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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宁州文化中心的竞标会定在周三上午十点。

赵烈带着陈曦和组两个核心成员到场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好几家公司的人。这个是今年宁州最大体量的公共建筑标的,建筑面积六万八千平方米,总造价预估在四到五个亿之间。筑境事务所跟了整整三个月,从概念方案到施工图深度,赵烈亲自盯了每一个节点。光是汇报文件就准备了将近两百页。

陈曦把方案文件递给赵烈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稳了”。

赵烈没接话。他把袖扣又扣紧了一格,左手腕上的玉镯从衬衫袖口露出来一小截,在会场灯光下泛着安静的光。

甲方宣布开始述标。筑境排在第三位。赵烈走上台的时候,下面有同行小声议论——赵烈的团队在宁州建筑圈子里名声不小,三十岁结婚那年拿了第一个地标,之后五年连续拿下三个市级重点工程,是这次竞标公认的头号种子。

赵烈打开文件。他讲方案从不看稿,所有的数据、理念、空间逻辑全在脑子里。他讲了四十分钟,从城市肌理讲到建筑立面,从人流分析讲到结构选型。甲方评审组几个专家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频频点头。陈曦在台下握了一下拳——这个反应,基本是稳了。

然后第四家公司上台。

来的是恒远设计——筑境在宁州的老对手。赵烈和陈曦对这家公司很熟悉,两年前在一个商业综合体上交过手,对方的方案风格偏保守,方案组织能力不弱,但设计理念一向中规中矩,不太会出跳脱的东西。

但对方的负责人打开文件的时候,陈曦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一页,定位,和筑境的表述高度相似。

第二页,空间组织逻辑,几乎是同一个骨架。

第三页,陈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对方的核心概念——“从城市记忆到场所精神”,和赵烈昨晚在内部会议上讲的标题一模一样,甚至连配图的构图方式和色系选择都与筑境的方案稿如出一辙。几处细节设计——入口广场的水景尺度、二层连廊的曲线角度、甚至地下停车场的动线组织——都跟筑境的方案惊人吻合。报价区间也卡在了同一个档位上,只比筑境低了不到三个百分点。

赵烈坐在台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对方的整个汇报。陈曦侧过头看他,他没有回看她。只是左手拇指在右手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述标结束。赵烈站起来,没有跟任何人寒暄,径直朝门外走。陈曦快步跟上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赵烈。”

她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到车上说。”

赵烈说。

车门关上。赵烈坐在后座,车窗外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联系网络安全专家,做内部审计。”

他说。

“所有接触过标书的终端设备全部查一遍。手机、电脑、公司云端登录记录,一个都不要漏。”

陈曦点头。

然后她问:“你心里有方向了?”

赵烈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车窗外宁州的天际线——他自己设计的几栋建筑散落其间。两周前的一个晚上,他在家用刘苏的电脑登录过公司云端查看标书终稿。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刘苏在客厅做直播,秦峰也在。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公司以外的设备上登录云端。就那一次。

“先查。”

他说。

三天后网络安全专家的报告放在了赵烈桌上。报告不厚,一共七页,但第一页的结论就足够致命了——泄密源来自刘苏的手机设备,有人通过一款伪装成天气应用的屏幕共享软件,实时获取了赵烈在笔记本电脑上的作内容。软件安装时间,正好是两周前那个晚上。

赵烈一页一页地翻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对着窗外的天际线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陈曦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她认识他十年了,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我先问她一件事。”

他终于开口了。

当晚赵烈回了江湾壹号。

刘苏在家,难得没有直播。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涂指甲油,面前摊着七八个颜色的小瓶子,空气里弥漫着香薰蜡烛的甜腻味道。电视开着,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地涌出来。赵烈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刘苏。

“上次我在家加班那天,秦峰是不是来过。”

刘苏涂指甲油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抬头看赵烈——他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但问的这句话本身就像一针。她愣了几秒钟,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那天秦峰是不是来过。”

赵烈又说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

刘苏的脸涨红了。

“赵烈你别太过分!你自己标书没守住,现在往秦峰身上泼脏水?你有什么证据!你查了他那么多东西,查出来什么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吧!现在你标书泄密了,又赖到他头上?你是不是觉得所有坏事都是他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得被你审一遍?”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炸出来,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尖锐。她把指甲油瓶子往茶几上一摔,玻璃瓶磕在陶瓷杯垫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赵烈看着她。他手里有证据。手机屏幕共享软件,安装时间,云端登录记录,审计报告里每一条数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他没有拿出来。因为他知道——她会信吗。她会说这是他请的网络安全专家“动了手脚”,会说审计报告是“花钱买的”,会说他在她的手机里“栽赃”。他说什么都一样。

他没有说第二句话。

他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向玄关。

“你站住!”

刘苏在他身后喊。

他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有什么证据你拿出来!你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含血喷人!赵烈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现在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你以前不这样的——”

赵烈换好皮鞋,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玄关只剩下刘苏一个人。她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攥着那瓶没盖好的指甲油。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拨了秦峰的号码。

秦峰接得很快。她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不是质问赵烈时那种笃定的愤怒,而是一种带着委屈的颤抖,像是在跟唯一站在自己这边的人确认。

“秦峰,你跟我说实话。那次我在直播,你在旁边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赵烈刚才回来问我,他说他的标书泄密了。”

电话那头的秦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平常那种轻快讨好的语调,而是一种崩溃的、几乎是哭腔的声音。

“对不起苏苏……我是不是害了你……那个找我买信息的人说只是想看看行业的东西,他说想参考一下大公司的标书怎么做,我才帮他看的……我不知道他会拿去竞标……我真的不知道……苏苏,我是不是害了赵烈?我是不是害了你?”

“你怎么能这样——”

“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做错事,总是连累别人。我以为帮朋友看看没事,我不知道他拿去用。苏苏你骂我吧,你骂死我我也不冤,我这种人活该被所有人看不起……”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不是假哭,是真的抽泣,鼻音很重,说话断断续续的。刘苏握着电话,骂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的怒气在秦峰的哭声里一点一点泄了。他哭着说“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秦峰的哭声里夹杂着无数遍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罚我吧”。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行了别哭了”。

然后挂了电话。

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她在水流声里站了很久。关掉水龙头,抬起头。镜子里的女人眼圈发红,睫毛膏晕开了,在下眼睑留下两道浅灰色的痕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好一会儿的愣。然后伸手抽了张纸巾,用力按在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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