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青云山脉的另一侧，后山禁地彻底被暮色笼罩，寒意比白更重几分。林瀚盘膝坐在古碑之下，闭目调息，体内那丝微弱的灵气按照残缺功法的路线缓缓运转，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尚且狭窄涩的经脉。
白与周虎一战，几乎抽了他刚引气入体的全部灵气，也让他清晰认知到境界差距带来的天堑。炼气一层对炼气四层，若无道心碑暗中加持的一缕力量，他此刻恐怕早已重伤倒地，任人宰割。
修仙界，从来以实力论高低，弱肉强食，从未改变。
他身上的伤口早已在碑力滋养下愈合，连疤痕都未留下，可衣衫依旧破烂不堪，沾着尘土与涸的血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狼狈。腹中饥饿感一阵阵翻涌，胃酸不断着肠胃，让他呼吸都带着一丝发虚，白被踩碎的面饼混杂在泥土里，连一点碎屑都捡不起来。
从正午到黄昏，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换做三年前那个连引气都做不到的凡躯，恐怕早已饿得头晕眼花、瘫软在地，可如今灵气在体内循环，虽不能彻底抵消饥饿，却能勉强支撑住身体机能。这也让他更加明白，修行不仅是争长生、报屈辱，更是为了让自己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拥有活下去的底气。
就在他凝神运转灵气，试图凝聚更多灵气入体时，禁地之外忽然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缓缓靠近。
林瀚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缓缓站起身，背靠古碑，朝着入口方向望去。
两道身影踏着暮色走入禁地，一人身着灰纹执事袍，正是白里草草处置争端、明显偏袒赵坤的张肃，另一人则身穿绣着青云纹路的深蓝长袍，须发半白，面容淡漠，周身气息深沉内敛，远非张肃可比，一看便知身份更高。
是宗门长老。
林瀚心中一动。
青云宗内，执事负责外门常事务，而长老则掌管戒律、修行、资源等要事，地位尊崇，即便是内门顶尖弟子，见到长老也要毕恭毕敬。寻常时候，长老级别的人物，本不会踏足后山禁地这等被遗忘的角落。
今竟会亲临，显然事出有因。
“就是这座古碑？”深蓝长袍长老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目光落在古碑之上，带着一丝审视，却并无太多在意，“白里此处灵气异动，还有金光扩散，我还以为有什么天材地宝出世，没想到只是一块破旧古碑。”
“回李长老，正是此碑。”张肃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无比，“这座碑立在此地千年之久，宗门典籍记载寥寥，只说是上古遗留之物，却从未有过异常，今忽然异动，想来只是偶然的灵气紊乱，并非什么机缘。”
李长老微微颔首，缓步走到古碑前，伸手轻轻抚过碑身斑驳的纹路，指尖感受着冰冷粗糙的石质，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碑身死气沉沉，灵气枯竭，连半点上古波动都无，确实算不上什么宝物。”他淡淡开口，语气中满是不在意，“想来是外门弟子打闹，误触了碑下残留的微弱禁制，才引发些许异象，不必放在心上。”
张肃连忙附和：“长老所言极是，属下也是这般认为。白里便是几个外门弟子在此争执，不小心引动了异象，属下已经处置妥当，绝不会再滋生事端。”
两人对话，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一旁的林瀚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连被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林瀚站在原地，脊背挺直，沉默不语。
他很清楚，在这些高高在上的长老眼中，他这样一个道基残缺、守碑三年的废物，连让他们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他们在意的，只是古碑是否有威胁，是否有机缘，至于他的死活、他的遭遇，本不值一提。
李长老收回手，目光扫过禁地遍地的废弃杂物，以及四周枯木断石，眼中闪过一丝嫌弃：“这后山禁地终究是不祥之地，杂物堆积，死气萦绕，后安排杂役，定期清理，别让此处污秽影响宗门气运。”
“是，属下遵命。”张肃连忙应下。
李长老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脚步刚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淡开口：“对了，那个守碑的弟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张肃一愣，连忙回道：“回长老，名叫林瀚，三年前测出道基残缺，无法修行，便安排在此守碑。”
“道基残缺……”李长老淡淡重复了一句，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既然无法修行，留着也是浪费宗门口粮，再过一段时，便找个由头，逐下山去吧，宗门不养无用之人。”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寒冰利刃，直直刺入林瀚心底。
他在宗门守碑三年，受尽欺凌，忍饥挨饿，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从未占用过宗门半点资源，可在长老眼中，他依旧是无用之人，是累赘，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冷漠至极的漠视。
张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连忙应道：“长老放心，属下记下了，等过些时，便将他逐出宗门，绝不给宗门添半点麻烦。”
两人交谈依旧，仿佛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丢掉一件破损的法器，比如扔掉一株枯死的灵草，而不是决定一个少年的生死去留。
林瀚站在原地，双拳在袖中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屈辱、不甘、愤怒，在心底疯狂翻涌。
他不甘心就这么被逐下山！
三年隐忍，一朝破局，道心碑就在身后，十八重关等待他去闯，他刚刚踏上修行之路，刚刚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绝不能就这么被赶出青云宗，沦为山野流民，最终死在妖兽口中，死在饥寒交迫之中。
可他能如何？
他只是炼气一层的新晋修士，面对高高在上的宗门长老，连开口辩驳的资格都没有。对方一句话，便可决定他的生死，一句话，便可将他三年的坚守彻底抹。
实力，终究是实力不够！
若是他有筑基修为，若是他能展露惊人天赋，长老绝不会如此漠视他，绝不会轻易说出逐他下山的话语。
李长老不再多言，迈步朝着禁地外走去，张肃紧随其后，两人步履从容，完全没有将身后的林瀚放在心上。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禁地的瞬间，林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打破了禁地的寂静：
“长老留步。”
李长老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淡漠的目光终于落在林瀚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不耐：“你一个无用弟子，也敢叫住我？”
张肃脸色骤变，连忙厉声呵斥：“林瀚，放肆！长老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速速跪下认错！”
林瀚没有跪下，也没有退缩，依旧挺直脊背，迎着长老冰冷的目光，缓缓开口：“弟子林瀚，守碑三年，从未触犯宗门戒律，从未占用宗门资源，今长老仅凭道基残缺，便要将弟子逐下山去，敢问弟子，何错之有？”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暮色中的禁地回荡。
李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显然没料到，一个连修行都做不到的废物弟子，竟敢当众质疑他的决定。
“你无错，可你无用。”李长老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感情，“修仙宗门，本就是为修士而立，你无法修行，留在宗门，便是占用宗门之地，浪费宗门粮食，逐你下山，何错之有？”
“弟子如今，已引气入体。”林瀚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微光，体内灵气缓缓运转，一缕微弱却清晰的灵气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弟子道基虽残，却并非不能修行，恳请长老，给弟子一次机会。”
感受到那丝真切的炼气一层波动，张肃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瞪大了眼睛看向林瀚。
他明明记得，白里这少年还是个毫无修为的废物，怎么短短半，竟真的引气入体了？
李长老也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目光落在林瀚身上，仔细探查片刻，确认他确实踏入炼气一层，眼中讶异一闪而逝，可随即，依旧恢复了冷漠。
“不过炼气一层，还是残缺道基，即便修行，此生最多也只是炼气巅峰，无望筑基，依旧是宗门无用之人。”李长老淡淡开口，直接否定了林瀚的所有可能，“不必多言，三后，自行离开宗门，否则，执法堂弟子会亲自将你驱逐。”
说完，他不再给林瀚任何说话的机会，衣袖一甩，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张肃深深看了林瀚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屑，也有一丝漠然，随即也快步跟上长老，离开了禁地。
禁地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以及林瀚独自一人的呼吸声。
三后，被逐出师门。
这便是长老给他的最终判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在长老眼中，他即便引气入体，也依旧是个前途尽废的废物，不值得宗门花费半点心思，不值得给半点机会。
林瀚缓缓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漠视、轻视、否定、驱逐……这便是他三年来在宗门的结局。
可他不会就这么认命。
道基残缺又如何？炼气一层又如何？
他身后有道心碑，有十八重准帝心关，有逆天改命的机缘。三后想逐他下山，没那么容易。
他要在这三之内，疯狂提升实力，要破开第一重心关，要展露出让宗门无法忽视的潜力，要让今漠视他的长老，后只能仰望他的身影。
腹中饥饿越发强烈，可林瀚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重新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体内，不顾一切地运转灵气，吸收着天地间微薄的灵气，疯狂修炼。
暮色渐浓，夜幕降临，星光洒落在古碑之上，也洒落在少年单薄却坚韧的身影上。
古碑沉默，星光无言。
可林瀚的心中，却燃起熊熊烈火。
长老的漠视，是催他奋进的鼓点；宗门的驱逐，是他破局的利刃；三年的屈辱，是助他登顶的基石。
今你视我为无用废物，明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一朝化龙，举世震惊。
今你轻描淡写判我离去，明我便踏破十八重关，证道无憾，让整个青云宗，都因我而震动。
灵气在经脉中飞速运转，饥饿被强行压下，疲惫被意志驱散，林瀚全身心投入修炼之中，周身灵气波动虽弱，却越来越凝练，越来越稳定。
他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只有三。
三之内，他必须变强，必须抓住道心碑的机缘，必须为自己争一个留在宗门、继续前行的机会。
寒风呼啸，掠过古碑，掠过少年，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蜕变，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