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5,清明节。
祁同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是扫墓的子,但他没有去。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找到刘建国。
马国柱死了七天了。七天里,他每晚都会梦到那张苍老的脸,梦到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遗憾——遗憾没能把最后的话说完。
“祁厅长,查到了。”张志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祁同伟转过身。
“说。”
“刘建国,1968年生,今年四十五岁。1995年从省医大法医系毕业,分配到林城市公安局。2000年张树林案后不久,他调去了外省。但材料上显示,他实际上去的不是外省,而是……”
张志明顿了顿。
“而是什么?”
“而是去了汉东省第三监狱。”张志明把材料递给他,“当了狱医。”
祁同伟愣住了。
狱医?
刘建国居然一直在汉东,只是躲在监狱里?
“他改名了吗?”
“没有。”张志明说,“他用的还是刘建国这个名字,只是身份变成了监狱系统的职工。公安系统的档案里查不到他,是因为他调出了公安系统,进了司法系统。两个系统不联网,所以查不到。”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对了。
躲在这种地方,谁能想到?
“他现在还在那儿吗?”
张志明摇摇头。
“不在了。三年前,他辞职了。之后去了哪儿,查不到。”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年前。
又消失了。
“他家人呢?”
“他父母都去世了。有个妹妹,嫁到外省去了,很多年不联系。”张志明说,“他自己没结过婚,没有子女。”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真是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没家人,没朋友,没牵挂。
这样的人,最难找。
但也最难被威胁。
因为他无所畏惧。
“志明,继续查。”他说,“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线索。”
“明白。”
—
下午两点,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那个陌生号码——刘建国上次打来的那个。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喂?”
“祁厅长。”刘建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在找我?”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是。”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想见你。”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跳。
“在哪儿?”
“你一个人来。”刘建国说,“别带人,别跟踪。如果你带人,我不会出现。”
祁同伟沉默了一秒。
“好。”
“今天晚上八点,汉东大学法医系,旧教学楼,三楼。”刘建国说完,挂断了电话。
祁同伟放下手机,望着窗外。
汉东大学法医系。
那是刘建国当年上学的地方。
他选择在那里见面,一定有他的道理。
—
晚上七点半,祁同伟独自驱车来到汉东大学。
这是一所百年老校,校园里古木参天,建筑古朴。因为是清明节,又是晚上,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法医系在校园的最深处,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外墙斑驳,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看起来有些阴森。
祁同伟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走向那栋楼。
楼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上了三楼。
三楼更暗,几乎没什么光。他借着手机的光,找到一间开着的门。
那是一间实验室。
里面摆着几张解剖台,还有一些泡着标本的玻璃罐。福尔马林的气味刺鼻,让人有些不适。
解剖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张人体解剖图。
“刘建国?”祁同伟开口。
那人转过身。
四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清瘦,戴一副黑框眼镜。他的眼睛很深邃,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像是习惯了观察人体一样。
“祁厅长。”他说,“你来了。”
祁同伟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为什么要选这里?”
刘建国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
“我在这里上了五年学。”他说,“五年里,我每天在这栋楼里待十几个小时。解剖课,病理课,法医课……我所有的知识,都是在这里学的。”
他走到一个玻璃罐前,看着里面泡着的一个器官标本。
“那时候,我有个梦想。”他说,“我想当一个好法医,为死者说话,替死者申冤。我觉得,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我当了法医。”刘建国继续说,“刚工作那两年,我办了不少案子,有普通的,有复杂的,有简单的。每次出鉴定报告,我都认认真真,生怕出一点差错。我觉得,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祁同伟。
“直到那一年。”
“2000年?”祁同伟问。
刘建国点点头。
“2000年,林城。张树林的案子。”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十一点多,接到电话,说有人死了,让我去做尸检。”他说,“我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我一看,就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他的脸色。”刘建国说,“心脏病突发的人,脸色应该是青紫的,嘴唇发绀。但他不是。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正常,看起来更像是……”
他顿了顿。
“像是什么?”
“像是窒息。”刘建国说,“或者中毒。”
祁同伟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你为什么没查?”
刘建国苦笑一声。
“我想查。但有人不让我查。”
“谁?”
“刘建国。”刘建国说,“林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跟我一个姓。他把我叫到一边,跟我说,这案子不用查了,是心脏病突发。让我直接出报告。”
祁同伟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听了?”
刘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才工作两年,是个小法医。人家是刑侦队长,是领导。我不听他的,我能怎么办?”
祁同伟沉默了。
他明白那种无奈。
在体制内,有时候,不是你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签字。”刘建国说,“在尸检报告上签字。我签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签完之后,我睡不着觉。我知道那报告是假的,可我没法改。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我辞职了。”
祁同伟愣住了。
“辞职?”
“对。”刘建国点点头,“我知道,如果我继续下去,迟早会出问题。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我辞了职,申请调到监狱系统。我想躲起来,躲得远远的。”
祁同伟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不是坏人。
他只是害怕。
只是被迫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
“你在监狱系统待了多久?”
“十三年。”刘建国说,“十三年里,我每天跟犯人打交道,给他们看病,治伤。我不敢联系以前的人,不敢打听以前的事。我以为,只要我躲得够久,那件事就会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直到前几天,我听说马国柱死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
“马国柱,我认识他。”刘建国说,“当年张树林的案子,他是经办人之一。他来找过我,问过我那份报告的事。我没敢说,让他别管。他后来也没再问。”
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可他还是死了。”
祁同伟点点头。
“是,他死了。因为他愿意开口。”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祁厅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现在愿意开口,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祁同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能。”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解脱。
“好。”他说,“我信你。”
—
晚上九点,两人坐在解剖室角落的椅子上。
刘建国开始讲述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刘建国让我出假报告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案子不简单。”他说,“但我不知道有多不简单。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明白什么?”
“张树林的死,不是意外。”刘建国说,“是谋。”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来我查到了一些事。”刘建国说,“出事前几天,张树林跟梁群峰吵过一架。为的是一个。梁群峰想让张树林把给一个姓赵的老板,张树林不同意。两人吵得很凶,最后不欢而散。”
祁同伟点点头。
这些,王秀梅已经说过了。
“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到梁群峰的车出现在医院附近。”刘建国说,“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正是张树林死的时候。”
祁同伟的呼吸微微急促。
“谁看到的?”
“一个护士。”刘建国说,“她叫张小燕,是急诊科的护士。那天晚上她在值班,看到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医院门口,车牌是省里的。她认得那个车牌,因为以前在电视上见过。”
祁同伟的拳头慢慢握紧。
“这个张小燕,现在在哪儿?”
刘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案子结束后不久,她就辞职了,再也没出现过。”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又一个消失的证人。
“还有别的吗?”
刘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份尸检报告,我留了底。”
祁同伟愣住了。
“什么?”
“我留了底。”刘建国说,“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没法改。所以我在签字之前,偷偷复印了一份。我想着,万一以后有人查,能有个证据。”
祁同伟的心狂跳起来。
尸检报告的复印件?
那是铁证!
“在哪儿?”
刘建国看着他,缓缓开口。
“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
晚上十点,祁同伟离开汉东大学。
刘建国没有跟他一起走。他说,他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会联系祁同伟。
祁同伟没有勉强。
他知道,刘建国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决定,是不是真的相信他。
需要时间决定,是不是真的愿意站出来。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校园。
后视镜里,那栋老旧的法医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但他知道,今晚的收获,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大。
尸检报告的复印件。
张小燕的证词。
刘建国的口供。
这些,足以把梁群峰送进去。
但问题是,刘建国愿不愿意交出来?
他说的“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是哪儿?
他需要时间考虑,考虑多久?
祁同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等。
等刘建国自己做出选择。
—
4月6,上午九点。
祁同伟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刘建国的号码。
“祁厅长。”刘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好了。”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跳。
“你决定了?”
“决定了。”刘建国说,“东西我带来了。你在哪儿?”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公安厅。你来,我等你。”
“好。”
—
上午十点,刘建国出现在祁同伟的办公室。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深色夹克,戴黑框眼镜,面容清瘦。但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祁同伟面前。
“就是这个。”
祁同伟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文件——十三年前张树林的尸检报告复印件。
他仔细看着每一个字。
死亡时间:2000年7月1523时30分左右。
死亡原因:心脏病突发。
鉴定人:刘建国。
备注:无。
这份报告,看起来和普通尸检报告没什么两样。
但祁同伟知道,它是假的。
“你确定这是原件复印件?”
刘建国点点头。
“确定。我亲手复印的,亲手藏的。”
祁同伟看着他。
“为什么现在愿意交出来?”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马国柱死了。因为他临死前,还在想着这个案子。因为我想,如果我不站出来,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我。也可能不是,但我这辈子,都会活在内疚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不想带着内疚进棺材。”
祁同伟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
“刘建国,谢谢你。”
刘建国摇摇头。
“不用谢我。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
下午两点,祁同伟和方建设坐在那家老茶馆里。
桌上放着那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
方建设翻看着这份文件,手微微颤抖。
“铁证。”他的声音沙哑,“这是铁证。”
祁同伟点点头。
“加上马国柱的证词,加上王秀梅的证词,加上这份报告,够不够?”
方建设抬起头,看着他。
“够。”他一字一句地说,“够了。”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那接下来怎么办?”
方建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需要时间整理材料。然后,上报省纪委。然后,由省纪委向中央纪委汇报。然后……”
“然后抓人?”
方建设点点头。
“对。然后抓人。”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茶馆门口的几棵桂花树上。
梁群峰,你完了。
—
晚上七点,祁同伟回到山水庄园。
高小琴正在客厅里等他,见他回来,迎上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抱住她。
高小琴愣住了。
“同伟?”
“小琴。”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沙哑,“快结束了。”
高小琴的身体微微一僵。
“什么快结束了?”
“林城的事。”祁同伟说,“张树林的案子,快破了。”
高小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就好。”
祁同伟抱着她,久久没有松开。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京州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暴风雨。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足够的牌。
因为他身边,有值得信任的人。
因为他终于可以,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