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盯着墙壁那条裂缝。
林婉的声音还在缝隙里打转,透着股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味儿,挠人心肝。
修风扇是体力活,换灯泡可是高空作业。
这两个女人,像是排好班的榨汁机,轮流给他派活。
陈野抓起地上的老虎钳和绝缘胶布,起身推门。
如果是上辈子,这种邻里间的破事他鸟都不鸟。当初为了几块钱超时费能跟保安拼命,哪有闲工夫给别人当免费劳动力?
但现在不一样。
林婉是厂里的会计。
在这遍地现金交易、工资全靠财务一个信封手递手的年代,跟会计搞好关系,绝对比陪车间主任喝大酒管用。
至少月底发工资,全勤奖和加班费能安安稳稳落进自己口袋。
他推开隔壁那扇虚掩的木门。
右边这屋和陈野的狗窝、苏苏的盘丝洞完全是两个世界。
靠窗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码着表格,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味,还夹杂着老式雪花膏的清香。
正经。太正经了。
如果不看那个正站在椅子边、双手死死绞着衣角的女人,这确实是个好人家。
林婉没穿那身宽大的工装。
换了件大集上十块钱一件的大妈款碎花棉布睡衣。
但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属实有点暴殄天物了。
领口的扣子往下解开了两颗。
保守的圆领生生被撑成了V领,透出一抹常年捂在衣服里、不见天的细腻白,比苏苏那种明晃晃的白更刺眼。
听到脚步声,林婉猛地抬头。
高挺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后,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闪躲着,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
“陈……陈师傅。”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孤零零的灯线,“这灯泡刚才闪了两下就灭了。老徐不在家,我这心里没底,怕黑。”
陈野只扫了一眼。钨丝断了。
“新灯泡呢?”
“在这。”
林婉慌乱地从桌上抓起纸盒递过来。
陈野伸手去接。交接的瞬间,指尖擦过了她的掌心。
全是汗。
湿腻腻的,像是死死攥着一团火,又冷又烫。
林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手,灯泡差点砸地上。
陈野眼疾手快,一把抄住。
“椅子不太稳……”
林婉低着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有点恐高,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扶一把?”
陈野低头看了眼那把结实得能当凶器的实木靠背椅。
这玩意儿能不稳?厂里的车床散架了它都散不了。
换个灯泡,他一米八五的个头伸手就能拧,本不需要这女人爬上爬下。
但看她这副扭捏作态,陈野心里门儿清:这哪是为了换灯泡,分明是另有所图。
“行。”
陈野懒得拆穿,走到椅子旁,双手像铁钳一样稳稳握住椅背,“上吧。”
林婉咬着下嘴唇,脱掉拖鞋。
白色的棉袜裹着纤细的脚踝,脚背弓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她颤巍巍地踩上椅面。
随着她站直身子,陈野的视线好死不死地平齐了她的腰臀。
棉布睡衣太薄了。
她一抬手去够灯头,布料瞬间紧绷,把那股子遮遮掩掩的丰腴轮廓勾勒得淋漓尽致。
比起苏苏的明火执仗,林婉更像是一颗熟透了、却还在拼命用叶子裹住自己的水蜜桃,汁水都在往外渗。
“慢点。”陈野淡淡出声。
“嗯……”
林婉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发颤的回应。
她伸出双手,笨拙地去拧那个灯头。手臂越抬越高,睡衣下摆跟着往上提,露出一截明晃晃的白皙小腿。
陈野木着脸,双眼盯着椅腿,像个毫无感情的真皮支架。
“呀!”
突然,林婉短促地娇呼一声。
没有任何物理预兆,她的脚像是抹了润滑油,在平整的木板上猛地一滑,整个人直接向后仰倒!
这碰瓷,技术含量属实有点低。
但陈野不敢不接。
真让这小会计摔在水泥地上成了工伤,等老徐回来,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陈野松开椅背,往前跨出半步,张开双臂。
“砰。”
一具温热、柔软得过分的躯体结结实实砸进了他怀里。
冲击力小得可怜,这女人显然在半空中还带着刹车。
浓郁的雪花膏香味瞬间炸在陈野鼻尖。
林婉双手如同藤蔓般死死搂住陈野的脖子,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
眼镜撞歪了,半搭在鼻梁上,一双眸子水雾蒙蒙。
“吓……吓死我了……”
她大口喘着气,前剧烈起伏的柔软,紧紧贴着陈野被汗水浸透的背心。
软。要命的软。
陈野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按在她的后腰上托住。触手的温度滚烫得吓人。
“没事吧?”陈野稳如泰山。
林婉不仅没松手,反而把脸彻底埋进了他的颈窝。
呼吸喷洒出的热气,像羽毛一样扫着他的锁骨。
“腿……腿好像软了。”
她带着哭腔,声音却极尽压抑。
不仅是腿软,陈野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女人的腰都在轻微发颤。
那是极度紧张,又夹杂着某种压抑已久、此刻终于找到宣泄口的身体饥渴。她紧紧贴着他,想松开,又贪恋这股热烈的雄性荷尔蒙。
纯粹的闷。
就在陈野准备把这块烫手山芋扔下来时,林婉突然凑近他的耳朵。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浓烈的酸醋味:
“刚才……我看你在苏苏屋里待了半个多小时。”
陈野动作一顿。
林婉抬起头,隔着歪斜的镜片盯着他,语气急切又带着警告:
“她风评很差的……仗着有几分姿色,跟厂里好几个工头都不不净。老王是个糊涂蛋,你可别犯傻。”
“你是老实人,千万别被她带沟里去了……”
陈野刚想把她扒拉下来。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极度舒适的冷笑。
“呵。”
陈野转头。
苏苏正斜倚在门框上。
手里拎着个黑垃圾袋,碎花裙的领口比刚才扯得更低了。
她双手环,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在抱在一起的两人身上转圈。
“哟,这不是咱们正经本分的林会计吗?”
苏苏嗓门极大,生怕这层楼有人听不见,“平时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走路都不敢抬头,这摔跤摔得挺准啊?”
“啪。”
她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扔。
“专往男人怀里扎。怎么着?老徐交不了公粮,想换换口味尝尝鲜肉了?”
这嘴太毒了。
直接把林婉那层名为“正经”的遮羞布给撕了下来。
林婉的脸瞬间从红转白,又涨成猪肝色。
她像被开水烫了似的从陈野怀里弹开,手忙脚乱地推好眼镜,指着苏苏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婉气得口剧烈起伏,“我……我是换灯泡不小心摔下来的!陈师傅是好心扶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那些脏事!”
“好心救你?”
苏苏嗤笑出声,扭着水蛇腰大剌剌地走进来两步。
“救你你搁人家身上挂那么半天?等着孵小鸡过年啊?”
她走到陈野身边,伸出的手,旁若无人地替陈野拍了拍肩膀。
那动作,亲昵得像是自家媳妇。
“小陈啊,听嫂子一句劝,这种力气活以后少沾。”
苏苏斜睨着快要气炸的林婉,语气慵懒,“有些人呐,看着一本正经,心里指不定多想男人呢。别到时候被赖上了,说是你把人家怎么着了,让你负责。”
打架,凡人遭殃。
被夹在中间的陈野,此时此刻就是一块被两只饿狼死死盯住的肥肉。
左边是明晃晃的诱惑,右边是暗戳戳的勾引。
这齐人之福,普通人消受了怕是得折寿十年。
陈野二话不说,果断后退一步,彻底退出火力圈。
他拿起桌上的新灯泡,随手一放。
“嫂子没事就行。”
陈野语气毫无波澜,主打一个拔刀自然神,“灯泡你自己拧吧,顺时针,死不了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外走。
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容易被溅一身血。
看到陈野要溜,林婉急了。
她被苏苏这一通抢白,面子里子都丢光了,要是陈野就这么走了,那她今晚这出戏不仅白演,还成了苏苏嘴里的笑话。
“小陈!”
林婉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冲着陈野的背影大声喊道:
“今天多亏了你!明早我给你带包子!我亲手包的!”
这既是给台阶,也是在反击。
苏苏哪里肯示弱。
她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冲着走廊喊:
“破包子也拿得出手?”
那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小陈,明晚上来姐屋里!姐给你炖红烧肉,再搞个甲鱼汤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这大老爷们长身体的时候,吃面团子有个屁用!姐这儿全是硬菜,管够!”
两道女声在仄的走廊里反复回荡,味直接拉满。
陈野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闪身冲进狗窝,“砰”地一声把门砸上,落锁。
世界终于清静了……个屁。
“咚咚咚。”
左边墙壁响了。砸得又快又急,明晃晃的霸道。
“笃笃笃。”
右边墙壁也响了。敲得克制,却透着一股子“我要争到底”的死犟。
左边敲完右边敲。
一面破三合板,硬生生砸出了两军对垒的气势。
陈野倒在竹席上,扯过枕头死死捂住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终于深透。
机器轰鸣声盖过了虫鸣,敲墙声也终于停了。
陈野扔开枕头,刚喘了口热气。
左边那面漏光的墙缝处,有了动静。
那个老鼠咬出来的洞口,被堵住了。
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像昨天一样,悄无声息地塞了进来。
陈野盯着纸条看了半晌。
还是起身,走过去抽了出来。
借着寡淡的月光,纸条展开。
没有字。画功很拙劣,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涂鸦。
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眼睛涂得贼大的饿狼,正死死盯着一块冒着热气的大肥肉。
肉块上还特意用粗黑的铅笔涂了一大片阴影,生怕别人看不出那是块顶级五花。
在这幅让人啼笑皆非的画作下方,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想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