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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刘建军没有马上回话。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和一段极长的空白。许知言数着。七秒。十二秒。十八秒。

大部分人在通话中超过五秒不说话,对面就会以为信号断了。但刘建军撑了十八秒。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判断——这个电话是不是有人录音,是不是有人在钓他,是不是他那些“关心”他的前同事设的套。

一个被停职的警察能有多大的警觉心?答案是:比在职的时候大十倍。因为在职的时候你有组织保护你,停职之后你就是裸着的。

“周六。”刘建军说了两个字。

“哪里?”

“你知道红旗水库吗?三环外往北二十公里,导航搜’老王鱼庄’,到了之后不进鱼庄,往东走三百米有个土坝。我在那儿。”

“几点?”

“早上六点。”

许知言把时间和地点记在脑子里。没有写下来。纸上的东西可以被拍照,手机里的东西可以被提取,脑子里的东西——至少目前——还取不出来。

“别开车来。”刘建军又加了一句,“打车到老王鱼庄门口下车,走过来。别带手机。”

他挂了。

许知言看着手机屏幕变黑。这个人选地点的方式很讲究——水库是开阔地,四面无遮挡,方圆百米之内有没有人一眼就能看穿。土坝上没有建筑物,装不了窃听设备。早上六点,天亮了但人少。不带手机,防的是GPS定位。

一个被停职的刑警,到现在还用着在职时的反侦察习惯。

不知道该说可悲还是该说可敬。

——

周六。清晨五点十分。

许知言出门的时候天还半黑。她穿了一双跑步鞋,背了个空书包,里面塞了一瓶水和一件薄外套。手机锁在了公寓抽屉里。

出租车在“老王鱼庄”招牌下面停的。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鱼”字只剩下一个田。店门关着,这个点还没开张。

她下车,往东走。

土坝不长,大概一百五十米。坝面是夯土加碎石铺的,走上去脚底有点硌。水库不大,水面灰蒙蒙的,早晨的雾气还没散,贴着水面悬着薄薄一层。

坝的中段坐着一个人。

折叠马扎,一鱼竿,一个铁皮桶。标准的钓鱼佬配置。

许知言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没回头。他穿了件旧的迷彩夹克,裤脚卷着,脚上踩一双黑色胶鞋。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发际线往上推了不少。脖子后面的皮肤粗糙,颜色深,是长年晒的底色。

许知言走到他左手边三步的距离站住了。

刘建军拿着鱼竿,眼睛盯着浮漂。浮漂在水面上微微颤了一下,没沉。

“你瘦了。”许知言说。

刘建军没接这句。过了五六秒,他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更哑——电话有信号增益,当面听就知道他嗓子坏得不轻。烟抽的,酒灌的,还是骂人骂的,不好说。

“上次见你是在审讯室。”他说。

“是。”

“那次我对你说了一句话——’你这辈子别想再站在讲台上了。’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句话是我说的,不是谁让我说的。”他拿起马扎旁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该恨就恨,别把账算到不相的人头上。”

许知言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上有露水,裤子沾湿了一块。

“我没来跟你算账的。”

“我知道。你要是来算账,不会挑这种地方。”刘建军把保温杯放回去。“你来是因为觉得我有用。”

“你自己觉得呢?”

刘建军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正面对视。他比许知言记忆中老了不止五岁。眼窝凹进去了,眼白泛黄,眼袋松垮垮地挂着。嘴唇裂,左边嘴角有一道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

他看了许知言两秒,又把头转回去看浮漂。

“你说的那个——替罪羊。”

“嗯。”

“你不用告诉我是谁让我当的。我自己有数。”

许知言等着。

“案子接手那天,我分管副局长孟宪民亲自打的电话。不走正式移交手续,口头指派。他说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让我务必快速推进,早给受害人家属一个交代。我当时还觉得挺光荣的——这种案子交给我,说明信任。”

他冷哼了一声。

“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方向已经定了。嫌疑人锁定许知言,理由充分,证据链完整。我拿到的材料里有张雅的遗书复印件、她生前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三个同学的证词——全部指向你。”

“那些证词你核实过吗?”

“核实了。”刘建军的声音顿了一下。“但核实的方式有问题。上面给我的时间是七天。七天之内完成取证、固定证据、移交检察院。你过学术的人应该知道,七天能什么——跑流程都不够。我找那三个同学复述证词,他们说的和纸面上写的一字不差。一字不差。你觉得正常吗?”

“不正常。”

“我当时也觉得不正常。但我没深想。”他咬了一下牙。“我在了十九年的系统里混,有些事情你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不敢往下想。上面给了方向,你顺着方向跑,跑对了是功劳,跑错了也有人兜底。我信了这个逻辑。”

浮漂沉了一下。刘建军手一动,鱼竿弯了个弧度。他扬了一下竿,线绷直了,水面翻了一朵白花。

一条半斤的鲫鱼。摘下来扔进铁皮桶里,鱼在桶底扑了两下。

他重新挂饵,抛竿。动作很熟。

“然后呢?”许知言问。

“然后检察院退回补充侦查。退了两次。第二次退回来的时候,承办检察官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刘,你那个证据链有断裂,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那时候才慌了。”

“慌了之后呢?”

“慌了之后我去找孟宪民。他不见我。打电话不接,办公室门一推说在开会。我堵了三天,第四天他总算见了我。进去之后他脸色不好看,跟我说了一句——’建军,这个案子你不要再管了,局里会安排别人跟进。’”

“然后你就被停职了。”

“不是马上停的。先是把我从专案组撤了,调到信访窗口坐了两周。两周之后下了内部处分通知,停职待岗,原因写的是’办案程序存在严重瑕疵’。”

刘建军把保温杯又拧开喝了一口。这次没拧回去,就那么拿着。

“十九年。”他说。“十九年的记录,两次二等功,七次嘉奖。一个案子就给抹了。停职那天我老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清楚。我确实说不清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步走错了——是错信了证据,还是错信了系统。”

许知言没安慰他。安慰这种东西在这个场景里是多余的。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纸。手写的。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两页密密麻麻的蓝色字迹。

“你认不认识一家公司,叫白塔资本?”

刘建军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没接。

“注册地在高新区,法定代表人孙铭远。最大股东是青藤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持股百分之三十四。”许知言把纸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王建平,衡正律所的独资合伙人。他是白塔资本雇的,不是张雅父母直接雇的。他上周找过我,给了我一张空白支票,让我离开滨江。被我拒了之后,他的人毁了我的电脑。硬盘里所有的调查资料全报废了。”

刘建军的眼睛从浮漂上移开了。

“你在查什么?”

“张雅生前在查的东西。”许知言说。“柏拉图学社。一个挂在青藤大学名下但不在学生事务中心备案的组织。新生奖学金是入口,学生进去之后被分层使用。底层跑腿做杂事,中层做财务和行政,最里面那层——”

她没说完。

刘建军把鱼竿在泥里,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你审我的时候问过一个问题。”许知言看着他。“’张雅生前是不是经常去行政楼三楼?’这个问题不在你的标准提纲里。说明你知道行政楼三楼有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刘建军的下颌肌肉跳了一下。

“张雅手机里有一张照片。”他说。“不在移交给我的证据里——是我自己翻原始数据的时候看到的。照片拍的是行政楼三楼走廊,角度很低,像是蹲着拍的。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我不认识。另一个——”

他停了两秒。

“另一个是赵正和。”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在许知言的调查线索里。

“那张照片后来呢?”

“我把它标记了,准备后续跟进。第二天副局长就把我撤了。等我再去调存储服务器上的原始数据,那张照片已经不在了。”

许知言把那两页纸推了推。

“你当初办案时候收到的所有’上级指示’,顺着往上捋——孟宪民让你接的案子,孟宪民指定的方向,孟宪民撤你的决定。这条线的终点不是孟宪民。他也是被指派的。指派他的人和白塔资本之间有直接关联。”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不凭什么。你自己去查。”许知言站起来。“你查到了,我们再聊。查不到,今天这些话当我没说。”

她没等刘建军回应,转身往坝的另一头走了。走了大概三十米,身后传来刘建军的声音。

“许知言。”

她停住了。没回头。

“你当初在审讯室里哭了吗?”

“没有。”

“我记得你哭了。”

“那是你记错了。”

她继续走。刘建军没再叫她。

——

五天后。

许知言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姓名。内容只有一句话——

“孟宪民的儿子叫孟驰。2017年毕业于青藤大学,读书期间是柏拉图学社的第二届核心成员。现任白塔资本部副总监。”

许知言把这条短信读了两遍。然后删了。

她没有回复。不需要回复。刘建军把这条信息发出来,说明他已经验证过了。一个了十九年刑侦的人,不会拿未经确认的东西来发短信。

更重要的是——他用的是陌生号码。不是之前通话的那个号。他换了卡。一个被停职的警察专门买了张新卡给她发这条消息。

这意味着他不打算回头了。

——

第一次正式碰面在三天之后。

不是水库了。刘建军选了城北一个城中村里的快餐店,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楼下的巷子。这是一个不会有任何体面人出现的地方——塑料桌布,铁皮凳子,菜单写在墙上的白板上,老板一个人又炒菜又收银。

许知言进去的时候刘建军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碗炒面,吃了一半。

她在对面坐下。

“图书馆里有人跟着我。”她没拐弯。“食堂也有。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也有。至少三天了,每天换人。”

刘建军嚼着面条,没抬头。

“多少拨人?”

“我能确认的有三拨。格子衬衫的女生是一拨,灰色polo衫的男生是一拨,后勤打扮的中年男是另一拨。”

“手机拍你了?”

“拍了。第一天在食堂拍的侧脸,第三天在图书馆拍了正面。”

刘建军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一下嘴。

“标准的盯梢轮换。ABC三组,每组一到两人,按时段交替。你发现了三拨,说明他们最少安排了四拨——第四拨是你没注意到的那个。”

许知言皱了下眉。

“第四拨在哪?”

“不在图书馆,不在食堂,不在便利店。”刘建军抬起头。“在你家里。”

许知言的手停了。

“你搬进去之前扫过房间没有?”

“扫过。用手机红外检测的,扫了一遍。”

刘建军笑了一下。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手机那个东西能检测出民用级别的偷拍器,但凡专业一点的,红外波段都做过屏蔽处理,你手机那个APP扫十遍也扫不出来。”

他从迷彩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黑色,巴掌大,像个加厚版的对讲机。

“RF信号探测器。退休的时候从技侦科顺出来的——别那么看我,反正他们也把我踢了,顺个设备算利息。你拿回去,关掉房间里所有电器,打开这个,频率范围调到一到六千兆赫兹。有东西它会叫。”

许知言把探测器拿起来,翻了一下。做工不新,外壳有磨损,但按键手感还在。

“还有。”刘建军说。“你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自己走路的规律?”

“什么意思?”

“你每天去图书馆走的是同一条路。上午十点出门,十点零八分到一楼大阅览室,右手边第三排靠窗的位子。中午十二点十分去食堂,一楼第五个窗口。下午五点半回公寓。你以为盯梢的人为什么换来换去都能找到你?”

许知言没说话。

“因为你是一本翻开的书。你每天做的事情写在固定的页码上,谁都能翻到。”

“你让我怎么做?”

“打乱。”刘建筷子在桌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圈。“出门时间随机化,路线每天换,目的地拆分——上午去图书馆,下午去自习室,晚上换另一栋楼。不要形成任何可预测的模式。”

“这是基本功?”

“这是保命的基本功。你们学校里教授不教这个。”

许知言没反驳。她把探测器收进书包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教我怎么查窃听器。”

刘建军看了她一眼。“你连窃听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

“所以我问你。”

——

当晚。十一点。

许知言关掉公寓里所有的灯、空调、充电器。手机放进微波炉——刘建军教的,微波炉的金属腔体是天然的法拉第笼,手机放进去信号完全屏蔽。

她打开RF探测器。

调到刘建军说的频段范围。探测器的LCD屏幕亮了,信号强度指示条在底部蠕动,几乎为零。

她举着探测器,从入户门开始,贴着墙面,一寸一寸地走。

客厅。茶几。沙发。电视柜——没有电视,空柜子。

书桌。台灯。

走到台灯的时候,探测器叫了。

嘀。嘀嘀。嘀嘀嘀。

信号强度指示条从三格跳到了七格。许知言把台灯翻过来。灯座的底部有一圈橡胶垫,她用指甲沿着边缘抠了一下。橡胶垫掀起来了。底下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电路板,连着一头发丝粗的天线。

针孔摄像头。正对着书桌。

她想把它拽出来。按住了。没动。

继续扫。

鞋架。净的。

洗手间。右上角排风扇的外壳里面——第二个。

卧室。空调出风口的格栅后面——第三个。

还有一个。

最后一个在线板里。书桌右侧那个六孔的线板,第四个孔和第五个孔之间的隔板后面。不是摄像头。是窃听器。

许知言站在黑暗的房间里,举着探测器,看着LCD屏幕上四个标记点的位置。

三个摄像头。一个窃听器。

她从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就住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她在这间房间里破译张雅的记暗语。在这张书桌前做新生奖学金的交叉比对表格。在这个台灯下写柏拉图学社的关系图谱。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自言自语,每一通电话——

他们全看到了。全听到了。

王建平在咖啡馆里问她“是否要离开滨江”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不是因为他有底气。是因为他知道她查到了什么,也知道她只查到了那么多。

她的进度对他来说是透明的。

许知言把探测器关了。

她没有拆掉这些设备。

她走到阳台,拉开一条窗帘的缝。外面是大学城的夜景,路灯照着空旷的人行道,一辆外卖电动车从楼下开过去。

第二天她联系了刘建军。碰面地点换到了城南的一个菜市场——下午两点,摊贩最忙、人流最杂的时段,说话声被叫卖声盖着,三步之外什么都听不清。

“四个。”许知言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面停下,拿起一块老豆腐翻了翻,跟刘建军说的。“三个摄像头一个窃听器。”

刘建军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小葱。

“不拆?”

“不拆。”

刘建军斜了她一眼。

“你想演给他们看。”

“他们看了我这么久,总得让他们看点有用的。”

刘建军啧了一声,把小葱换了个手。他低下头想了几秒。

“演什么?”

“食堂。”

“什么食堂?”

“青藤大学后勤集团的食堂采购问题。我让他们以为我在查学校食堂的账。”

刘建军转过头看着她。那个表情很复杂——里面混着老刑警对胆大妄为者的本能反感,也混着一点别的什么。

“你一个被冤了的副教授,跑回来不查自己的案子,去查学校食堂?”

“所以才可信。”许知言放下豆腐。“一个失去一切的人,想搞点事情出口气,但又不敢动真格的——去揪食堂的猫腻,举报后勤的贪腐,这种事情学校里的人过很多次。级别低,威胁小,正好符合他们对我的预判——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在做无意义的挣扎。”

“他们会信?”

“关键不是信不信。是让他们的注意力转移。他们在监控上看到我翻食堂的财务数据,去后勤处蹲点拍照,在论坛上发帖讨论菜价——他们就会觉得这个人不值得投入更多资源了。监控可以减一减,盯梢可以松一松。那就是我们的窗口。”

刘建军不说话了。他拎着小葱走了两步,在一个卖货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拿起一包花生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读书的时候学的什么专业?”

“社会学。”

“社会学。”他重复了一遍。“你们社会学的都这么能演?”

“不能演的那个已经死了。”

许知言说完这句就走了。刘建军拎着小葱站在摊子前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把小葱塞进外套口袋里,跟上了。

——

接下来三天,许知言在摄像头前面做了一场完整的表演。

她从图书馆借了一本《高校后勤管理实务》,摆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台灯下面那个针孔摄像头正对着书封。

她在A4纸上列了一个表格,标题写的是“青藤大学学生食堂原材料采购价格对比表”。数据是编的,但格式和字迹都和她正常工作时一样。

她甚至打了一通电话——用手机免提,确保窃听器能收到双方的对话。电话打给王宇,事先说好的。王宇在电话那头配合着她,两个人讨论了十五分钟食堂供应商的资质问题。讨论得有模有样。

三天后效果出来了。

图书馆里跟踪她的人从三拨减到了一拨。格子衬衫女生没再出现过。灰色polo衫男生也不见了。只剩下那个后勤打扮的中年人偶尔在公告栏前面晃一下,频率从每天变成了隔天。

监控还在。但压力在减。

——

窗口期打开了。

许知言把真正的工作挪到了外面。她每天下午去城南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助洗衣店——那种投币式的,没有摄像头,客人主要是附近工地上的工人。她坐在塑料椅子上,用一台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旧笔记本电脑继续做数据分析。旧笔记本没有联网,不SIM卡,纯离线作。做完之后把文件拷进U盘,U盘藏在记本封底的夹层里。

刘建军那边也没闲着。

他用自己的关系网——准确地说,是那些同样被边缘化、但还残留在系统里的老同事——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调出了林薇的学籍异动记录。

林薇没有退学。她办的是转学,手续走的是“因家庭原因申请转入省外高校”,接收学校是云南一所二本院校。转学时间是今年三月,正好在张雅案不决定公布之前。

第二件:查到了林薇转学后的登记地址。

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下辖的一个县。县下面的一个镇。镇上一条叫“兴和路”的街。具体门牌号刘建军没查到——转学后的住址信息属于接收学校的管辖范围,他的手伸不了那么远。但一个镇就那么大,知道了街道名,找人不是难事。

刘建军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把这些告诉许知言的时候,表情不太好。

“王建平那边给你上过限制令,你知道吧。”

“知道。”

“法院核准的人身限制令。你不得以任何形式联系、接近、扰林薇。违反了就是拘留,情节严重的话——”

“我知道。”

刘建军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许知言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法律禁止我接触她。”

“对。”

“但没禁止我去大理旅游。”

刘建军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他认识许知言的时间不长。审讯室里见过两面,水库边上见过一面,菜市场一面,洗衣店一面,公园长椅一面。加起来不到十个小时的交往。但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决定了的事情,你拦不住。

你能做的只有帮她少死一点。

“几号走?”

“后天。”

“怎么去?”

“火车到昆明,大巴转大理,大理再转客运到镇上。全程不坐飞机,不刷身份证购票——用别人的。”

刘建军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中南海,五毫克——抽出一,没点。叼在嘴上。

“你要是在那边出了事,”他嘴里叼着烟含混地说,“我不会去捞你。”

“没人让你捞。”

“别死。”

许知言看了他一眼。一眼就够了。

“我尽量。”

——

当天晚上。许知言把公寓里能带走的资料全部转移到了U盘里。U盘不放在身上——她把它用保鲜膜缠了两层,塞进一双旧球鞋的鞋垫底下,球鞋放在公寓楼地下室的储物柜里。储物柜的钥匙寄给了王宇。

她把张雅的记本也留下了。带在身上太危险。

她在记本的封底夹层里留了一张纸条。写给王宇的。七个字——

“如果我没回来。”

后面没有写要他做什么。王宇看到这七个字就会懂。

许知言关了灯。

台灯底座里的摄像头在黑暗中看着空荡荡的书桌。

书桌上摊着那本《高校后勤管理实务》,翻到第七章“食材采购的监督机制”。

演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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