头顶吹下来,沿着脸颊的边缘往下淌,把她的耳廓吹得发烫。

头发吹了。沈渡关了吹风机,但没有把手指从她头发里抽出来。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慢慢地梳理着,从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白鹿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舒服得快要发出呼噜声了。

“白鹿。”沈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嗯。”

“这次回南城,开心吗?”

白鹿睁开眼睛,想了想。“开心,”她说,“虽然哭了好几次,但开心。”

沈渡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一下。“为什么哭了好几次还开心?”

白鹿靠在他口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沈渡选的,简洁的圆形,白色的灯罩,光线柔和而不刺眼。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盏吊灯,因为她从来没有这样仰着头靠在沈渡的口上看过天花板。

“因为那些眼泪不是难过的眼泪,”白鹿说,“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心里有很多东西堵着,然后那些东西终于出来了,出来以后就不堵了。哭完之后觉得轻松了,觉得呼吸都顺畅了。那种眼泪,哭再多也不累。”

沈渡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又开始在她头发里梳理了。白鹿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的头皮上轻轻地画着圈,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耳后,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温柔。

“沈渡,你呢?”白鹿问,“你这几天开心吗?”

沈渡想了想。他不是在想答案,而是在想怎么把答案说出来。白鹿知道他不擅长说这种话,但她想听,因为沈渡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会激起很大的涟漪。他不是一个随便说话的人,他说的话都是真的,都值得认真听。

“开心,”沈渡说,“你妈做的菜很好吃,你家的院子很安静,那只鸡虽然吵了一些,但挺有意思的。”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看到你在那个环境里很放松,我就开心。”

白鹿听着这些话,觉得心头那个地方又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接近“确认”的东西——确认自己选对了人,确认这个人值得她放下所有的防备,确认那些深夜里十指相扣的温度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她从沈渡的口上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沈渡坐在沙发上,她坐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膝盖差不多碰在一起。台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沈渡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眼睛在这种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个装了无数层抽屉的柜子,每一层抽屉里都放着不同的东西,有些抽屉她打开过了,有些还没有。

白鹿伸出手,摸了摸沈渡的脸。他的脸是温热的,下颌线那里有一点点新长出来的胡茬,摸上去扎扎的。她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上移动,经过颧骨,经过眼尾,经过太阳,最后停在了他的耳朵上。他的耳廓很软,指尖按上去的时候会微微变形,松手的时候又会弹回去。

沈渡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了。

白鹿把手指从他耳朵上收回来,低下头,在他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确保他能感觉到每一个笔画的轨迹。

那个字是“好”。

不是“我在”,不是“别怕”,不是“我在这里”,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但这个“好”字里面有太多意思了——你好,我好的好;岁月静好的好;一切都好的好。

沈渡看着自己的掌心,好像那个字就写在他的皮肤上,用某种看不见的、只有他能读懂的墨水。他合拢手指,把那个“好”字握在了掌心里,然后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口上。

白鹿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微笑,不是弯嘴角,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带着光和温度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皱了起来,嘴唇咧开露出牙齿,整个人在台灯的光线里显得明亮而鲜活。

沈渡看着她笑,耳朵慢慢地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廓的边缘开始,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样,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最后把整只耳朵都染成了粉红色。

白鹿看着那两只粉红色的耳朵,忽然觉得沈渡这个人太好懂了。他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耳朵上——害羞的时候耳朵红,高兴的时候耳朵也红,紧张的时候耳朵还是红。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的耳朵会说。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就会被烫出颜色。

“沈渡,”白鹿说,“你的耳朵又红了。”

沈渡的耳朵更红了。

白鹿再也忍不住了,她整个人扑进了沈渡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口,笑得浑身发抖。沈渡被她撞得往后靠了靠,稳住身形,手臂环上来,把她拢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耳朵还在红,但他的嘴角也弯了。那个弧度不大,但存在得不容置疑。他的嘴唇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了。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雪花落在窗户玻璃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小摊水渍,然后水渍汇合在一起,变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沿着玻璃往下流。

白鹿从沈渡的怀里探出头来,看到窗外的雪,眼睛亮了一下。

“下雪了。”白鹿说。

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从盐粒变成了鹅毛,纷纷扬扬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路灯的光把雪花染成了橘黄色,每一片都在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在空中飞舞。

白鹿从沈渡的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空气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雪花和冬天特有的燥气息。她把手伸出去,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冰凉的,六角形的,每一片都像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艺术品。但只过了几秒,雪花就在她掌心的温度里融化了,变成了一滴水珠。

白鹿看着那滴水珠,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看着沈渡。

“沈渡,你见过真正的大雪吗?”

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站在窗前。他看了看窗外正在变大的雪,说:“见过。有一年去北方参加学术会议,正好赶上一场暴雪。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城市都是白的,所有的生音都被雪吸走了,安静得像世界末。”

白鹿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完全被雪覆盖的城市,所有的生音都被吸走了,安静得像世界末。沈渡一个人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这个被雪覆盖的城市,心里在想什么?在想他的工作?在想他的前妻?在想他不能生育的身体?还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这场大雪?

白鹿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会出现在那个酒店的房间里,站在沈渡旁边,跟他一起看那场暴雪。她会握住他的手。也许他不会拒绝,也许他会在她握住他手的时候耳朵红一下,也许他会转过头来看她一眼,那个眼神跟三年前在门诊大厅里一样——记住了她的样子。

“沈渡,”白鹿说,“下次下大雪的时候,我们堆一个雪人吧。”

沈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那种温和的、让白鹿觉得安全的东西又出现了,比之前更多了一些,更深了一些。

“好。”他说。

一个字,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白鹿把窗户关上了,因为她觉得冷了,而且她的手上还沾着雪融化的水。沈渡把她拉到身边,用自己热乎乎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贴,十指相扣,跟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但今天多了一些什么。

多了一片正在窗外飘落的雪。

白鹿靠在沈渡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整条街道被笼罩在一层橘黄色的、温暖的光晕里,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灯笼。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白鹿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不是因为暖气,不是因为空调,不是因为她穿了很多衣服,而是因为身边有个人。这个人会帮她暖脚,会帮她吹头发,会把她的病历从抽屉里翻出来在背面写上一行字,会把她七年前随手拼写的米黄色风衣和推回原位的椅子记在心里,会在她睡着以后轻轻亲吻她的发顶。

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说的话都值得认真听。这个人不浪漫,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浪漫本身。这个人不会承诺永远,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我在这里。

白鹿把沈渡的腰搂紧了。沈渡的手臂也收紧了,把她拢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会有中到大雪,局部地区有暴雪。白鹿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到明天早上起来,整个世界都会是白色的。屋顶是白色的,树是白色的,马路是白色的,停在路边的车也是白色的。所有的颜色都被雪覆盖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整个世界会安静得像世界末。

但不会是世界末。因为明天早上她会在沈渡的怀里醒来,窗外的雪会映得满室生辉,沈渡的睫毛上可能会沾着一小片未化的雪——如果他半夜起来开窗看了一眼。

她会把那片雪从他的睫毛上轻轻拂掉,他的睫毛会在她指尖微微颤动,跟那天在高铁上一样。然后他会睁开眼睛,看到她,嘴角会弯一个很小的弧度。

白鹿觉得,如果明天早上真的发生这样的场景,那她大概会记住这一刻一辈子。就像她记住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无声地哭泣,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推回了原位。她不知道有一个陌生人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记住了她的样子,然后在三年后娶了她。

人生啊,真是奇妙。

白鹿在沈渡的怀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平稳而绵长。

这个冬天很冷,但她的心里很暖。那种暖不是暂时的、需要持续供应的暖,而是从自己身体内部生发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像地热一样的暖。她不知道这种暖能持续多久,但她知道,即使冬天结束了,这种暖也不会结束。它会跟着她走进春天,走进夏天,走进下一个冬天。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就再也拔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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