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一烟，林一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破瓦片上，起身朝里屋喊了一声。
“哥，嫂子，进来一下。”
陈秀莲手上还攥着锅铲，探头看了他一眼。
“啥事？”
“钱的事，进来说。”
林建军从水井边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跟着进了里屋。
门板虚掩上。
林一舟从裤兜里掏出那卷钱，也没搞什么仪式感，直接往大嫂手里一塞。
“嫂子，这是今天卖鲍鱼和海螺的钱。”
“买家用花了八十多，这三千先帮我收着。”
“明天下午，我去王彪那把账结了。”
陈秀莲伸手接过钱，低头数了一遍。
一张一张捋平，最后拿皮筋箍好，揣进围裙口袋里。
林建军站在旁边，一只手撑着门框，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一舟，债还完了……以后别碰了。”
林一舟笑了笑。
“知道了哥，我最近运道好，每次出门收货都不少，妈祖眷顾着我呢，我肯定不能再浑了。”
“别说什么运道好！”陈秀莲瞪了他一眼。
“以前你每次去赌钱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
说完她还学上了，歪着脖子拿手指比划着，那语调拿捏得惟妙惟肖：“嫂子我运道来了，今天肯定大四方！”
林一舟没绷住，噗地笑出来。
林建军也忍不住想笑，别过脸去，假装咳了两声。
“行行行，嫂子说得对。”林一舟双手作揖，“不说运道，说勤劳致富，行了吧？
陈秀莲这才哼了一声，拿锅铲指着他：“记住你自己说的。”
林一舟拉开门走向厨房。
“嫂子，我扛袋米给傻家送去。”
“今天赶海他也是出了大力气的。钱咋分，我也得跟他和阿交代清楚。”
说完，他从厨房角落扛起那袋二十斤的大米，往肩上一甩。
陈秀莲从灶台上端了个搪瓷缸子过来，里头装着几块煎得焦黄的带鱼。
“那是应该的。”
“这个你顺便带上，给傻家加个菜。”
林建军在里屋喊了一句。
“等我一下，我骑车送你过去。”
“不用，就二百米不到，走着去就行。”
林建军又追了一句。
“跟老人家好好说话，别油嘴滑舌的。”
“知道了，哥。”
林一舟一手扛米袋，一手拎着搪瓷缸子，出了门。
傻家在村子西头。
一间石头厝，比林家还矮半截，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条石。
院子不大，堆着破渔网和几个锈穿底的铁桶，墙底下种了两畦空心菜。
傻正蹲在院子当中的老井旁，裤腿卷到膝盖，拿半截丝瓜瓤子搓脚上的泥巴。
听见动静，他抬头一瞅，光着脚就蹦了过来。
“舟哥！你咋来了？”
“快进快进！”
他伸手要接米袋，林一舟往旁边闪了一下。
“先把脚洗净再说。”
“你看看这地，全是你的泥脚印。”
“哎！”
傻蹿回井边，水瓢往脚上泼了三下，拿破布胡乱一擦，又跑回来。
傻听着声音，从堂屋里走出来。
老人家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身体很硬朗。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空心菜。
“哎哟，一舟啊，你这孩子，扛这么重的东西来做什么。”
“阿你坐着别动。”
林一舟把米袋放到门边条凳上，又把搪瓷缸子搁到桌上，揭开盖子。
“这是我嫂子让带的。”
“煎带鱼，还热乎，等下趁热吃。”
傻赶紧摆手。
“使不得呀。”
“你家里不是还要用钱？这时候花这些做什么。”
老太太说得含蓄，没把欠债两个字往外戳。
“您别推辞。”
林一舟扶着她坐回竹椅上。
“今天赶海，傻出了大力气。”
“我俩是搭伙的，挣了钱本来就有他一份。”
傻在旁边抓着后脑勺，嘿嘿直乐。
拍了拍林一舟的手背。
“你坐。”
“仔，去给一舟倒点水。”
傻倒了两杯温水端过来。
碗是搪瓷的，边口上磕掉了好几块釉。
林一舟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温的，带着井水的甘味。
手里还攥着那把空心菜，一边择一边慢慢开了口。
“一舟啊，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不是为了这袋米。”
老人家把一老梗掐掉，扔进脚边的竹筐里。
“是为了仔。”
“这孩子打小没爹没妈，跟着我这个老太婆过子。”
“我最怕的就是哪天眼睛一闭，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连个照应他的人都没有。”
院子角落里，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崽在墙刨食，叽叽咕咕的。
朝傻指了指。
“可这两天他跟着你出去，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了，走路都带风。”
“以前他在村子里晃来晃去，人家背后叫他傻。”
老人家手里的空心菜停了一下。
“我听着，心里不舒坦。”
她又转向林一舟，拍了拍他的胳膊。
“现在你愿意带他，我就放心一点。”
“挣多挣少不要紧，只要他别再整天东游西逛，能学点本事，就知足了。”
林一舟把水杯搁到一边，神情也正了些。
“，我也跟您交个实底。”
“眼下还欠王彪三千块，我打算明天去还清。”
“所以今天这趟赶海的钱，暂时没法给傻分现钱。”
“但账我在心里记着呢。”
“等我把债清了，以后我跟他搭伙，绝不让他吃亏。”
没急着接话，手里继续择着菜，认真听着。
傻急了，往前迈半步。
“舟哥，我不要钱！”
“你先还债，王彪那帮人不是好东西。”
林一舟看了他一眼。
“你不要是你的事，我记账是我的事。”
“亲兄弟还明算账，搭伙讨海更要算清楚。”
傻张了张嘴，最后只挠了挠头。
“那……那听你的。”
林一舟这才继续说道：
“阿，下一步的事，我心里也有盘算。”
他伸手指了指村东的方向。
“我家有条旧木船，搁了快两年没下水。”
“船底漏了，甲板也朽了几块。”
“债还清后，我打算花点钱找人修补一下。”
“修好了，就能出海下网。”
“到时候傻跟我一块，比光靠赶海稳当。”
用力点了点头，皱纹堆到一起，全是笑。
“好，好，好。”
她把手里那把空心菜放到竹筐上，拍了拍围裙上的水渍。
“一舟啊，你现在说话做事有章法了。”
“信你。”
顿了顿，她又说：
“你们俩出去忙的时候，家里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尽管让人来喊我。”
“我虽然老了，力气还有。”
“晒鱼、补渔网、剥壳这些活计，我都做得来。”
说完，她自己先摆了摆手。
“别嫌我慢就行。”
林一舟笑了。
“那以后可真不跟您客气了啊，。”
“不客气才对嘛。”
老太太朝傻努了下嘴。
“仔，你也说句话。”
“杵那跟个木桩一样。”
傻站直了些，喉咙滚了一下。
他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没掉下来，声音发闷。
“舟哥，你说啥我就啥。”
“以后出海的活计，脏活累活我全包。”
“你只管指挥。”
林一舟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
“明天一早等我喊你，接着去讨海。”
看着这两个后生仔，一个劲儿地点头。
林一舟起身要走。
“，那我先回了，哥嫂等我回家吃饭呢。”
傻拦住他，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她摸出四个咸鸭蛋，非要往他兜里塞。
“自家腌的，油汪汪的，拿回去配稀饭吃。”
林一舟推了两回没推过，只好拿个塑料袋兜着装好。
“那我就厚脸皮收了。”
笑着骂他。
“收个鸭蛋还厚脸皮，你以前脸皮可没这么薄。”
傻在旁边嘿嘿笑。
林一舟瞪他一眼。
“笑啥？明天早点起来，别让我去掀你被窝。”
“晓得晓得！”
傻连忙点头。
回家的路上，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拐进自家院门的时候，林小虎蹲在门槛上，一手捧着喝了一半的旺仔牛，一手在抠脚丫子。
看见林一舟回来，他立马蹦起来。
“小叔！”
“妈煎了带鱼！闻着老香了！”
林一舟弯腰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这鼻子比村口大黄还灵。”
“以后不用养狗了，养你就行。”
“我才不是狗！”
林小虎把脯一挺。
“我是小老虎！嗷呜！”
他张牙舞爪地往屋里蹿。
厨房里，陈秀莲正在颠锅，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响清脆利落。
灶膛口，林建军蹲着往里添劈好的木柴。
林一舟把咸鸭蛋放到灶台上。
“嫂子，傻给的。”
“自家腌的咸鸭蛋。”
陈秀莲拿起一个捏了捏。
“哎呀，腌得正好。”
“这手感，油肯定冒出来了。”
“明早给你们煮白粥配着吃。”
林一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点了烟。
“好嘞，谢谢大嫂。”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耳边是锅铲声，脑子里却已经在转明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