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名叫锦兰苑,位于城南新华路和建设巷交叉口。临街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桶鲜花和绿植,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
林阳骑着电动车从对面人行道经过时看了一眼。
店里有个女人正在整理花束。
隔着马路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身材不错。她穿着一件酒红色针织开衫,领口开得不高,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他没有停车,直接骑过去了。
这是他连续第三天过来踩点。前两天他在花店对面的茶店坐了两个下午,点了两杯柠檬水,把张媛爱的作息摸得差不多。
上午十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中间偶尔有客人进来买花,大多数时间她一个人待在店里。中午叫外卖,吃完就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周三下午三点左右,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会停在花店后面的巷子里。张媛爱会从后门出去上车,车开走,大概一两个小时后再把她送回来。
今天是周三。
林阳把电动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小区门口,步行绕到建设巷另一头。下午两点四十,他靠在巷口一棵法桐树后面等待。
三点零五分,那辆黑色别克准时出现。
车停在花店后门。张媛爱从后门出来,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车门关上前,林阳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偏胖,穿着深色衣服。
车驶出巷子,右转上了新华路,一直往南开去。
林阳快步走回电动车位置,拧动油门跟了上去。
他保持大概两百米距离,不敢靠太近。新华路上车不算多,一辆电动车紧跟别克商务车太过显眼。好在那辆车开得不快,一路过了三个红绿灯都没有变道或急转弯。
出了城南,车上了环城快速路。
电动车上快速路违规,速度也跟不上。林阳犹豫了一秒,拐上辅道,沿着快速路旁的辅路追赶。
还好别克在第二个出口就下了高速,拐进一条通往郊区的县道。
路越走越窄,两边从商铺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树林。天色还没暗下来,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要下雨的湿气息。
别克速度慢了下来。
在一个岔路口,车右转上了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一片小水库,四周种了一圈杨树,荒无人烟。
林阳把电动车停在岔路口的灌木丛后面,熄火。他从座位下面的储物格里掏出一件深色外套披上,猫着腰沿着路边树丛往水库方向摸过去。
别克停在水库边一块平地上。前大灯已经关掉,但车内灯还亮着。
林阳蹲在离车大概三十米远的一丛灌木后面。
他能看到车的侧面。
副驾驶座椅已经放平。车窗没有贴深色膜,只是普通浅色玻璃。车内灯亮着,能看到里面的轮廓。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车内灯灭了。
大概是碰到了什么开关。车里变暗,林阳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在动。
但声音传了出来。
驾驶座那边的车窗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风把声音从缝隙里送出来。
女人的声音。
和陈少洁完全不同。陈少洁的声音是压在嗓子眼里的,带着十二年官太太养出的矜持,哪怕到那种时候也放不太开。这个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放得很开,本不在乎周围有没有人。
林阳蹲在灌木后面,膝盖有点发酸。他换了个姿势,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旁边树。
雨开始下了。
不大,是绵绵密密的细雨。雨丝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水库水面泛起一层薄薄雾气。
车里的声音没有停止。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出来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中间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
林阳的衬衫被雨打湿,贴在身上有些发凉。
他忍不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此刻的处境。
一个月薪四千二的借调科员,蹲在郊区灌木丛里,淋着雨,偷看一个副市长和他情妇的车震。
如果这事被人知道,他的公务员生涯大概当场就结束了。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阳以为结束了。
然后他听到一种不对劲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浪荡,而是慌乱。
“老朱?老朱你怎么了?”
“你别吓我!”
“老朱!”
车门被推开。
女人从副驾驶那边钻了出来。
她衣服穿得潦草。上身酒红色针织开衫只扣了中间两颗扣子,内衣都没穿好,一边的肩带耷拉在胳膊上,能看到大半个口轮廓。黑色包臀裙皱巴巴卷在位置,匆忙往下拽了一把却没拽到位,大腿内侧白花花露出一截。
脚上只有一只高跟鞋,另一只大概还在车里。
她一瘸一拐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老朱!你说话啊!”
车里男人半躺在驾驶座上,脸色发青,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一只手捂在口位置。
张媛爱的手在发抖。她摸出手机想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都没戳对。雨落在手机屏幕上,触控更不灵敏。
“救命!有没有人!”
她对着空旷的水库边喊了一声。周围只有雨声和风声。
林阳蹲在灌木丛后面,脑子转得飞快。
出去,还是不出去。
出去了,他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不出去,朱长海要是死了呢。
一个副市长死在他眼前,死在和情妇车震的过程中,而他在旁边看着没有施救。这事如果将来被翻出来,他比贪污受贿还完蛋。
林阳站了起来。
他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脚步故意踩得重一些,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声响。
张媛爱转过头看到他时,整张脸上只剩下两个字:救命。
“你快来帮忙!他不行了!”
林阳快步走过去。
他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脸色青紫,嘴唇发白,呼吸很浅,左手还捂着口。
“心脏病?”他问。
“我不知道,他以前有过,身上应该带了药。”张媛爱声音又尖又急,眼妆被雨水冲花,两道黑色痕迹从眼角划到腮帮,“你帮我翻翻他口袋!”
林阳伸手去摸朱长海上衣内兜。摸到一个塑料小药瓶。拧开盖子,里面是几粒白色小药片。
“速效救心丸?”
“对对对,赶紧给他吃!”
林阳倒了几粒在手心。朱长海嘴半张着,他把药片塞进去,又掰开下巴让药含在舌头底下。
“得送医院。”林阳说,“最近的医院在哪?”
“城南有个人民医院,开车回去得半个小时。”
“太远了。县道上应该有个乡镇卫生院,十分钟能到。”
张媛爱抬头看他:“你认识路?”
“我刚从那边过来。”
林阳说着已经绕到驾驶座另一边。他把朱长海身体往副驾驶挪了挪,自己坐上驾驶座。
别克钥匙还在点火器上。他发动车子,挂挡,掉头。
张媛爱从后门爬上去,坐在后排,一只手扶着朱长海肩膀。
“你轻点开,路上有坑。”
“扶好他。”
车驶上县道。雨比刚才大了一些,雨刷器来回扫着挡风玻璃。
林阳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后排。
张媛爱的脸在后视镜里只有巴掌大小。妆花了,头发打湿贴在脸颊和脖子上。但轮廓看得出来,鹅蛋脸,鼻梁挺直,嘴唇较厚,厚得有些性感。年纪大概三十出头,不是那种精致到没有烟火气的类型,反而带着一股市井鲜活劲。眉眼之间有种天生媚态,不用刻意就能让男人多看两眼。
她针织开衫被雨水打湿,有些透,湿漉漉贴在身上,里面轮廓看得很清楚。身材确实丰满,比陈少洁圆润不少,前撑得针织扣子都有些吃力,腰却收得住,是那种上围和胯部都有料但中间又收得住的身段。
她注意到林阳看后视镜,也没有在意,所有注意力都在朱长海身上。
“老朱你挺住啊,快到了。”
朱长海脸色比刚才好一点,嘴唇有了些血色,但人还是昏迷的。
十二分钟后,车停在镇卫生院门口。
林阳帮着把朱长海弄上急诊平板推车。卫生院条件一般,但值班医生看了一眼就安排心电监护和吸氧。
“心肌梗死前兆。”医生说,“药吃得及时,暂时稳住了。但最好尽快转到市里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张媛爱站在急诊室门口,扶着墙,低头喘了好一会儿。
雨水从她头发上往下滴,在地砖上积出一小滩水渍。针织开衫湿透贴在后背,能看到内衣轮廓和肩带走向。她弯腰时,包臀裙绷在臀部,勾勒出圆润翘挺的弧度。
她大概已经顾不上这些。
林阳从护士站拿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和花掉的妆。
“谢谢你。”
“不用。”
“你怎么会在那个地方?”
这个问题来了。
林阳早就在脑子里准备好答案:“我在市里上班,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回老家。走的县道,路过水库那边发现有车停在路边,本来没在意,后来听到有人喊就过来看看。”
张媛爱看了他一眼。
她眼睛因为哭过和淋雨有些红,但目光很亮。那种精明的亮,带着习惯性打量人的意味。跟了副市长好几年的女人,看人眼光自然和普通花店老板娘不同。
“你老家在哪?”
“安平镇。”
安平镇在县道再往前二十公里处。路过水库那个岔路口,说得通。
张媛爱没有再追问。
她垂下头,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今天这事,麻烦你帮忙保密。”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什么都没看到。”林阳说。
张媛爱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感激,也有些别的东西。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还算识趣。
“你叫什么名字?”
“林阳。”
“我叫张媛爱。”她把手里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从兜里摸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好联系。”
林阳掏出手机,两人互扫二维码。
张媛爱微信头像是束白色洋桔梗。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花店常,配了四张花作品图。
“我先进去看看他。”张媛爱朝急诊室方向偏了偏头,“你赶紧回去吧,淋这么久雨别感冒了。”
“好。你注意安全。”
林阳转身往外走。
走出卫生院大门时雨已经小了。他站在门廊下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陈少洁声音从听筒传来。
“加上了。”林阳说,“微信加上了。”
“怎么加上的?”
林阳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花店踩点、跟踪上车、郊外水库、车震偷看、朱长海病发、他出来救人、送到卫生院、加上微信。
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这事办得漂亮?”陈少洁问。
“还行吧。至少联系方式有了。”
“林阳,你动脑子想想。”陈少洁语气变了,多出教训意味,“朱长海是什么人?了二十几年政法系统出来的人。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什么?”
林阳嘴角动了一下。
“他会想,我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出现。”
“对。一个市政府借调人员,大雨天的下午,出现在离市区三十公里外的荒郊野外,正好碰上他心脏病发作。你觉得他会信这是巧合?”
林阳沉默了。
“他不会直接问你。但他会让人去查。你说你是回安平镇老家的,你老家真在安平镇?”
“不在。我老家在隔壁市。”
“那你今天下午请假了吗?”
“没有。今天周三,我正常上班。下午三点之后才出来的。”
“那就是说,如果有人查考勤记录,会发现你下午三点后擅自离岗。然后你编了一个回安平镇老家的借口。朱长海手下有人,查这种事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
林阳靠在门廊柱子上,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在他的鞋面上。
“那怎么办?”
“现在先别急。回去之后办两件事。第一,明天一早去安平镇,找一家农家乐或民宿,跟老板说你今天下午来过,吃了顿饭,付过钱了。给老板两百块小费,让他记住你这张脸。如果有人问,就说你确实来过。”
“好。”
“第二,花店那边最近一周不要去。你现在跟张媛爱刚加上微信,如果隔两天就出现在她店门口,她一定会多想。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热心路人,做完好事就应该消失一段时间。”
“明白。”
“还有一件事。”陈少洁声音顿了一下。
“什么?”
“张媛爱这个女人,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林阳想了想:“三十出头,长得不差,身材好。跟朱长海在一起应该有几年了,不像天真的小姑娘。精明,但今天被吓坏了,慌乱时顾不上太多。”
“她跟朱长海在车里时,表现怎么样?”
林阳回忆水库边听到的那些声音。
“放得很开。”
“朱长海五十六岁了。一个五十六岁还有心脏病的男人,你觉得能满足一个三十出头正当年的女人?”
林阳没接话。
“她跟着朱长海是为了钱和安稳。但钱和安稳解决不了所有问题。”陈少洁声音在听筒里变得很轻,“一个女人长年累月跟一个满足不了她的男人在一起,心里是什么滋味,你可以自己想想。”
她说这句话时,林阳总觉得她说的不全是张媛爱。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填这个空?”
“我的意思是,你要让她离不开你。”陈少洁说,“光有救命之恩不够。救命之恩顶多换来一句谢谢和逢年过节送两盒点心。你要让她从心到身都依赖你,她才会在关键时刻听你的话,替你在朱长海枕边吹风。”
“你让我去睡她。”
“我让你去征服她。”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你不愿意?”陈少洁问。
“我在消化。”
“有什么好消化的。你今天蹲在草丛里看了那么久的免费表演,告诉我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林阳笑了笑。
“好。”他说。
“记住了,不能急。过一个星期左右,你再找个由头跟她联系。买花也好,路过打招呼也好,要自然。之后的事我再跟你细说。”
“好。”
“另外还有一件事。”陈少洁语气变了变,“市长楼我已经住不了了。组织上今天派人来谈过,房子要收回去。我搬了。”
“搬去哪了?”
“等一下我发你地址。以后有事见面就去那边。不要打电话,发微信就行。”
“好。”
“你的衣服湿了吧?”
“湿了。”
“回去换掉。别感冒了。”
电话挂了。
林阳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门廊下面看着外面的雨。雨已经快停了,天边露出一条窄窄暗红色光,是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点余晖。
他的衬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鞋也湿透了,走一步晃一下。
他骑着电动车从卫生院出来,上了县道,往市区方向走。
路上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少洁说得对。朱长海是政法系统老手,比魏长明难缠。今天这一出如果处理不好,前功尽弃不说,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安平镇的农家乐,明天一早就得去。
还有张媛爱那边,一个星期不联系。
一个星期之后,想个什么由头呢。
他骑着电动车在雨后的县道上慢慢走着,风吹过来,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陈少洁发来一个地址:城东金桂园小区3栋1单元702。
下面跟了一条文字:“到了之后不要按门铃,敲三下门就行。”
林阳把地址存进备忘录,然后把聊天记录删净。
电动车拐上环城路,城区的灯光在前面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