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在历上圈了一个期。
十一月十七。母亲赵安秀的忌。还有七天。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是刘苏的头像。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删删改改,最后留下了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话。
“刘苏,下周六是我妈十三周年忌。还是老地方,宁州郊外那个墓园。早上九点,我来接你。祭品我都准备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带。今年一起去吧。”
他读了一遍。
把“今年一起去吧”改成了“今年还是老地方”。又把“我来接你”改成了“早上九点我来接你”。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然后他按了下去。消息发出去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等回复。
刘苏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工作室的化妆镜前试一款新口红。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屏幕,看到赵烈的名字。点开消息看完,她心里酸了一下。每年都是赵烈开这个口。每年都是他提前一周准备祭品。她从不主动提,甚至有时候到了子才想起来。不是她不尊重,是她不想去。前几年陪他扫墓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跪在墓前很久,不说话,不看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她站在旁边像个外人。那种沉默让她不舒服。但今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红才涂了一半——今年她打算去。至少这一次,她该去。
她刚打出“好”字,还没发出去。
秦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这是谁发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手机屏幕上。刘苏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但这个动作反而让秦峰确认了。
“赵烈。”
他说,不是问句。
“他妈都死了多少年了,年年扫墓,年年拉着你去,烦不烦。你又不是他家的保姆,凭什么每年都陪他去哭坟。再说了,他妈走的时候你们还没结婚吧,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苏张了张嘴。
“话不能这么说——”
“我已经订好票了。”
秦峰打断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购票页面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新开的主题游乐园的电子票,两张,期是下周六。游乐园开在宁州隔壁的旅游度假区,宣传页面上摩天轮的灯带在夜色里闪着七彩的光。
“你不是一直想去吗。上次直播的时候你还说想找个时间去,我一直记着。这个游乐园刚开业,票很难抢,我托了好几个朋友才弄到两张。周六早上八点出发,晚上看完烟花再回来。怎么样。”
刘苏看着那两张电子票。
游乐园。
还是墓地。
她手指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心里有个声音说——你该去扫墓,你欠他的。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秦峰好心买了票,拒绝他不太好吧。而且赵烈每年扫墓都那样,她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站在旁边反而尴尬。她犹豫的时间很短,大概只过了三秒钟。然后她把对话框里那个还没发出去的“好”字删了。
“那天有安排了。”
她回复赵烈。
赵烈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那道母亲留下的旧裂痕,和他指腹的纹路贴合在一起,像是长在皮肤上的一道印记。他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然后他直起身,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忌那天清晨,赵烈五点半就醒了。
他换上一件素净的黑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然后从冰箱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祭品——一盒桂花糕,四个橘子,一瓶母亲生前爱喝的米酒。桂花糕是他昨晚自己做的。母亲小时候常给他做这个,糯米粉调桂花蜜,上锅蒸二十分钟,出锅时整个厨房都是甜的。他的手艺不如母亲,但每年忌他都会做一盒。他把祭品装进一个素色的布袋里,拎着下了楼。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宁州的早晨有雾,路灯的光被雾气裹成模糊的一团团橘黄色。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到达宁州郊外的那片墓园。墓园在半山腰,周围是松树林,清晨的露水还没散,空气里有泥土和松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沿着石板台阶往上走,穿过一排排墓碑,走到母亲赵安秀的墓前。
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份。照片是赵烈大学毕业那年给母亲拍的——那时候母亲已经被胃癌折磨得很瘦了,眼窝凹陷,但对着镜头笑得很温柔。她把最好看的样子留在了这张照片里。赵烈蹲下身,从布袋里取出桂花糕,一个一个摆在墓碑前。橘子摆好,米酒的瓶盖拧开,倒了三小杯,一字排开在墓台上。然后他点燃香烛。烛火在晨风里晃了几下,然后稳住,金黄色的火苗静静地燃烧。
他在墓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
没说话。
风吹过松林,松针沙沙地响。香烛烧了小半截,灰白的香灰掉在石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他坐了很久。上午的太阳爬上来,雾散了,阳光透过松枝洒在墓碑上。他想起母亲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给他补衣服的样子,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的手全是冻疮,冬天裂开的口子能看到里面的红肉。他想起母亲在餐馆后厨洗碗,他去接她下班,隔着满是油烟的玻璃看到她弯着腰的背影。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指节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把那只戴了大半辈子的玉镯套在他手上。
“阿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看错了人,等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你以后,一定要找一个真心对你好、不会抛下你的人。不要像妈妈一样。心可以热,但脑子不能乱。”
这些话他每年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每念一遍,手腕上的玉镯就重一分。
他从上午坐到了下午。太阳从正中间偏到了西边。香烛烧尽了,桂花糕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期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次——陈曦发来一条消息,问他明天某个的汇报是否需要调整时间。他回了一句“不用”,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是他唯一一次看手机。下午四点,他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弯下腰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手指在母亲照片上停留了一秒。
“妈,我来看你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怕吵醒她。然后他收拾好祭品的空盒和空酒瓶,把燃尽的香烛灰拢进随身带的小塑料袋里。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墓碑。母亲的笑容在夕阳里温和而安静。十三年了,每一年他都带着刘苏来。只有今年,是一个人。
他一个人走出墓园,松林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石板台阶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把垃圾袋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车窗外的夕阳正在往下坠,金红色的光洒满整片山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车子发动,驶离墓园,后视镜里松林和墓碑慢慢变小,最后隐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