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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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哥医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午后的南城老街,晒药筛子铺了半条巷子。
当归、黄芪、白术在竹匾里摊开,药香被头烘得愈发醇厚。隔壁卖豆腐的老汉扯着嗓子喊:“憨哥,你那川芎借我两钱,我家老婆子头痛!”欧阳思空头也没抬,从柜台边的小陶罐里抓了一撮,用纸包好,随手搁在门槛上。老汉颠颠跑来取了,往兜里揣块豆腐当谢礼,又颠颠走了。
市井烟火,复一。
就在这时,街口的青石板路上,多了两道影子。
一男一女,皆着玄色唐装,衣料上是极细的暗纹,走动时如水波不兴。男的三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如冠玉,腰间悬着一枚青玉药碾,脚下布鞋竟是一色的千层底,踩在老街上没半点声响。女的二十来岁,眉目清丽眉目清丽,手里拎着一只紫檀木匣,跟在兄长身后半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满墙的晒药。
与这条老街格格不入,像两株从别处移栽过来的名种兰草。
两人在医馆门前停住。
男人拱手,声音清朗,带着江南一带特有的温润,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傲气:“可是南城欧阳先生的医馆?在下沈重山,江南沈家后人,携舍妹青棠,慕名来访。”
欧阳思空蹲在柜台后,手里捏着片茯苓,指腹搓了搓,在鼻下轻轻一嗅。没抬头,也没应声。
沈重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沈家自明清以来便是江南医武世族,族中子弟行走江湖,报出名号,便是国医大师也要给三分薄面。今他亲自登门,这年轻人竟连眼皮都不抬。
“听闻欧阳家藏有上古医典,内载‘以气换髓’篇。”沈重山往前半步,声音依旧客气,但眼底已多了试探,“沈某不才,自幼随族中长辈研习内家导引,今特来……讨教切磋。”
话音落下,他右手虚抬,掌心向内,一股极淡的气感自劳宫隐隐透出。这是沈家“回春掌”的起手式,不露锋芒,却明明白白是武道邀战的规矩。
沈青棠在一旁轻轻拽了拽兄长袖口,低声道:“哥,人家在忙。”
欧阳思空终于抬头。
他看了沈重山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战意,没有不屑,甚至没有辨认对方来历的兴致,像是在看一片晒药筛子里多出来的落叶。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分拣药材。
沈重山掌心那团气感僵在半空,不上不下,像是拳头打进棉花里。他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欧阳思空忽然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天井中央的那排晒药筛子前。
他弯腰,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拈起一块药材。
川芎。
不是整,是切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药铺里论斤称的货色。表皮皱缩,断面黄白色,形成层环纹清晰可见,是再标准不过的饮片。
欧阳思空将那片川芎搁在掌心,双掌合拢,轻轻搓了三下。
再摊开时,药片已碎成三瓣,浓烈的挥发油气息瞬间释放出来,混着头的暖意,在天井里荡开一股辛香。
他将掌心往沈重山面前一递。
不言语。
沈重山愣住,随即明白过来——这不是武道切磋,是医道考校。他沈家以医武双修立足,辨药识性是最基本的童子功。他自负地一笑,凑近鼻尖,深深一嗅。
辛香浓烈,带苦,微麻。
“云南文山。”沈重山开口,语气笃定,“海拔高,照足,川芎挥发油含量高,气味辛烈霸道,是道地药材中的上品。”
欧阳思空没说话,掌心又递近了一寸。
沈重山再嗅,眉头微蹙。这气味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不像纯种文山芎。
“……或是四川都江堰?”他迟疑了一下,补了一句,“岷江流域水土湿润,川芎气味偏柔,回甘明显。”
欧阳思空依旧不语,只是看着他。
沈重山额角渗出细汗。他第三次俯身,鼻尖几乎贴到欧阳思空掌心,这一次他甚至暗暗运转内息,以沈家秘传的“闻香辨气”心法,试图捕捉那最细微的土性差异。
然而,他闻到了第三种可能——那辛香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松木气息,像是长在林下。
“湖北……恩施?”他声音已经不那么确定,甚至带上了几分自我怀疑,“鄂西山地,林下种植,土壤偏酸性,川芎带松针气?”
欧阳思空收回手。
他走到柜台前,取过一张毛边纸,将掌心的川芎碎末倒上去,随后提笔,在纸边写了三个地名。字迹歪斜,墨色却透:
文山 都江堰 恩施
他放下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三钉子钉进木头:
“文山者,辛烈如刀,土性燥,挥发油含量七分二,气味直上顶门。”
“都江堰者,柔中带甘,岷江冲积土,矿物质丰,气味沉于膻中。”
“恩施者,林下腐殖土,酸性重,川芎带三分松脂气,入肺络。”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纸上那堆碎末:
“你闻的这片,是三地混栽的变异种。茎取于文山,种子来自都江堰,移栽于恩施林下。土性杂糅,气味三分各别,你单断一处,自然全错。”
天井里静得能听见晒药筛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重山僵在原地,那张向来从容的脸,此刻血色褪了一半。
他沈家“闻香辨气”的心法,自诩能辨百药产地、年份、炮制火候,今竟在一味最寻常的川芎上栽了跟头。不是他学艺不精,是眼前这年轻人对药性的理解,已经超脱了“道地”与“上品”的范畴,进入了“土性、气候、移栽、变异”的微观世界。
这已经不是医术,是天赋,是浸淫在药香里二十一年,把鼻子练成了比仪器更精的器物。
沈青棠在一旁轻轻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欧阳思空的眼神,已从好奇变成了敬畏。
沈重山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比进门时那声拱手郑重十倍:“欧阳先生,沈某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他直起身,从腰间解下那枚青玉药碾,双手奉上:“这是沈家信物,持此物者,后入江南沈家任何一处药堂、藏书阁,皆如上宾。‘以气换髓’篇……沈家不再试探,后若有机缘,还望欧阳先生不吝赐教。”
欧阳思空看了那枚青玉药碾一眼,没接,也没推辞,只淡淡道:“放柜上。”
沈重山依言搁下,又揖了一礼,转身便走。沈青棠跟在后面,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天井里那个布衣背影——他又蹲回了晒药筛子前,指尖拈起一片茯苓,凑到鼻下,仿佛刚才那场关乎世家颜面的考校,不过是挑拣药材时顺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兄妹二人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老街尽头。
柜台上的青玉药碾,在头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欧阳思空没再看它,只是分拣药材的手,微微顿了顿。他抬眼,望向墙那排晒药的竹筛,目光落在某处虚空,像是穿透了满院的药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青囊遗册》。
爷爷从未提过的下半卷,似乎正借着这枚玉碾的凉意,从历史的缝隙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