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言把笔记本电脑翻过来,底部的散热口里还在往外渗棕色的液体。
她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十字螺丝刀,卸了后盖。主板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咖啡渍,内存条的金手指已经被腐蚀出了一圈暗斑。她拔下硬盘,用吹风机吹了五分钟,上移动硬盘盒,接到手机上。
手机弹了个提示框:“无法识别存储设备。”
换了个接口。同样的提示。
她又试了一遍。第三遍。
还是那几个字。
许知言把硬盘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十几秒。
里面存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记暗语的全部破译表格,五年新生奖学金获奖名单的交叉比对结果,柏拉图学社成员信息的第一版关系图谱,还有那六个“优秀学员代表”的社交媒体截图合集。三周的工作量。全在这块两寸半的铁片里。
她想起咖啡馆里那个穿围裙的年轻人。杯子倾斜的角度,液体灌入拉链的路径,道歉时眼睛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电脑包。
不是意外。
王建平来见她,支票是虚招,真正的手是那杯冰美式。
他从一开始就不指望她收钱。他要的是让她下楼,让她把电脑包带在身边,然后制造一个“店员失误”的场景。
净。巧妙。连报警的理由都不给你——你怎么报?说有人不小心泼了咖啡?
许知言拉开抽屉,找到一个U盘。空的。她把U盘攥在手里,攥了两秒,又放回去了。
没有备份。
这是她的疏忽。搬进来之后她做了所有该做的防范——检查窗帘、扫描偷拍、设置烟盒陷阱——但唯独漏了最基本的一条:数据冗余。
她在看守所里待了几十天,出来之后脑子里绑着太多弦,顾得上安全顾不上习惯。这个代价现在交了。
下一步。
许知言拿起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
头像灰了。
她点进去发了一条消息,界面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对方好友。”
删好友了。
她退出微信,拨了林薇的手机号。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换了论坛。登录“叶小鱼”的账号,搜索林薇的ID——林薇注册过论坛吗?她没有问过。但林薇说过“论坛管理员是我认识的人”,说明她至少能以某种方式登录后台。
搜不到任何对应的用户名。
许知言把手机放下。
林薇跑了。
跑得很快,很彻底。删微信、关手机、注销账号,可能一整套动作在许知言下楼的那十几分钟里就完成了。甚至都不用十几分钟——如果她提前准备好了的话。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对不起,我不敢说了”。
不是“不想说了”。是“不敢”。
许知言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胶漆脱落了一小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
林薇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烟盒偏了十五度。门是从里面反锁过又被打开的。如果是外人进来把林薇带走,烟盒会偏,但门不会从内侧反锁——除非那个外人有钥匙,进来之后又特意把门反锁了一次,走的时候再打开。多此一举。
更合理的解释是:林薇自己听到了什么,或者收到了什么信息,慌了,起身要走,碰到了鞋架上的烟盒,然后开门离开。
她在怕的东西比许知言更近。可能就在手机里。一条短信,一个未接来电,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威胁。
许知言想去追。但追到哪里?
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你追得越紧她藏得越深。
何况——许知言不确定现在追出去是安全的。王建平走的时候那个手势,给楼下的人看的,还是给别人看的?
她按灭了这个念头。
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许知言从抽屉里翻出一叠A4纸,摸了支笔。圆珠笔,蓝色。
她闭上眼。
新生奖学金获奖名单。2019年。最高档。全额资助。
第一个名字:陈昊然,社会学系。第二个:王思琪,新闻传播学院。第三个:林薇,社会学系。第四个……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小的关节声。
她的记忆力是天生的。本科的时候同学管她叫“人肉复印机”——上课从来不记笔记,期末考试前翻一遍PPT就能把知识点原样默出来。读研之后这个本事没退化,反而因为大量的文献阅读被训练得更强。她记不住人脸,但记得住文字。字号、字体、在页面上的位置,甚至段落之间的间距,会在脑子里形成一个视觉快照。
不是过目不忘。是反复看过的东西会留底。
那张交叉比对表她做了两天,每一行每一列她至少看过五遍以上。
二十分钟后,纸上已经写满了两页。
名单不全。2021年有两个名字她记不确切了,只记得姓和学院。交叉比对的结果也有模糊的地方——哪些人出现在那张合影里,哪些人的简历里写了“柏拉图学社核心成员”,她都记得,但具体的截图来源和时间戳丢了。
丢了就丢了。框架还在。框架比细节重要。
她把两页纸折好,塞进了记本的封底夹层里。封底的硬纸板有一层微微翘起的边角,她之前发现的时候就顺手挑开过,正好能塞进去两三张对折的A4纸。
记本是最不起眼的藏匿地点。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被人知道存在的东西——谁会在已经暴露的物品里再藏一层?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
王宇。
“你要的那个律师,我查到了。”
许知言按了拨号键。不打字了,直接通话。
王宇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杂,有炒菜的声响。他可能在厨房。一点多还在做饭,要么加班刚回来,要么本没睡。
“说。”
“王建平,执业律师,律所叫’衡正’,三年前刚成立,合伙人就他一个。”王宇的声音带着油烟味,“律所本身没什么问题,正常注册,正常纳税。但我顺着他的委托关系往上摸——他不是张雅父母直接雇的。”
“谁雇的?”
“公司叫’白塔资本’。注册地在滨江高新区,法定代表人姓孙,叫孙铭远。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我也没听过,但我把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拉出来看了一遍——”
王宇停了一下。炒菜声停了,他大概关了火。
“白塔资本的最大股东,不是个人,是一家事业法人单位。”
许知言的手指收紧了。
“青藤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四。”
手机贴在耳朵上,许知言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但每一下都跳得很清楚。
“你确定?”
“工商登记信息,公开的。你自己上天眼查也能看到。但一般人不会去查一个律师背后的律所,再从律所查到委托方,再从委托方查到股东结构。他们藏了三层。”
三层。
白塔资本。
许知言脑子里有个齿轮转了一下。白塔。
张雅记里有一段话,她破译暗语的时候觉得多余,没有归入任何一个主题。那段话写在二月二十六,原文是:“塔的影子在月光下比塔本身还高。”
她当时以为是张雅的文艺感想。一个二十二岁女孩写在记里的比喻,和调查内容无关。
白塔之影。
塔的影子比塔本身还高。
不是感想。是线索。
许知言把这线和已有的东西接上——
柏拉图学社是前端,负责筛选和控制学生。新生奖学金是诱饵,是第一道门。通过这道门进去的学生,一层一层地被分拣、使用。林薇说的“养殖场”不是修辞,是结构性描述。
但养殖场需要资金和庇护。资金从哪来?从基金会来。基金会最大的对外是白塔资本。白塔资本雇律师来堵她的嘴、毁她的资料、赶她离开滨江。
钱嘉铭被带走了,但钱嘉铭只是基金会的一个捐赠人。他是往池子里放水的人,不是挖池子的人。
挖池子的人——或者说,拥有池子的人——是学校本身。
青藤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
一个挂在大学名下的、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事业单位,理事长按惯例由分管副校长兼任。它不直接参与教学,不出现在任何学术评价指标里。它管钱。管奖学金的钱。管校企的钱。管“卓越新生培育基金”的钱。
张雅的父母。许知言靠着墙,把这一段重新捋了一遍。
张雅出事之后,她的父母第一时间选择了报案,报案的方向是“导师许知言涉嫌对学生进行精神控制和学术侵害”。这个方向精准得不正常——一个农村家庭的父母,女儿刚出事,怎么会在第一时间就能给出这么具体的指控框架?
有人教的。
白塔资本的律师团队。他们帮张雅父母写了报案材料,指定了许知言作为嫌疑目标,把所有的注意力牵引到“导师失德”的叙事上。
为什么?
因为张雅真正查到的东西指向学校。指向基金会。指向柏拉图学社。指向赵宇航——赵正和的儿子。
如果案件的调查方向是这条线,炸开的就不是许知言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而是整个青藤的地基。
所以许知言必须成为靶子。把媒体的枪口、警方的视线、公众的愤怒全部吸引到她身上。
张雅的父母不一定知道全貌。他们可能只被告知了一半的真相——“你女儿出事是因为她导师”——然后被一张空白支票安抚住了。
一张空白支票。
和今晚王建平推到她面前的那张一模一样。
许知言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王宇。”
“嗯。”
“白塔资本和青藤大学基金会之间的资金往来,你能查到多少?”
“公开渠道能查到的有限。基金会是非营利性质的,年报按规定要在民政局官网公示,但你知道那种公示——数字是笼统的,科目是模糊的。真要看细账得进去查。我没那个权限。”
“行。先到这儿。”
“还有一件事。”王宇的语气变了一下。“你最好小心点。我查白塔资本的时候,用的是公开渠道,天眼查和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没有走任何灰色手段。但今天下午我单位的IP被人查了。”
“什么意思?”
“有人从外部访问了我们报社的网络志。不是黑进来的,是走的合规流程——某个有数据调取权限的部门直接发了协查函。函上写的理由是’配合网络安全检查’。巧了,正好查到我工位的那台电脑。”
许知言没说话。
“可能是巧合。”王宇说,“也可能不是。总之你知道就行。”
“你先保护好自己。”
“放心。我发稿子用的都是净设备,查资料用的是公共WiFi。他们查到了IP也查不到内容。”
挂了电话。
许知言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坐在黑暗里,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王建平来了,带着空白支票和冰美式。林薇跑了,带着“对不起”和一个关机的手机。电脑废了,硬盘报了。王宇被人顺着网线摸了一把。
四件事,在同一个晚上发生。
不是连锁反应。是统一部署。
有人在她找到林薇的时候就知道了,甚至可能更早——从她搬进大学城的第一天起。那个晚上查电表的人。
她以为自己在暗处。但她可能从来都没在暗处待过。
——
三天之后。
周二下午。许知言在图书馆一楼的老位置坐着。手边摊着那本考研政治辅导书,翻到了毛概的部分。她没有在看书。
对面坐下来一个女生。扎马尾,穿格子衬衫,背了一个帆布包。女生打开笔记本电脑,对着屏幕敲了两下,然后拿出手机,把镜头抬了一个角度。
镜头对着的方向是许知言。
许知言没抬头。
女生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看,又调了一下角度,拍了第二张。然后收起手机,继续打字。
许知言翻了一页书。
她的余光扫到东侧入口的方向。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生靠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眼睛没看书,看的是她。
两分钟后,男生走了。又过了五分钟,另一个人来了,坐在了她左后方两排的位置。
许知言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路上经过公告栏,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个人。中年男性,短袖白衬衫,腰上别着一串钥匙——像是学校后勤的工作人员。他在看公告栏上的通知,但许知言从他身后走过的时候,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跟了三天了。
第一天是在食堂。她去一楼窗口打饭,排队的时候后面一个男生举着手机拍了一张菜品的照片,角度正好把她的侧脸带了进去。
第二天是在公寓楼下。她出门买水,便利店里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女孩在货架之间来回晃了三趟。没买任何东西。
第三天——就是现在。
不是偶然。是一张网。
网的编织方式很老练:每个节点都是不同的人,每次出现都有合理的理由。你不能指着任何一个人说“你在跟踪我”——人家在图书馆看书犯法吗?在食堂拍菜犯法吗?
但所有这些“不犯法”的碎片拼在一起,构成的就是一种效果:
你被看着。你的每一步都被记录。你知道我们在这里,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精神消耗战。
许知言在图书馆待到了闭馆。回公寓的路上特意绕了一段。没有人跟上来——或者跟了,但她没发现。两种可能性都让她不舒服。
到家之后她检查了烟盒。位置没变。
锁好门,拉好窗帘。
坐在茶几前面。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林薇留下的。“对不起,我不敢说了。”
纸条的边角已经被她的体温捂软了,铅笔字迹蹭花了一点。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然后她翻了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
收起来。
她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翻了一圈。翻到“王宇”上面,停了。
王宇能帮她查资料,能帮她核实信息,但王宇是记者。记者的能力边界在信息搜集,不在行动。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信息,而是一个能——
她需要一个能在“体制内”活动的人。一个了解公安系统运作方式的人。一个曾经亲手办过张雅案、知道卷宗里有什么也知道卷宗里漏了什么的人。
一个她绝对不应该信任的人。
许知言放下手机。又拿起来。
她拨了王宇的号。
“嗯?”
“帮我找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谁?”
“刘建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刘建军?当初办你案子那个刘建军?”
“对。”
“你疯了?”
“他被停职了。”
“被停职了他也是公安局的人——”
“正因为被停职了,他才有用。”许知言把手机换了个手。“他被停职的原因你查过没有?”
“查过。内部处分,具体事由不公开。但我打听到一些——上面对他在张雅案中的办案程序有意见。具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的线人也说不清楚。”
“他是替罪羊。”
“什么?”
“案子的结果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是检察院的事,侦查是他的事,但侦查方向谁定的?你以为一个区刑侦大队的副队长,能自己决定把一个大学副教授锁定为嫌疑人?”
王宇没吭声。
“有人给他递了材料,给他指了方向,让他去抓我。抓完之后案子崩了,检察院不,舆论翻转,上面需要一个人来背锅。他就是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审我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许知言说。“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张雅生前是不是经常去行政楼三楼?’这个问题不在笔录的标准提纲里。这是一个只有知道’行政楼三楼’意味着什么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你是说他也在查?”
“我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些东西,知道得不够多,也没来得及知道更多,就被踢出局了。一个被踢出局的人,一个背了处分的人,一个在系统里已经没有位置的人——你觉得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王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电话号码,帮我要到。”
“我试试。”
第二天中午,王宇发来一条消息。一个手机号。没有多余的话。
许知言把号码存进手机里。没有备注姓名。
她等到傍晚。
六点半。天还没全黑。窗外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击打的声音从楼下的空地上传上来,一下一下的。
她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
接了。
对面没有先说话。呼吸声传过来,不重不轻,带着一种等你先开口的意思。
许知言也没急。她听了两秒对面的呼吸。
然后她开口了。
“刘队长。”
对面呼吸停了一拍。
“你想知道是谁让你当了替罪羊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没有恢复到之前的节奏。安静了大概四秒钟。
刘建军的声音出来了。沙哑。疲。一个中年男人被架在火上烤了几个月之后剩下的那种嗓音。
“你哪位?”
他没有挂电话。
许知言知道,这一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