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城东的工地出了点问题。
施工方在浇筑三楼楼板的时候,预留的管线洞口位置偏了十五公分。不大不小的问题,放在普通上就是一张变更单的事,但这个是筑境今年最重要的公建之一,赵烈容不得任何偏差。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审图,挂了电话就拿上安全帽出了门。陈曦想跟他一起去,他说不用,下午还有个甲方要来谈方案,让她留在公司。
工地在城东外环边上,是宁州新建的市民体育中心,主体结构已经盖到第四层了。赵烈的车停在工地门口,他换上安全帽,跟现场的经理老周打了个招呼。老周在这个行业了快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但每次赵烈来工地他都紧张——这位赵工眼睛太毒,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上次他来,从三十米外就看出女儿墙的收边角度偏了半度,用全站仪一测,果不其然。
老周迎上去,把图纸摊开,指着三楼楼板的位置刚要解释,赵烈已经蹲下身了。
他单膝跪在满是灰尘的楼板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接过老周递来的卷尺,亲自量了一下管线洞口的偏心距。老周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对讲机响了两次,他都没接。
“十七公分。”
赵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按规范,偏差不能超过五公分。拆了重做。”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这得耽误五天的工期,成本至少多出十几万。但他看着赵烈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赵烈在工地上一向好说话,不吼人,不发脾气,但前提是别碰他的底线。工程质量就是他最大的底线。
“我去安排人。”
老周转身朝塔吊那边喊了几嗓子,几个工人开始往三楼聚。赵烈站在原地,仰头看了一眼塔吊。塔吊的吊臂正转过来,吊着一捆钢筋慢慢移向四楼的楼面。阳光从吊臂后面射过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异响是从正上方传来的。
一种尖锐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不是吊臂正常运转的声响,是某种东西松脱了之后的尖啸,像铁丝在玻璃上划过。赵烈抬头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正在急速坠落。
那是一螺纹钢。大约一米二长,拇指粗,从吊捆里松脱出来,竖直地往下扎。
“赵工!”
老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赵烈来不及躲。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下意识用左手往上一挡。
钢筋没有砸中他的头。它擦过他的左前臂,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撕开皮肉,然后偏转方向,斜斜地扎进了旁边的楼板缝隙里,在混凝土里嗡嗡地颤着。赵烈整个人被这股力带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左手条件反射地缩回来——但手臂上的衬衫袖子已经从手肘到手腕被撕开一条口子,深红色的血从裂口里涌出来,瞬间浸透了大半截袖子。
几个工人扔掉手里的活冲了过来。老周的脸煞白,对讲机掉在地上。有人喊“打急救电话”,有人从工具箱里翻出止血带冲过来,手忙脚乱地往他手臂上绑。
“赵工,你忍着点,绷带马上就好——”
“别慌。”
赵烈说。他的声音反常地平稳,只是脸色在迅速变白,嘴唇上的血色在几秒钟内褪得净净。但他没有看伤口,没有看那个绑止血带的工人,也没有看那还在楼板缝隙里的钢筋。他举起左手——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淌过玉镯,染红了整圈镯身,然后一滴一滴砸在满是灰尘的楼板上。他用右手抓住左手手腕,不是捂伤口,是把镯子凑到眼前。
玉镯上添了一道新的裂痕。不是母亲留下的那道旧痕——那道旧痕被岁月磨圆了,温润地嵌在镯身里,像是长在里面的一部分。这道新痕不一样,它是在镯身与钢筋碰撞的位置裂开的,口子锋利,边缘泛着刺眼的白色,像一道刚撕开的伤口。血渗进裂痕里,把新痕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赵烈盯着那道新痕,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两样东西都在左手上了——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和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它们一起被一钢筋撕开了一个口子。
急救车到了。
他被扶上车的时候,老周也跟了上来。赵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留在工地,把现场处理好”。老周只好又下车。急救员剪开他的袖子,露出前臂上的伤口——皮肉翻开,边缘不齐,像被一把钝刀硬生生割开的。急救员快速清创包扎,说需要缝针。赵烈靠在担架椅上,闭着眼睛,右手捂着左手手腕。急救员以为他在压伤口——其实他捂的是那只镯子。
缝了七针。
宁州市中心医院的急诊外科,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给他缝的。打麻药的时候赵烈说不用。医生愣了一下,说“会很疼”。赵烈说“缝吧”。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低头开始清创缝合。针穿过皮肤的时候,赵烈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抿得死紧,但他的手始终没有动。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腕上那只玉镯上。那道新裂痕在急诊室的光灯下格外扎眼——锋利、刺目、不可逆。他用右手拇指轻轻抚过那道新痕,指腹感受着裂口的粗糙质感。心疼得说不出话。
缝完针,伤口包扎好,赵烈被安排在观察室输液。
然后刘苏来了。她是在赵烈缝完针之后才赶到医院的。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显示——老周打了三通,陈曦打了五通。她回拨过去的时候陈曦告诉她赵烈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了,人在医院。她打车过来的。推开观察室的门,赵烈正坐在床边,左前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搭在膝盖上。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刘苏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纱布。纱布缠得很厚,从手腕一直包到接近手肘的位置,隐约能看到纱布底下渗出来的淡淡血迹。赵烈受伤在医院对她来说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结婚这些年,他在工地上大大小小受过不少伤,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滑下来扭伤了脚踝,有一次被电锯割伤了手指,有一次连续加班三天三夜累到晕倒在办公室。每一次都是他自己去医院,自己处理,自己回家。
她看了一眼,然后说。
“一个破镯子而已,至于这么拼命吗。”
赵烈猛地抬头。那眼神不是愤怒——或者说不是普通的愤怒。是一种被触到了骨头里最深处那刺的冷厉,是一种“你可以动我任何东西,但这个不行”的边界感,是一种积压了很多年从未对她说出口的、来自童年最深处的条件反射。刘苏被这个眼神钉在原地。
“其他什么都可以给你,这个不行。”
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刘苏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赵烈站起身,用右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然后从她身边走过,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光灯一接一地铺向远处,把赵烈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很慢,右手握着左手手腕,拇指来回摩挲着那道新添的裂痕。裂痕的触感粗糙而刺手,和母亲留下的那道被岁月磨圆的旧痕完全不同。
他想起母亲的手。枯瘦的、满是冻疮的手。冬天裂开的口子能看到里面的红肉,她从不喊疼,只是用橡皮膏缠一缠继续洗衣服。走的那天,她用那只手把玉镯套在他的手腕上,说——阿烈,这是妈唯一的嫁妆,妈这辈子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要找一个真心对你好、不会抛下你的人。不要像妈妈一样。她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衣服留下的皂角痕迹。
走廊尽头是电梯间。赵烈站在电梯口,伸出手,指尖悬在按钮上方,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追了过来。
“赵烈!”
刘苏的声音。
他没有按开门键。电梯开始下行。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那道新裂痕在电梯的镜面不锈钢里映出淡淡的影子。他用指腹抚过它,像在触摸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推开急诊大楼的玻璃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他站在台阶上,晚风灌进外套领口,吹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然后他迈步走向停车场,背影融进暮色里,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