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定在三天后。
林小鱼把稿子背得滚瓜烂熟，连标点符号在哪个位置都记住了。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灵魂。
上辈子她听过无数领导讲话，那种念稿子的声音，她一听就想睡觉。如果她也这么，台下的人肯定也打瞌睡。
那就白去了。
“系统，你说我要不要加点料？”林小鱼蹲在猪圈边上，一边喂猪一边在心里问。
【系统建议宿主按原稿进行。宿主的原稿已经包含了超出时代认知的幽默元素，不宜过度添加。】
“你懂什么，幽默这东西，越多越好。”
【系统认为宿主的幽默感时好时坏，不稳定。上次宿主对钱三斤说的那句‘接上地气了’，差一点就把关系彻底搞僵。】
“那不是搞僵了，那是让他记住我了。”林小鱼不以为意。
她抓了一把猪草，扔进猪圈里。那头大肥猪哼哼唧唧地拱过来，吃得欢快。
“猪兄，你说我要不要讲个笑话？”
猪没理她。
“你也不支持我。”林小鱼叹了口气。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跟猪说话？”陆远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林小鱼吓了一跳，差点一头栽进猪圈里。她稳住身子，回过头，看见陆远征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表情一言难尽。
“陆事，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林小鱼拍着口，“吓死我了。”
“侦察兵的习惯。”陆远征走过来，看了一眼猪圈，“这猪养得不错。”
“那是。”林小鱼得意地拍了拍猪的脊背，“我猪兄，全公社最靓的仔。”
陆远征沉默了两秒钟。
“明天就是交流会了。”他说，“稿子背好了？”
“倒背如流。”林小鱼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你要不要听听？”
陆远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在猪圈边上的石头上坐下。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林小鱼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稿。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大家好！我是红旗公社林家村生产队的社员林小鱼……”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猪圈边上听起来格外清晰。她故意放慢了语速，在关键的地方加重语气，在有趣的地方停顿一下，给听众消化的时间。
念到“我和我的猪兄弟们”这一段的时候，她特意加重了语气，抑扬顿挫地把猪的“性格”一个个介绍了一遍——这头爱挑食，那头爱净，还有一头是个“跟屁虫”，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陆远征听着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最后，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
林小鱼愣住了。
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笑。
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年代的天空都没那么灰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陆远征迅速收起笑容，恢复了那副扑克脸，但耳朵尖还是红的，“稿子不错，就这么讲。”
“就这？不给点建议？”
“不用改。”陆远征站起来，“你按照自己的节奏讲就行。”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林小鱼。”
“嗯？”
“那个‘猪兄’的称呼，别在台上叫。”他一本正经地说，“不合适。”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小鱼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人，明明觉得好笑，偏要装作不在乎。
【系统提示：宿主与重要人物‘陆远征’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75。关系：需要提防又忍不住信任的人→开始觉得他有点可爱。】
“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加好感度了吗？”林小鱼在心里笑。
【系统检测的是宿主的好感度，不是系统的。】
“那你为什么加这么可爱的备注？”
【系统……系统只是如实描述。】
林小鱼笑得更大声了。
猪圈里的大肥猪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哼哼唧唧地跑到了角落里。
“对不住了猪兄，吓着你了。”
……
交流会当天。
县革委会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上拉了一条横幅，写着“全县养猪能手经验交流会”。台下坐着的都是各公社的部和社员代表，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两百号人。
林小鱼坐在后台，手心全是汗。
她经历过最大的场面，是上辈子公司年会抽奖，台下坐了五十个人。现在台下两百多双眼睛盯着她，她腿都在抖。
“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不就是说话吗？我会说话。”
【系统提示：宿主心跳135，血压偏高，建议深呼吸。】
“你别报数了，越报我越紧张。”
【系统检测到宿主皮质醇水平升高，建议宿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
林小鱼闭上眼睛，想到了陆远征的笑。
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因为她写的稿子，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下一位，红旗公社林家村生产队，林小鱼。”工作人员喊了她的名字。
林小鱼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上台。
台下，陆远征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旁边是赵红旗——公社书记，赵红梅的父亲。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头发花白，看着挺和善，但眼神很精。
“这就是你们公社那个养猪能手？”赵红旗小声问。
“是。”陆远征简单回答。
“听说她之前被退婚了？村里叫她扫把星？”
陆远征的目光没有离开台上：“那是以前的事。”
赵红旗“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林小鱼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脏砰砰直跳。
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把双手撑在讲台上，稳住了自己。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她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大，“大家好！我是红旗公社林家村生产队的社员，林小鱼！”
台下安静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今天我要讲的题目是——《我和我的猪兄弟们》。”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人在下面嘀咕：“猪兄弟？这姑娘有意思。”
林小鱼的紧张感一下子消了大半。
有人笑就好，笑说明他们在听。
她接着往下讲：“我知道大家可能觉得奇怪，一个姑娘家，怎么跟猪称兄道弟？但我要告诉大家，养猪这件事，你得把猪当人看。”
台下又笑了。
林小鱼的胆子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稳。
她讲了怎么给猪搭配饲料——玉米棒子粉碎了掺上麸皮，再加点野菜，猪吃了毛色发亮；她讲了怎么给猪建窝——冬天铺厚草，夏天洒凉水，猪住得舒服了才肯长肉；她还讲了怎么观察猪的情绪——猪不高兴的时候不爱吃食，这时候你得拍拍它的脑袋，跟它说说话。
“我那头大肥猪，”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每次我喂完食，它都要拱拱我的手，好像在说——辛苦了，林小鱼。”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掌声，是真的被逗乐了、被感染了的掌声。
林小鱼站在台上，眼眶有点热。
她讲完了。
从头到尾，没有卡壳，没有忘词，没有出任何差错。
她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台。
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跟陆远征的目光对上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林小鱼看懂了。
那是认可。
【系统提示：气运值+50！当前气运值：-905。隐藏任务‘让钱三斤刮目相看’进度：30%。新任务触发——‘成为全县名人’，奖励待解锁。】
“加五十？”林小鱼在心里惊呼，“发了发了！”
【系统提醒：负气运值的绝对值降低不等于实际气运转正。宿主仍需努力。】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泼冷水。”
林小鱼走出礼堂，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冷风灌进肺里，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做到了。
在今天这个台上，没有人叫她扫把星。所有人都在鼓掌，都在笑，都在认真地听她说话。
她叫林小鱼。不是扫把星，是养猪能手。
“林小鱼同志！”
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列宁装，短发，练利落。
“您好，您是……”
“我是县妇联的，姓方。”女人笑着伸出手，“方大姐。你的发言很好，我很受触动。”
林小鱼握住她的手：“谢谢方大姐。”
“你有没有兴趣来县里工作？”方大姐开门见山，“我们妇联需要你这样有想法、有劲的年轻人。”
林小鱼愣住了。
去县里工作？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方主任，你这是在挖我们公社的墙脚啊。”
是赵红旗。
他笑着走过来，对方大姐说：“林小鱼是我们公社的人，要培养也得先在公社培养，不能一下子就调到县里去。”
方大姐挑挑眉：“赵书记这是舍不得放人？”
“当然舍不得。”赵红旗看着林小鱼，目光复杂，“这姑娘是个宝，我得留在身边好好用。”
林小鱼站在两个领导中间，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一天前，她还是个人人喊打的扫把星。一天后，两个领导抢着要她？
这也太戏剧性了吧？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命运齿轮开始转动。但请注意，被盯上不一定是好事——有人想用你，就有人想毁你。】
林小鱼的笑容微微僵住。
系统的乌鸦嘴，每次都应验。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在礼堂的侧门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钱三斤。
他站在那里，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