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草看见了京城的城门。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门。
朱红色的城门有三层楼高,门洞宽得能并排赶进去五辆马车。城墙向两边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墙砖大得像枕头,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城楼上立着兵士,手里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草站在城门前,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好大……”他喃喃地说。
“比你梦里那个还大。”小青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草愣了一下。对,比他梦里那个还大。但梦里那个门让他害怕,这个门只让他觉得……觉得自己太小了。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往城门走去。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等着进城的人——挑担子的货郎、赶马车的商人、背着包袱的读书人、牵着孩子的妇人。草排在最后面,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时,守城的兵士上下打量他一眼。
“哪儿来的?”
“瓷都。”草说。
兵士的眼睛亮了一下:“来参加大比的?”
草点点头。
兵士又打量他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带着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进去吧。”他挥挥手,“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到头往右拐,有个‘匠作巷’,来的匠人都住那儿。”
草道了谢,走进城门。
一脚踏进去,整个人就被淹没了。
街上的人多得吓人——不是青泥镇那种多,是真正的摩肩接踵,人挤人,人挨人,走一步都要侧着身子。街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肆,招牌挂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草抱着包袱,小心翼翼地往前挤。他怕挤着别人,更怕别人挤着他的碗。
“草。”小青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
“好多声音。”小青的声音有点异样,“好多好多声音,从那些铺子里传出来的。”
草愣了一下:“什么声音?”
“碗的声音。盘子的声音。瓶子的声音。”小青顿了顿,“它们在说话,但太乱了,听不清说什么。”
草看看两边的铺子。那些铺子里确实摆满了瓷器——青的、白的、彩的,盘碗瓶盏,什么都有。如果每一件都有声音,那得有多少声音?
“它们说什么?”他问。
“不知道。”小青说,“太乱了。但有一个声音……”
“有一个什么?”
“有一个声音在喊。”小青的声音变得很轻,“在喊‘烧我的人’。”
草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这个。
在集贤窑,他听过这个。那些刚烧出来的碗,会喊“烧我的人”。可这里是京城,这里的碗是从各地来的,它们也在喊?
“它们在喊谁?”他问。
“不知道。”小青说,“但它们一直在喊。”
草站在原地,看着两边铺子里的那些瓷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碗,那些盘,那些瓶,它们从各地被运到这里,摆在铺子里,等着被人买走。但它们一直在喊,喊那个把它们烧出来的人。
那个人听得见吗?
那个人知道吗?
“走吧。”小青的声音轻轻的,“别想了。”
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的尽头,往右拐,是一条窄一些的巷子。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匠作巷。
巷子里安静多了,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屋,门口都挂着灯笼,有的亮着,有的没亮。草往里走,走了几步,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巷子中间的石墩上,抽着旱烟。
“老人家,”草上前问,“请问这儿有住的地方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来参加大比的?”
“是。”
老头吐了口烟,往巷子深处一指:“走到头,倒数第二家,还有一间空房。”
草道了谢,继续往里走。
走到倒数第二家,门是虚掩的。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满了素坯和半成品的瓷器。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院子里刻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找谁?”
“听说这儿有房间……”
年轻人打量他一眼,点点头:“最后一间。一个月五两银子,包吃。”
草愣了一下。
五两?
他身上一共只有二十两——赵师傅给的十两,加上窑友们凑的十两。一个月五两,只够住四个月。可大比还有两个月才开始,比完还不知道怎么样。
“能不能……便宜点?”他小声问。
年轻人又打量他一眼,这回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
“瓷都来的?”
草点点头。
年轻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我也是瓷都的。”他说,“进来吧,不收你钱。”
草愣住了。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叫周大牛,来京城三年了。”
草握了握他的手:“我叫草。”
“草?”周大牛笑了,“这名字有意思。”
他领着草往里走,边走边说:“瓷都来的匠人,在这条巷子里都免费住。这是规矩——老乡帮老乡。”
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草把包袱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周大牛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那只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他问。
草心里一紧。
“碗。”他说,“我自己烧的。”
周大牛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有饭,你歇会儿,到时候我喊你。”说完,他转身走了。
草把门关上,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小青。”
“嗯?”
“你觉得……他看出来了吗?”
“没有。”小青说,“他只是随便问问。”
草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京城的天空——蓝蓝的,远远的,比瓷都的天更高、更阔。远处能看见一些高大的屋顶,金瓦红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皇宫。
御窑厂就在里面。
“草。”小青的声音轻轻的。
“嗯?”
“你怕吗?”
草想了想。
怕吗?
怕。
怕比不过那些人,怕给瓷都丢人,怕辜负赵师傅,怕——
“不怕。”他说。
小青没说话,但他知道它在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掌心那团青光上。
那团光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音——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清。
但他好像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碗的声音。
盘子的声音。
瓶子的声音。
它们在喊,一直在喊——
“烧我的人。”
草看着窗外那片金瓦红墙,看着那片蓝蓝的天,忽然想起宋师傅那间老屋里的那些碗。
它们也在等。
等那个烧它们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他会来。
他会来参加大比。
他会进御窑厂。
他会烧出更好的碗,让更多的人看见。
然后有一天,他也会有自己的碗,在某个地方,一直喊他的名字。
一直喊,一直喊。
喊一千年。
“走吧。”他轻声说,“出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