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握着那削尖的木棍,在黑暗的通道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通道比他想的长得多,弯弯曲曲的,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有些地方又突然变得开阔,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大厅。地面不平,到处是凸起的岩石和凹陷的坑洞,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探,生怕踩空。
他没有火把,也没有发光的法器。照明全靠通道两侧石壁上偶尔出现的发光苔藓,那些苔藓发出一种暗绿色的荧光,微弱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大部分时间他是在完全的黑暗中行走,靠手摸着石壁,靠脚尖探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远处那个声音还在叫。
低沉的,悠长的,像牛哞,又像一个巨大的东西在打呼噜。声音从通道深处传过来,经过无数次反射和折射,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远近。但林尘知道,那个方向就是通道延伸的方向。只要朝着声音走,总能走到某个地方。
走到哪里都比停在原地强。
他走了很久。
没有时间概念,不知道是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深渊里的时间像是一滩死水,不流动,不变化,每一秒都和上一秒一模一样。
通道突然到了尽头。
不是被封死了,而是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他面前,大到他的眼睛本无法适应。头顶看不到顶,脚下看不到底,前后左右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一片被凝固在琥珀中的夜空。
那个声音在这里变得清晰了。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整个空间本身在发声。林尘站在通道出口的边缘,脚下是一块突出的岩石,面前是无边的黑暗。他低头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种湿的、古老的气息,像是打开了一个被关闭了千万年的地窖。
他现在的处境很奇怪。分明是在地底,却感觉像是在星空之中。头顶没有星星,脚下没有大地,四周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木棍在他手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里的空气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压在皮肤上,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他。
“不容易。”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不是从近处传来的。就是从他的身体里,从某个他无法定位的位置,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下面发出的第一声裂壳的声音。
林尘僵住了。
木棍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
“谁?”
没有人回答。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下一下撞击着腔,像是有个人在里面敲门。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年的修炼教会了他一件事——恐惧的时候,先不要动。不动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还有机会。
“你听错了。”他对自己说。
他没有听错。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楚了一些。
“九万年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
林尘猛地转身,看向身后。身后只有那条他来时的通道,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他又转回来,看向面前的无边黑暗。黑暗还是黑暗,没有变淡,没有变浓,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
“你是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单薄。
“你不用喊,也不用怕。”那个声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唠家常,“老夫若想害你,你在悬崖上摔下来的时候就死了。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活着?从万丈悬崖摔下来,浑身骨头断了七成,丹田粉碎,经脉全断,被一群嗜血蝙蝠啃了小半个时辰——换作任何人,死一百次都够了。”
林尘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个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是你救了我?”
“不算救。是巧合,也是注定。”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老夫在这里等了九万年,就是在等一个从上面摔下来的人。你摔下来的位置,正好在老夫的封印正上方。你身体里的九阳圣体命魂被剥离时释放的能量,正好冲击了封印最薄弱的地方。你往下坠落的时候,老夫的残魂顺着那道裂缝,钻进了你的身体。”
林尘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口。
“在老夫体内?”
“在你的意识深处。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说,老夫现在是一道残魂,寄居在你的魂魄之中。你的身体是屋子,老夫是一个租客。”
“租客。”林尘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你问过房东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它笑了。
不是那种阴森的笑,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甚至有点苦涩的笑,像是一个老人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旧事。
“你这个人有意思。”那个声音说,“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吓得说不出话,要么跪下来求老夫。你倒好,第一反应是跟老夫算账。”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你住在我身体里?”
“你倒是说说,你除了这具身体,还有什么?”
林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对方说的没错。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修为没了,丹药没了,法器没了,储物戒被柳如烟拿走了,连身上这件衣服都是破的。唯一还属于他的,就是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
“老夫可以给你一些东西。”那个声音说,“作为交换。”
“什么东西?”
“力量。比你以前强得多的力量。”
林尘靠在通道口的石壁上,木棍横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棍身,指节发白。他看着面前的黑暗,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对方自称残魂,在他体内,已经跟他谈交易了。第一步是确认存在,第二步是展示能力,第三步是开出条件。这套流程他在云岚宗的《谈判术》课上学过——不是他选修的,是青云真人亲自给他开的“小灶”,说做宗主的弟子要学会跟各方势力打交道。
“先告诉我你是谁。”他说。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林尘以为对方已经不在了,长到他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因为脑部受伤产生的幻觉。
“老夫活着的时候,”那个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比之前低沉了很多,“人们叫老夫幽冥老祖。”
幽冥老祖。
林尘在记忆里搜了一圈。没有。他没在任何典籍中见过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
“九万年了,没听说过也正常。当年的那些对头,多半也已经化作了黄土。”那个声音的语气很平淡,平淡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老夫生于太古末期,活跃于上古初期。九万年前的仙魔大战,老夫是魔道联军的主帅之一。”
仙魔大战。九万年前。
林尘在藏经阁中读过关于仙魔大战的记载,但那些记载都很模糊,只说正邪相争,正道获胜,魔道败亡,具体的细节一概没有。他当时还问过青云真人,为什么书上没有写详细的过程。青云真人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现在他大概明白为什么了。
“仙魔大战的真相,和书上写的不一样?”他问。
“你猜到了。”
“如果是正道获胜,为什么要把真相藏起来?”
“因为那场战争,正道赢得不光彩。”
林尘没有说话。
“老夫当年不是魔。”那个声音说,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情绪的东西,“老夫是仙。仙界最年轻的仙帝,第七重天的主人,青玄仙帝。现在的所谓正道,就是当年那些仙帝的后裔。他们篡改了历史,把自己打扮成了正义的一方。”
“你怎么证明?”
“老夫不需要证明。你可以选择信,也可以选择不信。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老夫能给你什么,而不是老夫是谁。”
林尘的手指在木棍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能给我什么?”
“万劫不灭体。”幽冥老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五个字,“太古第一魔功。修炼至大成,不死不灭,万劫不侵。”
“我没听说过这门功法。”
“你当然没听说过。这门功法从上古开始就被正道列为禁术,所有相关的典籍都被销毁了。知道它存在的人,整个天下不超过十个。”
“既然都被销毁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门功法是老夫写的。”
林尘的敲击停了。
“老夫在第七重天的时候,花了三千年时间,将天下所有功法的长处融为一炉,创出了这门万劫不灭体。”幽冥老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克制过的骄傲,“它不是为普通人准备的,是为那些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准备的。修炼它不需要灵,不需要天赋,不需要丹药,不需要任何外在条件。只需要一样东西——痛苦。”
“痛苦?”
“对。你所经历的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劫难,每一次在绝望中挣扎,都会被功法转化为力量。痛苦越深,力量越强。这就是为什么老夫等了九万年的原因——这门功法需要一个真正经历过的人来继承。”
林尘沉默了很久。
黑暗包围着他,那种古老的、湿的风从深渊下面吹上来,吹得他破烂的衣角轻轻飘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裂开的指甲,冻疮的疤痕,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这是一双废人的手,一双连炼气期的修士都不会正眼看的、毫无价值的手。
“你刚才说九万年前你就知道我会来。”他说,“你能预知未来?”
“不是预知,是计算。”幽冥老祖说,“老夫精通推演之术,九万年前就算到了这一天——会有一个九阳圣体的拥有者,在最绝望的时刻坠入此崖。老夫算到了他的体质,算到了他坠落的时间,算到了他体内命魂被剥离时释放的能量刚好可以冲击封印。老夫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他会拒绝夺舍。”
“夺舍?”
“老夫原本的计划是,等你坠崖昏迷后,夺取你的身体,借体重生。你是九阳圣体,万古第一的修炼体质,对老夫来说是最完美的容器。”幽冥老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但你醒得太快了。老夫还没动手,你就醒了。你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喊,不是求饶,而是在黑暗中摸索着给自己正骨。你掰断了自己七碎骨,一声没吭。”
林尘没有说话。
“从那一刻起,老夫就知道,不能夺舍你。不是因为夺舍不了——你那时候的状态,连一只蚂蚁都打不过,老夫的残魂虽然虚弱,但要抹掉你的意识还是绰绰有余的。”幽冥老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是老夫不想。九万年,老夫见过无数坠崖的人,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老夫在自己身上也见过——那种被全世界背叛之后,还咬着牙不肯死的倔强。”
风从深渊底部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所以老夫改主意了。”幽冥老祖说,“不夺舍你,跟你做一笔交易。”
“说来听听。”
“老夫把万劫不灭体传授给你,帮你恢复修为,甚至让你变得比以前更强。作为交换,你要成为老夫在凡间的容器——当老夫需要的时候,把你的身体借给老夫。大部分时间,身体的控制权是你的。只有在生死关头,老夫才会暂时接管。”
“大部分时间。”林尘抓住了这个词,“那剩下的小部分时间呢?”
“当你陷入昏迷,或者意识过于虚弱的时候,老夫可以主动接管。但老夫向你保证,不会在你清醒的时候强行控制你。”
“也就是说,如果我哪天受了重伤昏迷了,醒来之后可能就不是我了?”
“你还是你。老夫只是暂时借用你的身体做一些你做不到的事情。等你醒来,身体还是你的。”
林尘把木棍从膝盖上拿起来,竖在面前,像一拐杖一样拄着。他盯着黑暗中某个不存在的位置,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利弊很清楚。
利——获得一门可以修炼的功法,恢复修为的可能性,变得更强。
弊——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家伙,随时随地可能被夺舍。
算来算去,好像没什么好选的。不答应,他现在就是一个废人,在这深渊里迟早饿死、冻死、被妖兽咬死。答应了,至少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哪怕这条路最终通向悬崖,也比躺在碎石堆里等死强。
“你刚才说的万劫不灭体,”林尘说,“修炼的时候,疼不疼?”
幽冥老祖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比之前长了,也更真实了,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笑的理由。
“疼。”他说,“比你从悬崖上摔下来还要疼。”
林尘把木棍往地上一顿,站起来。
“疼就好。不疼的东西,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