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回那场闹剧之后,贾张氏的脸被扇得肿如发面馍,贾东旭更惨,两颗门牙不知飞去了哪个角落。
母子俩吝啬成性,伤成这样也舍不得去卫生所瞧一眼,只缩在家里胡乱对付。
家里找不出半片止痛药,唯一的那条破毛巾便成了宝贝。
蘸了凉水,你敷完传给我,我敷完再递给你。
可一块湿布哪镇得住疼?昨夜整整一宿,母子俩在炕上翻来覆去,没合过半刻眼。
天刚蒙蒙亮,外头就传来嘈嘈切切的人声。
反正也睡不着,两人便悄悄挪到窗边,将窗纸戳出两个小洞,朝外张望。
原是想出去凑个热闹的,可一眼瞥见何雨驻的身影立在院中,两双脚就像被钉住了似的,再不敢挪动半分——昨的耳光与拳头,早已把他们的胆子打漏了。
贾东旭这会儿正用那条破毛巾抵着下巴,整张脸皱得像颗瘪的苦枣。
旁边的贾张氏则举着两只手,虚虚护在肿脸旁,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抽气似的哀吟。
“嘶……疼得钻心。”
脸颊火燎似的痛,像有千百细针在皮肉里扎。
贾张氏龇牙咧嘴地歪在炕沿,伸手想去扯儿子手里那块湿毛巾:“东旭,你都捂了半天了,该让娘敷敷了。”
贾东旭正用毛巾死死按着自己红肿的下巴,闻言身子一缩,含混道:“再等等……我再敷会儿。”
两人正僵持着,贾东旭忽然瞥见窗外人影晃动,急忙用胳膊肘碰了碰贾张氏:“快看!傻柱真往外头去了!”
贾张氏也顾不得疼了,挤到窗边眯起肿成细线的眼睛往外瞧。
果然看见何雨驻牵着妹妹的手,正朝大院门口走。
她咧开嘴角想笑,却扯得颧骨一阵刺痛,只得压着嗓子恨恨道:“走了好!走了就别再回来!”
她盯着那两道渐远的背影,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浑浊的光,某个念头像藤蔓般悄然爬满了心间。
* * *
安顿好妹妹后,何雨驻独自出了门。
虽说是攀上了高丰这棵大树,他心里却清楚得很——人不能把命全系在别人身上。
靠山再稳当,也得自己有立身的本事,否则哪天靠山倒了,摔下来的还是自己。
风吹过巷口,带起几片枯叶。
何雨驻紧了紧衣领,脚步踏得又稳又快。
路还长着,得趁天没黑透,多走几步。
何雨驻揣着两包烟走进丰泽园时,才听说田勇今轮休。
这倒巧了——正事要寻人商量,空闲的时辰反而更合适。
凭着记忆拐进胡同深处,敲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田勇探出身来,何雨驻立刻端正神色,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师父,来看您了。”
说着便将一条牡丹烟递了过去。
田勇愣怔地接过烟,目光在何雨驻脸上停留半晌,忽然笑出声:
“稀奇啊柱子,如今登门竟晓得拎东西了?进来坐。”
他侧身将人让进屋里,心头却翻腾着诧异。
从前这小子哪回不是空着手晃荡进门?见人爱答不理,浑身透着混不吝的劲儿。
可眼前这位,不仅恭恭敬敬问好,还送上这档平自己都舍不得买的好烟——整个人像被重新捏过似的,礼节周全,举止沉稳。
田勇斟茶时忍不住又瞥去一眼。
若不是那张脸确凿无疑,他几乎要疑心徒弟换了魂。
何雨驻觉察到打量,略显局促地摸了摸后脑:
“家里前些子的事……师父您也清楚。
这几天我想通了,爹一走,何家就剩我和雨水撑着呢。”
“从今往后,我不只要顾着自己,还得照顾好妹妹。
以前那些糊涂子,该到头了——我得活出个新样子来。”
何雨驻一字一句说得沉缓,眼底凝着光。
心底却早将原身那浑人骂了千百遍。
往**做的荒唐事,如今倒要我来认。
若你在黄泉下有知,怕是要偷笑摊上我这样的接手人。
站在一旁的田勇听得怔住,脸上先是掠过惊诧。
随即那惊诧便如春冰化水,渐渐融成一片舒展的笑意。
他瞧着眼前目光清亮的何雨驻,忍不住连连点头,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欣慰:
“好……好啊,柱子!你能转过这个弯来,师父比什么都高兴!”
“你爹要是晓得你现在这么明事理,不知得多宽心。”
“真好……真好啊!”
田勇伸手重重拍了拍何雨驻的肩,目光温厚:
“既然心思定了,往后有什么打算?手头还宽裕不?不够就跟师父开口。”
“子上有什么难处也尽管说。
师父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能帮得上的,绝不含糊。”
何雨驻心口一热。
从前那个傻柱惹过多少麻烦,田勇却从没撒手不管。
换作旁人,怕是早将他放弃了。
可田勇不但没放弃,如今还愿把话说得这样实诚。
想起院里那些只想从他身上扒好处的人,何雨驻暗叹。
这世间冷暖,有时竟隔得这样远。
何雨驻心中涌起一阵暖流,目光久久停留在田勇身上。
他忽然站直身子,向对方深深弯下了腰。
“师父,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往后子还长,我一定不会辜负您。”
田勇望着眼前这个恭恭敬敬弯腰的年轻人,一时竟有些恍惚。
几天前那个目中无人的少年仿佛只是幻影,此刻站在这里的何雨驻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急忙上前扶起对方,手掌在何雨驻肩头轻轻拍了拍。
“柱子,用不着这样。
既然你肯叫我一声师父,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便是。”
田勇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从我收你为徒那天起,就没把你当外人看待。
何大清既然撒手不管,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要担起责任。
往后在我面前不必拘礼,还像从前那样直来直去就好。”
何雨驻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着光。
该表的态已经表了,该谢的话也说了,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两人重新坐定后,何雨驻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郑重地望向田勇。
“师父,今天来找您,确实有件事想请您帮衬。”
“是为了找活计吧?”
田勇几乎立刻接上了话。
前些子丰泽园辞退何雨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当时田勇确实说过,如果需要谋个差事尽管来找他。
这些天他一直等着这个年轻人上门,此刻听到何雨驻开口,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何雨驻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
“师父果然懂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丰泽园是回不去了,但手艺不能荒废。
记得您提过,有位朋友新近开了间酒楼……”
“对,这几天我就在想,你差不多该来问我了。”
“我那位朋友性子爽快,最重情义。
只要你踏实肯,他绝不会薄待你。”
“巧的是,他的酒楼前刚开张。
你今天若得空,我这就领你去见见他。”
田勇话音未落,已起身准备带何雨驻动身。
何雨驻自然没有迟疑。
谋职之事,宜早不宜迟。
万一酒楼人手已满,又得另寻他处,平白耗费工夫。
他向来不愿拖沓,当即点头应下。
“师父,且慢。”
何雨驻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您那位朋友,平可抽烟?我这儿备着一条烟,若他不抽,便留给您,我再另备些别的礼。”
田勇见他考虑周到,眼底浮起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他呀,就好这个。
你送这个,正合他心意。”
田勇语气里透着欣慰,“你小子,这几倒是大有长进,连人情往来都懂了。
好,很好。”
他笑着端详徒弟,只觉得这年轻人仿佛一夕之间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沉稳通透。
……
城南,商业街。
田勇领着何雨驻在一座气派的酒楼前站定。
这年月,吃饭的去处大抵分作两类。
一类是街边小馆,三五张桌子,卖些家常菜色,如同后世寻常巷陌里的食肆。
另一类,便是眼前这般格局的酒楼:厅堂敞亮,楼上雅间,俨然是后大酒店的雏形。
能在这样的酒楼里谋个差事,月钱比起寻常饭馆,已高出不少;若与轧钢厂食堂的厨子相较,更是云泥之别。
即便是“丰泽园”
那般名号响亮的,规模也算不得大。
可即便如此,若能在那儿熬成大厨,月入九十余万并非虚话。
九十余万一个月——这数目,任谁听了都得在心里掂量半晌。
那是个普通工人月入三十万的年头,后厨掌勺的薪资却高出数倍。
若能跻身其间,何雨驻的子便不只是温饱,足可挥霍逍遥,直上青云。
公私合营的钟声大约在一年半后敲响,各行各业的薪金都将归于统一尺度。
但钱总是越多越好,眼下他既得了那神秘系统的辅佐,晋升主厨岂非易如反掌?待技艺磨练至顶尖,先赚足这几个月的丰厚酬劳,往后的变局再作打算。
他既是跨越时空而来,未来数十年的社会变迁皆在中,何时该用何种方式谋利,自然洞若观火。
想到这里,何雨驻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崭新的人生图卷,正等待他挥毫泼墨。
“迎宾楼。”
他仰首念出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
气派之名,配得上这雕梁画栋的门面。
正暗自品评时,田勇已引他跨过高槛。
刚进厅堂,便有人笑着迎上前来。
“老田!真是稀客!”
迎宾楼主事方永江快步走来,展开双臂与田勇结实相拥。
何雨驻在旁静观,心中了然——寻常朋友相见不过握手寒暄,这般拥抱的架势,必是交情深厚的故知。
今这差事,看来已成大半。
有这般铁硬的关系,即便自己手艺粗陋如泥,对方大约也会看在老友颜面上留用,至多安置在后厨做些杂活罢了。
田勇与方永江叙过几句旧后,便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老方,今天领我徒弟来,是想让他在这儿谋个差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不知你肯不肯赏我这个脸。”
果然不出所料,方永江一听便笑起来,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当即应道:“老田,你这话可见外了。
你带来的人,我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他说着,视线转向一直静立在旁的青年。
那小伙子身板结实,眉眼沉稳,正是何雨驻。
方永江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这就是你徒弟?模样挺精神。”
何雨驻在路上已听师父提过这位东家的名讳,此刻连忙上前半步,微微欠身:“方老板,晚辈何雨驻,师从田师傅。
初次拜会,一点薄礼,还请您收下。”
说着便将那条牡丹烟双手奉上。
见他举止恭谨,言谈得体,更懂得初次见面备礼的规矩,方永江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他接过那条烟,目光扫过烟盒上的标牌,不由微微挑眉——这牡丹烟可不便宜,他自己平也只舍得零买,这年轻人一送便是一条,心意算是十足了。
方永江素来嗜烟,这份礼正送到心坎上。
他捻着烟盒转向田勇,由衷叹道:“老田,你这徒弟收得真不错。
懂事,知礼,还会看人眼色。”
他笑着将烟搁在案上,“就冲这份伶俐,我也得留下他。”
方永江将视线转向何雨驻,沉吟道:“眼下酒楼正忙,刚开张缺人手,我实在抽不开身试你的手艺。”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是让他们晚些再来,还是在此等候。
何雨驻当即会意,接话道:“方老板您先忙,我横竖闲着,不如去后厨搭把手。
等午市过了,您再瞧我成不成?”
方永江眼睛倏地一亮。
这孩子真上道!
眼里有活,简直是个宝!
几句话听得方永江心头畅快,对何雨驻的好感霎时涨满,恨不能立刻把人留下。
安排何雨驻进了后厨,他踱到田勇身侧,用肘轻碰了碰老友,笑道:“老田,你哪儿修来的福气,收了个这么通透的徒弟?可真叫人眼热。”
田勇方才也是暗暗吃惊。
他知道这徒弟近来懂事不少,却没料到他竟周到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