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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灵植园的早晨是被药草味泡醒的。

马小元蹲在后院井口边刷牙,泡沫还没吐净,余光就瞥见一个穿灰袍的身影从围墙上翻了过来。动作不快,但落地几乎没有声响,脚掌着地时膝盖微微一曲,卸掉了全部冲击力。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脸上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陆沉。

马小元叼着牙刷愣了一拍。这个点外门弟子要么还在睡,要么在灵田早课,陆沉从外墙翻进来,肩上还沾着几片铁杉的碎叶,像是刚从后山回来。

“陆师兄?”他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陆沉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既不慌张,也不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他甚至走过来从井沿上拿起木瓢,打了一瓢水洗手。马小元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一块微微发红,像被什么东西灼过。

“马长老在不在前院?”

“在……刚泡上茶。”马小元眨眨眼,“今早柳长老又派人来了,说等马长老喝完茶就过来。”

陆沉洗完手,甩了甩水珠,往杂役房走去。推开门时苏糯还窝在床上,毯子裹成一个蚕蛹状,只露出一小截发顶和散在枕头上的长发。桌上那半块桂花糕还在原处,旁边的朱果核又多了一颗。他把肩上的铁杉碎叶拍净,然后从柜子里翻出几样东西塞进袖中——采药令牌、后山地图、剩下的半株回灵草。做完这些,走到床边,把毯子往下拽了拽。

苏糯的脸露出来,眉头皱了皱,眼睛还闭着,嘴里含糊地嘟囔:“师兄我再睡一炷香……就一炷香……”说着伸手去拽毯子,拽了两下没拽动,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看见陆沉站在床前。她清醒了大半,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窗外天已经大亮,立刻慌了:“我是不是睡过头了!马长老让我今天早上去帮他整理药材库——”

“还有半个时辰。”陆沉把叠好的外袍放在床尾,“柳玉茹今天要来。你在前院帮马长老活,哪儿也别去。”

苏糯听到“柳玉茹”三个字,穿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外袍穿好,用手指拢了拢头发,又从矮柜上拿起那颗朱果核看了看,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这个我想种在药圃边上,等它长大了就能结好多朱果,就不用每次都等马长老发奖励了。”她说完走到桌边,把半块桂花糕往陆沉那边推了推,“师兄你吃。昨晚你在后山肯定又没吃东西。”

陆沉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苏糯这才满意地弯了弯眼睛,快步出门往前院去了。

前院的茶香已经飘过了照壁。马长老坐在老位置上,紫砂壶搁在扶手上,壶嘴冒着白汽。他看起来和往没什么两样——半眯着眼,手指在藤椅上轻轻敲着节拍,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但桌上多了一只茶盏,盏底映着淡淡的青色,釉色透亮。这茶盏刚才苏糯路过时还不在。

周鹤坐在马长老旁边,穿的是内门弟子常的蓝袍,坐姿端正,两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认真品茶。但马长老知道他不是来喝茶的,刚才他问了几句药材上的事,但眼神一直在往院门口飘。自从那天在演武场看见陆沉一击秒败王腾,他已经在灵植园泡了三天茶。

马长老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目光扫过周鹤的侧脸,又移向院门外那条碎石小径。然后他喝茶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院门外的碎石小径上走来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奎,后腰那块旧伤让他走路姿势比平时更僵硬,但他的表情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身后跟着四个外门弟子,两个拎着竹竿,两个抱着麻绳,都是王腾手下的人。最后面还跟着一个瘦高个,穿着戒律堂的黑色执事服,面无表情,腰间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刑”字。

戒律堂的人。马长老把茶杯搁在扶手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赵奎在院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陆沉在哪?”

马小元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浇水的木瓢,看见赵奎这阵仗愣了一下:“赵师兄,这么早——”

“没你的事。”赵奎一把推开他,径直往里走,“有人举报陆沉私闯后山禁地,盗采宗门灵药,戒律堂奉命搜查。让他出来,把屋门打开。”

周鹤站了起来。他向那个戒律堂执事拱了拱手:“请问是哪位长老签的搜查令?”

执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外门杂役的住处搜查,不需要长老签令。管事举报即可。”

周鹤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搜哪间?”

陆沉从杂役房的方向走过来。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在赵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赵奎身后的四个外门弟子和那个戒律堂执事,最后落在赵奎脸上。赵奎被他看得后脖颈条件反射地疼了一下,但他随即挺直了腰板——今天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半夜三更被陆沉堵在老槐树下,叫天天不应。今天他有戒律堂撑腰,有王腾师兄的吩咐,还有玄渊殿那位大人暗中授意。

“陆沉,有人举报你私闯后山禁地,盗采宗门灵药。戒律堂要搜你的住处,把门打开。”

“谁举报的?”

“我。”赵奎拍了拍口,“有人看见你昨天傍晚往后山方向去了,今天天快亮才回来。后山禁地,外门弟子擅入,按宗门戒律——”

“你有证据吗?”

“证据就藏在你屋里!”赵奎指着杂役房的方向,“你从后山采的灵药肯定还没来得及销赃,搜一搜就知道了!”

陆沉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淡地看着赵奎。那种目光和看一块石头、一片树叶没有区别,不是蔑视,不是愤怒,只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赵奎被他看得心里那股刚鼓起来的底气开始往外漏。

“你不敢开门是不是?你心虚了是不是?”赵奎转向戒律堂执事,“执事大人您看他——”

“搜。”陆沉侧身让开门口,“请便。”

赵奎愣了一瞬。他没想到陆沉这么脆——按他的预想,陆沉应该慌张、应该阻拦、应该找借口拖延,然后他就可以在戒律堂执事面前表演一出“犯人抵赖被当场揭穿”的戏码。但陆沉站在门边,甚至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赵奎咽了口唾沫,带着两个外门弟子推开杂役房的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屋里陈设简单得让他又愣了一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矮柜,墙角堆着几口破陶缸,窗户正对着药圃。桌上放着半块桂花糕和几颗朱果核,矮柜上叠着两件洗得发白的外门灰袍,床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没有灵药,没有禁地地图,没有可疑的丹药和丹炉——丹炉昨晚炼完破境丹就被陆沉收进了柜子最深处。禁地地图和采药令牌一直在他袖中。从后山带回来的七星草残渣和煞气痕迹,在回来之前就已经全部清理净了。

赵奎拉开矮柜的抽屉,空的。翻开床铺,除了枕头和薄被什么都没有。打开墙角那几口破陶缸,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里面只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净的。净得像是没人住过一样。

“搜到什么了?”陆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奎转过身,看见陆沉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表情藏在一片阴影里。

“你……你把东西藏哪儿了?”赵奎的声音开始发虚。

“什么东西?”

“灵药!禁地的灵药!还有——还有——”

“还有地图?”陆沉走进屋里,从赵奎身边擦过,走到矮柜前弯腰捡起被赵奎翻掉的一件灰袍,抖了抖叠好放回去,“我一个小小外门杂役,怎么会有禁地的地图。”

赵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从床铺上掀下来的枕头,指节捏得发白。他不是来搜屋的,他是来邀功的。昨晚他在外宾院给影三送药时,影二也正好在场。影二冷着脸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进陆沉的住处搜一搜——影二怀疑陆沉进过遗迹,但没有证据。他正愁没机会在影部面前表现,立刻就拍脯说这件事包在他身上。他想得很简单:陆沉天天往后山跑,屋里肯定藏了东西,随便搜出一样就够把他送进戒律堂。戒律堂一查,影部再顺势把陆沉带走,两全其美。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陆沉像是提前知道了他的计划,把屋子清得比戒律堂的牢房还净。而他还带了一个戒律堂的执事来,等于亲手给自己挖了个坑——要是搜不出东西,执事问起来,他怎么解释“有人举报”的“人”是谁?

“搜完了?”戒律堂执事站在门口,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赵奎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旁边那个拿着竹竿的外门弟子忽然叫了一声:“赵师兄,这里有个东西!”他从床底下最里面的角落拖出一个布包。布包的料子很粗糙,是外门统一发的包袱皮,打结的方式也是外门杂役常用的双环扣。打开——里面是十几株须完整的灵草,品级不高,但数量不少,药性保存得极好,每一株的须都用湿布条包裹着。

赵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抢过布包举到戒律堂执事面前:“执事大人您看!这就是证据!七星草、紫丹参、还有这个——这个是不是禁地里才有的!”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周鹤从马长老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他认得这些灵草——七星草确实比较稀有,但后山外围也能找到。紫丹参更是灵植园里大把大把种着的,算不上什么违禁品。

陆沉看了一眼那个布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不是我的。”

“你屋里搜出来的,你说不是你的?”赵奎终于抓住了把柄,语气比刚才高了整整一度,“执事大人,您看他——”

“执事大人。”马长老忽然开了口。

他端着茶杯,声音不紧不慢,和他平里吩咐弟子浇水的语气一模一样。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赵奎手里那个布包。

“这些灵草是我让陆沉采的。采药任务,灵植园外门弟子每个月要交十株低阶灵草抵扣修炼资源,这些都在任务清单上。清单在我侄子那里,要不要拿过来看看?”

赵奎的表情僵住了。马长老在灵植园待了四十年,修为不高,也不管事,但整个青玄宗没有人能说他一句不是。他说这些灵草是任务灵草,那就只能是任务灵草。

赵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可能……可能是误会……”

“误会?”戒律堂执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大早上被赵奎拉过来搜查外门杂役的住处,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到,唯一的“证据”还是人家灵植园的任务药材。他的脸色比茅坑里的石头还难看,盯着赵奎一字一顿地说了句:“以后查清楚了再来报。”说完转身就走,黑色执事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赵奎追了两步想解释,话还没出口,陆沉从屋里走出来。他端着两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沏的。一杯递到赵奎面前,冒着热气。

“赵师兄辛苦了,一大早就来帮我打扫屋子。”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冷,不热,不嘲讽,也不愤怒,“喝杯茶再走吧。”

赵奎低头看着那杯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身后四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手里的竹竿和麻绳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陆沉又往前递了半寸,茶杯碰到了赵奎的手指。

赵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一抬——茶杯歪了,茶水洒了他一身。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淌,外门灰袍前襟湿了一大片,茶渍从口一直蔓延到腰带。

“你——”

“小心。”陆沉收回空了的茶杯,“茶烫。”

赵奎站在那里,浑身滴着茶水,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想发火但找不到理由——茶杯是他自己碰翻的。想解释但戒律堂执事已经走了,围观的外门弟子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他最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带着四个跟班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到院门口时,后腰那块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身后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

陆沉弯腰捡起滚在地上的茶杯,转身走回屋里。他在桌边坐下,把那半块桂花糕拿起来继续吃,咬了一口,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捂嘴偷笑的苏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药材库溜回来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还笑。”陆沉说。

“可是刚才赵奎那个表情……”苏糯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好像一只掉进水缸里的老鼠……”说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陆沉咬了一口桂花糕,嘴角弯了一下。吃完桂花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宾院的方向。影二昨晚在遗迹里只找到了三团煞灵的残骸和一个空了的石盒。他知道有人捷足先登了。赵奎今天来搜屋,不是赵奎自己的主意,是影二的授意。影二在锁定嫌疑人,而赵奎只是他扔出来的一块探路石。

现在探路石碎了。接下来,影二会亲自出手。影二不是影三,影三擅长潜伏和破禁,影二擅长正面搏和追踪。他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来试探这个拿走令牌的人——不是在戒律堂的条条框框里玩举报搜查,而是用玄渊殿的方式。

后山方向又起风了。铁杉林的树冠在风中翻涌,像一片墨绿色的海。煞气比昨天更浓了,从石壁裂缝里渗出来的青黑色煞气在林间飘散,把晨雾染成了灰色。影二站在禁地石碑旁边,衣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地上那片被踩断的枯枝,弯下腰,用两手指夹起断枝,放在鼻尖闻了闻。树汁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不是影三的,不是影部暗卫的,也不是蚀月教的人。这道灵气很陌生,但残留的强度比昨天在遗迹里感应到的又强了一截。

影二把枯枝丢回地上,用靴底碾碎,转头对身后的暗卫说了两个字:“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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