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青云山脉,后山禁地比白更加阴冷,寒风卷着枯枝败叶,在古碑四周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林瀚依旧盘膝坐在碑下,闭目调息,体内那丝微弱却精纯的灵气,正按照残缺功法的路线,一遍又一遍冲刷着经脉。
白里李长老那句“三后逐出宗门”,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片刻都不敢松懈。
炼气一层,在整个青云宗依旧是最底层的存在,别说让长老改变主意,就算是面对赵坤那种炼气三层的弟子,他依旧没有稳胜的把握。若不是有道心碑暗中护持,他连周虎那一关都过不去。
可道心碑的秘密,他绝不能轻易暴露。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一旦被宗门高层知道这座废碑之中藏有逆天机缘,等待他的不会是重用,只会是人夺宝,强行将古碑夺走,由长老或核心弟子来继承这份造化。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运转一周,都会变得更加凝练一丝,经脉也在无形之中被拓宽些许,残缺的道基在碑力潜移默化的滋养下,正以微不可察的速度修复。
只是这种速度,实在太慢了。
按照目前的进度,别说三,就算是三十,他也未必能突破到炼气二层。
没有灵米滋养肉身,没有聚气丹辅助修炼,没有完整功法指引方向,仅凭空气中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游离灵气,想要快速提升境界,无异于痴人说梦。
饥饿感再次翻涌上来,比黄昏时更加猛烈,胃酸不断着肠胃,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灵气运转都出现了滞涩。
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
白里被踩碎的面饼早已混入泥土,杂役倾倒的废弃杂物中,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后山禁地荒芜一片,别说灵果野菜,就连寻常野草都被寒雾侵蚀得枯黄瘪,难以入口。
林瀚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肉身是修行之基,连肚子都填不饱,连气血都无法维持,又如何能专心修炼?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躯,借着微弱的星光,朝着禁地深处缓缓走去。他记得,在禁地最内侧的山崖下,曾经生长过几株耐旱的普通野菜,虽然没有灵气,却至少可以充饥。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挑剔的资格。
禁地深处比外围更加阴森,雾气更重,枯枝交错,如同鬼爪,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妖兽低沉的嘶吼,从更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三年来,林瀚并非一直待在古碑旁,为了活下去,他时常深入禁地寻找食物,对这里的环境早已熟悉,知道哪些地方有危险,哪些地方相对安全。
很快,他便来到了那处山崖下。
微弱的星光下,几株蔫巴巴的野菜生长在石缝中,叶片枯黄,却依旧完好。
林瀚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正准备弯腰采摘,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他猛地转身,体内灵气瞬间运转,警惕地望向身后。
只见不远处的枯树旁,站着一位身穿破旧灰布衣衫的老者。老者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微微有些驼,手中拄着一断裂的木棍,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老者的眼神,却异常温和,没有丝毫恶意。
是老仆陈伯。
林瀚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眼中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在整个青云宗,在这三年受尽欺凌的岁月里,陈伯是唯一一个对他流露过善意的人。
陈伯是宗门最底层的老仆,无儿无女,无依无靠,负责在宗门后山清扫杂务,偶尔也会给禁地送来一些废弃物资。三年来,每当林瀚饿得走投无路时,陈伯总会偷偷塞给他几个窝头、半块面饼,或是几件破旧的御寒衣物。
不多,却足以让他活下去。
这份温暖,在冰冷无情的宗门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孩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转悠?”陈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丝担忧,“夜里禁地危险,妖兽时常出没,你又没有修为,万一遇到危险,可如何是好?”
林瀚微微低下头,轻声道:“陈伯,我饿了,来找点野菜充饥。”
陈伯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快步走上前,看了一眼石缝中那些枯黄瘪的野菜,叹了口气:“这些东西又苦又涩,吃了对身体无益,你这孩子,真是受苦了。”
他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两个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白面馒头。
馒头不大,却洁白细腻,与林瀚平里吃的黑面窝头截然不同,显然是陈伯自己省下来的。
“拿着,快吃吧。”陈伯将馒头塞进林瀚手中,语气慈爱,“这是我今从杂役房偷偷领来的,一直给你留着,就知道你肯定又没东西吃了。”
温热的馒头握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抚平了林瀚心中的委屈与酸涩。
他捏着馒头,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三年来,他听过无数讥讽谩骂,受过无数拳打脚踢,见过无数冷漠轻视的目光,却从未有人像陈伯这样,默默关心他的温饱,在意他的死活。
这份温暖,是他在黑暗岁月中,唯一的光。
“陈伯……”林瀚喉咙微微发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快吃吧,别饿坏了身子。”陈伯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瀚身上,忽然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孩子,你身上……怎么有灵气波动?”
老者虽然只是普通杂役,可在宗门待了一辈子,见识过不少修士修炼,自然能分辨出灵气与凡俗气息的区别。
林瀚心中一动,没有隐瞒,微微点头:“陈伯,我今引气入体了,已经是炼气一层修士。”
陈伯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激动得连连点头:“好!好啊!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你终于可以修炼了!道基残缺又如何,只要能引气入体,就有希望,就有盼头!”
老者激动不已,比自己突破境界还要开心。
在他心中,这个守碑三年、隐忍坚强的少年,早已如同他的晚辈一般,他心疼林瀚的遭遇,惋惜林瀚的天赋,如今终于看到转机,如何能不激动。
“孩子,你放心,以后我会想办法,多给你带一些粮食,若是能偷偷弄到聚气丹,我也一并给你带来。”陈伯拍着林瀚的肩膀,语气坚定,“你好好修炼,一定要出人头地,不要再被那些人欺负。”
林瀚心中一暖,重重地点头:“多谢陈伯。”
他没有说自己三后就要被逐出宗门的事,不想让这位唯一关心自己的老人,为自己担忧。
有些压力,他只能自己扛。
“对了,孩子,近后山不太平,你一定要多加小心。”陈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听其他杂役说,白里古碑金光冲天,惊动了长老,不少内门弟子都在议论,说禁地藏有宝物。赵坤那伙人更是放话,要再来找你麻烦,你千万不要硬碰硬。”
林瀚眸色微冷。
赵坤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白里他一拳震退周虎,已经彻底激怒了对方,再加上古碑异象传开,赵坤等人必定会认为,他身上藏有机缘,接下来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了,陈伯,我会小心的。”林瀚轻声应道。
陈伯又叮嘱了几句,眼看夜色渐深,担心被宗门弟子发现,不敢久留,便拄着木棍,缓缓离开了禁地。
临走前,他再次回头,看向林瀚,眼中满是期许:“孩子,好好活着,好好修炼,总有一天,你会走出这后山,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林瀚望着老者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馒头。
好好活着。
好好修炼。
这简单的八个字,却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心愿。
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馒头。
馒头温热香甜,是他三年来吃过最美味的食物。每一口下去,都不仅是填饱肚子,更是填满了心中的温暖与力量。
很快,两个馒头便被他吃完,腹中饥饿感彻底消散,气血也变得充足起来,体内灵气运转,都变得更加顺畅。
林瀚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古碑的方向走去。
陈伯的善意,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他不能就这么被逐出宗门,不能辜负老者的期许,更不能辜负自己三年来的隐忍与坚持。
回到古碑旁,林瀚重新盘膝坐下,不再被饥饿困扰,全身心投入修炼之中。
星光洒落,古碑静谧,一丝微不可查的金光,从碑身悄然溢出,融入他的体内,辅助他吸收天地灵气。
他能清晰感觉到,经脉拓宽的速度,似乎变快了一丝,灵气凝练的速度,也有所提升。
道心碑在默默帮他。
林瀚闭上双眼,心神沉静,灵气在体内飞速运转,境界在悄然提升。
夜色渐深,寒风依旧呼啸,可他的心中,却不再冰冷,不再绝望。
因为他知道,在这冰冷的宗门之中,还有人关心他,还有人在意他,还有人,在默默期盼着他崛起。
这份唯一的温暖,将成为他破局前行的动力。
三后的驱逐令又如何?
赵坤等人的报复又如何?
长老的漠视与轻视又如何?
他有古碑相助,有灵气在身,有温暖在心,更有一颗不甘平庸、逆天改命的心。
从今夜起,他要争分夺秒,疯狂修炼。
他要在三之内,突破境界,破开第一重心关,展露出足以让宗门震惊的潜力。
他要让所有轻视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要守住这份唯一的温暖,也要走出属于自己的无憾大道。
古碑沉默伫立,见证着少年的决心。
星光流转,映照出少年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
长夜漫漫,可天光,终将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