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郑静岚就到了茶餐厅外。
早市还没正式忙起来，街上却已经有了烟火气。
卖豆浆油条的、推车送货的、赶着去上工的人来来往往，巷子口一阵阵飘来茶餐厅烤菠萝包的甜香。
江泠照常比别人来得早。
她刚到店门口，就看见昨那位郑编辑已经站在店外，一身利落套装，手里提着文件袋，神情端正。
江泠脚步一顿，随即走了过去。
“郑编辑，来得这么早？”
郑静岚看向她，神色比昨晚更正式，也更温和几分。
“江小姐，”她在柜台前停下，声音不高，却很沉稳。
老板正在里面擦杯子，一抬头看见她们，也没多问，只摆摆手：“后头小桌空着，你们去那边谈。”
显然，他昨晚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
今天看江泠的眼神里，震惊还在，却多了层说不出的复杂和客气。
江泠点点头，带着郑静岚去了店里角落一张靠墙的小桌。
清晨光线斜斜照进来，落在桌边。
郑静岚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
她将文件袋打开，把几样东西整齐放到桌上，适时开口：“这是新的稿费，之前你的稿费按千字五十算，社里决定从这一批开始，统一按千字八十给你，前面已经刊发的部分，也会酌情补一部分差额，算是我们的诚意，算上您这次的稿费一共是2700港币。”
她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留意着江泠的反应。
江泠低头看了一眼。
桌上依次摆着，一沓用牛皮纸包好的稿费，一份重新拟定的稿费标准以及一份后续固定说明。
江泠先伸手拿起那份稿费标准，扫了一眼，目光在“千字八十”几个字上停了停。
在八十年代的港城，千字八十已算得上极高的稿酬，寻常报刊副刊，给到千字三四十已不算苛待。
能拿到五十的，已是有些名气、稿子又稳定的作者，至于千字八十，往往只有最受追捧的专栏作家、连载名家，或是能实打实带动销量的笔杆子，才配得上这样的价码。
柜台内外一时很静，只有墙角风扇慢吞吞地转着，搅得纸页轻轻发颤。
江泠将纸放回台面，指尖压在纸角上，神色却没有郑静岚预想中的惊讶或松动。
她只是淡淡抬眼，问：“统一按这个价给我？”
郑静岚笑了一下，语气愈发和缓：“是，主编亲自点的头，江小姐，你也知道，社里向来看重实力，你的稿子刊出来之后，读者来信多，反响也好，上面自然愿意再往上提一提。”
江泠听完，没立刻接话。
她当然明白，这样的价钱放出去，已足够让不少写字的人眼红。
若只是单看稿费，杂志社这次确实算下了本钱，也摆出了低头示好的姿态。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急。
她眼睫微垂，视线落在那一行黑字上，片刻后，忽然轻轻一笑：“稿费是很好。”
郑静岚心头刚松了半分，便听她继续道：“不过，郑小姐，你今亲自来，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谈稿费吧？”
这话一出，柜台后的空气像是顿了一顿。
郑静岚脸上的笑意仍在，只是眼神微微一凝。
她看着江泠，隔了两息，才慢慢开口：“江小姐果然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社里除了想和你继续之外，还想把你下一部长篇的连载权，先定下来。”
“先定下来？”江泠重复了一遍，尾音很轻。
“对。”郑静岚将手边另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若你愿意，除了千字八十，连载期间每期还能另算版面奖金，若反响够好，结集出书的版税也可以另外谈，社里的意思是，只要你点头，条件都还有商量的余地。”
江泠这才把目光落到第二份文件上。
外头街道隐约传来电车驶过的铿锵声，窗外头斜斜照进来，把纸页边缘映得有些发白。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问：“条件这样好，想来要求也不会低。”
郑静岚望着她，终于收起了几分场面上的圆滑，直截了当地说：“社里希望你以后写的东西，优先供给我们，至少三年之内不要把长篇连载投去别家。”
江泠听到这里只觉得早有预料，神色仍旧平静。
三年。
对一家杂志社而言，这是想把一个刚冒头，已经开始显露锋芒的作者，彻底绑在自己船上。
她指尖在柜台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若我不答应呢？”
郑静岚沉默片刻，才道：“那稿费照旧可以给你提到千字八十，前面的差额也照补，只是别的，社里恐怕不能再替你谋求了。”
这话说得已经很体面了。
江泠缓缓将那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推回去一点，语气温和得近乎客气：“郑小姐，稿费我领你们的情，价钱提上去是看稿子，不是看人情，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江泠唇边带了点浅淡笑意：“但是，三年太久了。”
郑静岚看了她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早猜到了答案：“江小姐，你这样的人，果然不是一点价钱就能留下的。”
江泠把恭维听进耳里，神色未动，只轻轻道：“倒也不是留不下，只不过，想留人总要拿出更合适的条件出来。”
郑静岚微微坐直了些：“那你想要什么？”
柜台后的风扇还在转，吹得江泠鬓边碎发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语气依旧平稳：“第一，我的稿子，编辑不得擅自删改，若有要改的地方，须先同我商量。第二，连载排版与署名位置，不能随意压后。”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才又补上一句：“还有，若是社里以后拿我的名字去做宣传，也得先知会我。”
郑静岚怔了一下。
这些条件，比起单纯的稿费，显然更像是一个成熟作者，甚至一个极懂行的人才会提出来的要求。
而在眼下的港城文坛，许多作者还在为能不能准时拿到稿费，会不会被编辑压稿而发愁时，江泠已经开始谈署名、版税和改编权了。
这份清醒与敏锐，真叫人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