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哗哗地响,地上的碎光被踩得细细碎碎。有些没亲眼瞧见的还凑过来打听:“真那么好看?”
“骗你嘛”
“乖乖,那不是比文工团的还好看?”
“啧,别说文工团,比电影里的都好看!”
办公楼门口两位刚换岗下来的警卫员正在喝水,看见司令进来立刻立正敬礼。陈司令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楼梯走去。姜姜跟在他身后,经过两位面前时微微点头微笑,算是无声的问候。年轻警卫员的敬礼还没放下,目光忍不住跟着她的背影飘了半层楼,直到旁边的老战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猛地把伸长的脖子收回来。
二楼的走廊还是水磨石地面的长走廊,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陈司令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姜姜先进。办公桌上放着一盆油亮亮的君子兰——姜姜猜想这里大概没有一样东西不是被擦得反光的。
陈老把帽子摘下来挂在衣架上,两步走到桌后坐下,伸手拍了拍桌面上已经摆好的两张椅子中的一张,示意她坐近点:“来来来,快给我看看你的图。”
姜姜在他对面坐下,将牛皮纸筒横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卷图纸来。图纸上绘得精细,标注虽多却条理分明。她把图在桌上铺平,用手掌按了按翘起的边角,然后指尖点在图纸上的主结构位置,开始讲:“房屋坐北朝南,面宽十二米,进深八米五,正好一百平方出头。两室一厅两厨一卫,地基不动,屋顶换隔热瓦,墙体用保温层,窗户也全部用双层玻璃。”
陈司令戴上老花镜,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一粗砺的手指顺着她的指尖从主卧划到书房,又划到客厅的位置。
姜姜顺势往下讲:“院子前各留五米,围墙高一米二,可以种菜种花,如果后面有需要就在书房后面接一间做仓库。”
他把图纸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一遍,最后用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弹了一下:“想得周全。就按这个来,下午我让工兵排排长亲自带队,你有额外的要求直接跟他们讲。”他说完又顿了顿,“材料够吗?不够我再批。”
“够。”姜姜说。
陈老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文件堆上,往椅背上一靠,又用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满意:“行。你就坐在这里等着,我让人去通知工兵排长过来。你当面跟他交代清楚,省得中间传话传岔了。”
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那部灰色电话机上的一个按钮,对着话筒说了句“叫工兵排长来我办公室”,挂掉之后又转过头来,对上姜姜的目光,声音忽然放轻了些:“丫头,你叫我一声爷爷,我就得给你把这房子盖得漂漂亮亮的。你那个小院,以后保不准住多久呢,不能凑合。”
工兵排长来得比姜姜预想的还快。司令那通电话撂下不到五分钟,走廊里就响起了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特有的急促节奏,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器上,又重又匀。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报告,声音年轻但沉稳,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作训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一块已经停了摆的手表。他站定的动作利落得像被尺子量过,视线先落在自家司令身上,然后又迅速扫过坐在对面的姜姜,只瞥了一眼便目不斜视地转回去,对着陈司令敬了个礼:“司令,工兵排排长赵卫国报到。”
司令把红铅笔往图纸上一搁,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姜姜:“赵排长,这是姜姜,我们军区新来的技术顾问,也是我的小孙女。她要在山脚老营房后面那块地上建一栋自住的小院,地基不动,你下午带队上去,具体怎么建,她怎么说你怎么做。”
赵卫国原地向左转了四十五度,面向姜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礼貌地移到了她身后的墙壁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语调平稳,和汇报任务时如出一辙:“姜顾问,工兵排全员待命,随时可以进场。”
姜姜站了起来。她没有寒暄客套,直接走到桌边把图纸转了个方向,对着赵卫国摊开,手指点在图纸上的地基位置上。“坐北朝南,主结构一百平方出头,尺寸都已经标注在上面,地基保留,屋顶全部换隔热瓦。墙体内部要加保温层——材料我自己提供,过一会儿就会运到工地上。窗户和其他建房材料我这边也已经准备好了。前院铺青石板,这个我没有,得麻烦赵班长帮忙。”
赵卫国在她说第一句话时就把手从背后松开了,微微俯身看图纸。他听得很认真,姜姜每说一项,他的眉心就动一下——不是困惑,是那种技术人员在脑子里自动拆解施工步骤的反应。等姜姜说完,他直起身来,目光从图纸移到她脸上,停顿了大概半秒,然后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保温层是夹在墙体内的,您的材料厚度多少?我好算砌筑时预留的缝宽,我们一边平地一边等材料。就是这个厕所不是旱厕会比较麻烦,需要挖进水管道和排污管道。对接的尺寸我们也需要。”
姜姜假意从包里实则从空间抽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材料规格表递给他。赵卫国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点了点头:“清楚了。下午我带四十个人到位,这活不算难,主要就是我没建过这种厕所,预埋管道和洗澡间比较费时。工期——如果材料不耽误,砌墙一天,卫生间一天,其他一天,这么算主体三天就能拿下来。加上翻新院子,五天以内。”
“材料不会耽误。”姜姜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午材料就会全部进场,水泥和油漆全部都是速的。赵卫国终于没忍住挑了挑眉,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图纸卷好收了起来。
“去吧。”陈司令挥了挥手。
赵卫国并腿敬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刚响起来又停了——姜姜隔着门听见他和外面的人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明显的压低和某种极力克制的激动。然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凑近了,传来了门口那位警卫员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姜姜听力远超常人,隐约捕捉到几个碎句:“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是真孙女”“我刚才亲耳听见的,又是司令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姜姜忍住尴尬,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