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了！都过来！”
陈秀莲的嗓门从灶房穿过院子。
小虎率先蹿进堂屋，脚丫子在地上啪啪响。
八仙桌上摆了四道菜。
煎带鱼、清炒空心菜、虾皮炒蛋，中间还搁着一钵紫菜蛋花汤。
菜式不多，可盘盘冒热气。
新买的花生油下锅，炒出来的菜锅气足，满屋子都是香味。
林一舟洗了手坐下，刚端起碗，就看见小虎的筷子已经奔着最宽的那块带鱼去了。
啪。
陈秀莲一筷子敲在小虎手背上。
“大人还没动筷，你先下手？”
小虎捂着手，不服气地嘟囔：“小叔说了，让我多吃点长身体的！”
林一舟憋着笑，低头扒饭，装作没听见。
林建军倒是笑了。
他从盘子另一头夹了块带鱼放进小虎碗里，“吃吧，慢点，别卡着刺。”
小虎立马咧嘴，冲他爹嘿嘿一笑，低头啃得满嘴油。
陈秀莲坐下来，没急着动筷子。
她从身后的矮柜里摸出一个瓷壶，又拿了两个小杯。
林一舟一瞅就乐了。
“嫂子，今天是什么好子？连老酒都请出来了？”
那是一壶红曲糯米酒。
闽东这边人家逢年过节才舍得多喝两口，平时都藏在柜子里，怕小孩偷嘴，也怕男人贪杯。
琥珀色的酒液倒进小杯，甜香一下就散开了。
“今天高兴嘛。”
陈秀莲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推到林建军和林一舟面前。
“你俩喝两口，意思意思，明天还有正事，别贪杯。”
林建军端起来抿了一口，嘶哈一声，嘴角都咧开了。
林一舟也喝了一口。
酒不烈，入口带甜，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热乎乎的。
“嫂子手艺是真好。”
林一舟夹了一筷子虾皮炒蛋，“这鸡蛋炒得嫩，虾皮也香，配稀饭都能吃两碗。”
陈秀莲嘴角一弯，筷子往空心菜盘子里一指。
“就你嘴甜。少贫，多吃菜。”
吃了几口饭，林一舟看了看大哥大嫂。
饭桌气氛正好，有些话现在说最合适。
“哥，嫂子，想跟你们研究个事。”
林建军嗯了一声，抬起头。
陈秀莲手里的筷子也停了，目光转过来。
“眼下这三千块钱，还王彪的债是够了。”
林一舟把碗放下，“明天下午去了结这茬，往后咱家不能光靠我赶海碰运气。”
陈秀莲一听“碰运气”三个字，立马瞪他。
林一舟马上改口。
“不是赌那种运气，是讨海，总得往前走一步。”
陈秀莲这才哼了一声，“你接着说。”
林一舟看向林建军。
“哥，咱家不是有条旧木船吗？搁在那快两年了，我想把它修出来。”
林建军皱了下眉。
“那船船底都漏了，甲板也朽了几块。修起来，花费不小。”
“花费我来想办法。”
林一舟说，“船底刮一刮，补一补，朽掉的板子换新的，再装个十五匹的柴油机。满打满算，两千左右应该差不多吧？”
他说着，用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修好之后，咱能下近海。拖网、下笼、延绳钓，都能搞。”
“一天出去跑一趟，当天回。运气一般也比码头扛包强，碰上鱼汛，一趟顶赶海好几天。”
林建军没急着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他是跑过船的人，知道林一舟说的不是空话。
但出海两个字，压在渔民心里从来不轻。
林一舟接着说：“哥，你以前跟咱爸跑过远洋，船上的活计没你不会的。”
“我想船弄好了，咱俩带上傻一起。”
“船和网这些设备你来管。我跟傻作业的活。”
“近海不走远，不像远洋一走几个月。每天出去，每天回来，不耽误顾家。”
屋里安静了两秒。
林建军抬起头，先看了陈秀莲一眼。
陈秀莲眉毛一挑，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看我什么？”
“你弟说得有道理，你就听他的。”
“你在码头一天挣个十五二十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人家蝤蛑、鲍鱼一出手就是几百上千，这账你还算不明白？”
林建军被老婆这么一怼，反倒低头笑了一下。
他伸手搓了搓膝盖，脸上的皱巴劲松了不少。
“行。”
“明天我去找老吴头，问问修船的章程。”
林一舟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这事定下来，心里那块石头算落了一半。
“不过有句话我说在前头。”
林建军看着他，语气又严肃起来。
“出海可以。”
“但不准再去危险的地方。”
“近海就是近海，水不对立马回来。谁的命都比几条鱼值钱，听见没有？”
林一舟端起酒杯，跟大哥碰了一下。
杯沿压得比林建军低一些。
“海上的事，全听大哥的。”
兄弟俩碰杯的声响不大。
陈秀莲端着汤碗喝了一口，嘴上没说什么，眼睛却弯了。
“爸！”
一直闷头啃带鱼骨头的林小虎突然冒出来一嗓子，把三个大人都吓了一跳。
林建军瞪他，“吃饭就吃饭，一惊一乍做什么？”
小虎嘴边还沾着鱼肉，急得两只胖手比划起来。
“你们出海打鱼，能不能打到那种很大很大的……”
“就是那种，壳特别硬，里面有肉的……”
陈秀莲问：“龙虾？”
小虎摇头，一脸着急。
林一舟笑着逗他：“鲍鱼？”
小虎两眼立马亮了，脑袋点得跟啄米鸡一样。
“对对对！就是那个！”
“小叔今天卖的那个！”
“能不能留两个给我吃啊？我就吃两个！一个也行！”
全桌都笑了。
陈秀莲拿筷子戳他脑门。
“一个鲍鱼顶你喝半个月旺仔牛，你吃得下去吗？”
小虎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
“看着就好吃嘛。”
林一舟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行，等以后打多了，专门给你留两个最大的。”
“拉钩！”
小虎立刻伸出小拇指。
林一舟跟他勾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虎满意了，低头继续跟带鱼骨头较劲。
吃完饭，陈秀莲收碗刷锅。
灶房里，水瓢碰着搪瓷盆，叮叮当当地响。
林建军去后院关鸡笼。
两只芦花母鸡咕咕叫着不肯进去，被他一手一只塞回笼里，扣上木栓。
回来后和林一舟一起坐在院子的石台阶上，一人一烟。
夜里的海风带着咸味，从巷口吹进来。
林建军抽了两口，问：“明天几点起？让秀莲给你蒸几个番薯带着。”
“五点左右。”
林一舟弹了弹烟灰，“让嫂子别起那么早，前一天晚上蒸好放着就行。明天还得去镇上还债，事情不少。”
“行了，我知道。”
陈秀莲擦着手从灶房出来，路过林建军身边时丢下一句。
“赶紧进屋睡，明天不是还要找老吴头看船？”
林建军把烟头摁灭，站起身。
“嗯，都早点睡。”
林一舟也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隔壁房间里，林建军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低沉平稳。
他躺到木板床上，闭目养神静静等着。
十二点整。
脑海里那道熟悉的暖金色光晕亮了起来，像庙里妈祖神像前的长明灯，不刺眼，但稳稳地亮着。
妈祖灵签，刷新了。
他默念：求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