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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天,谢兰因在矿场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修,炼气五层的修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道袍,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刀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组织隆起,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像是在狞笑。

他蹲在一个矿坑边上,手里拿着一块矿石,翻来覆去地看。

谢兰因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小丫头,你是新来的?”

谢兰因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嗯。”

“挖了多少了?”刀疤男将矿石丢进旁边的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多。”

刀疤男笑了一声,那笑声巴巴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在这矿场上,一个人挖矿,能挖多少?组队吧。三个人一组,进深处挖,比在浅坑里刨强十倍。”

谢兰因看着他,没有说话。

刀疤男指了指矿场深处的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废弃的矿道,里面的矿渣比这里多十倍。但有矿虫。三个人配合,一个人引矿虫,两个人挖,安全又高效。”

“为什么找我?”谢兰因问。

“因为你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刀疤男耸了耸肩,“矿场上的人都是三五成群的,就我们两个是独狼。独狼在矿场上是活不长的。”

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人是谁?”

“那边那个。”刀疤男朝矿场边缘努了努嘴。

谢兰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年轻女修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用布条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女修看起来十七八岁,炼气四层的修为,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但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疲惫。

“她叫沈秋水,”刀疤男说,“来矿场半个月了,也是一个人。”

谢兰因看着那个叫沈秋水的女修,又看了看刀疤男。

“你叫什么?”

“赵铁生。”刀疤男伸出手,“?”

谢兰因没有握他的手。

“先看看矿道再说。”

赵铁生说的矿道在矿场的最深处,被几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入口。三个人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把岩石搬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矿道比谢兰因之前发现的那条还要宽,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洞口的地面上有一些散落的矿渣,品质比浅坑里的好得多。

“里面我探过一段,”赵铁生说,“大约走一炷香的时间,有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道矿渣多,但矿虫也多。右边那条道矿渣少一些,但安全。”

“你一个人探的?”谢兰因问。

赵铁生点了点头:“我修炼的是土系功法,在地下有优势。”

谢兰因没有再多问。她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矿渣,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矿渣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硫磺的味道,是血的味道。

“这里面死过人。”她说。

赵铁生和沈秋水同时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沈秋水问。

“矿渣里的血迹。”谢兰因将手指上的矿渣弹掉,“了至少有十天了。血迹是深褐色的,不是新鲜的红色。”

赵铁生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矿场上死人很正常。”他说,“那些矿虫不是吃素的。”

谢兰因没有反驳。她站起来,看着矿道的深处。

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张着,等着猎物走进去。

“明天进。”她说。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进了矿道。

赵铁生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颗火把。火光在矿道的墙壁上跳动,投下巨大的影子。沈秋水走在中间,手里握着一把短剑。谢兰因走在最后,手里握着那把黑色匕首。

矿道比谢兰因想象的要长。他们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才看到赵铁生说的岔路口。

左边那条道更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从洞口往里看,能看到洞壁上密密麻麻的灵石结晶,像一层层灰色的鳞片。

右边那条道宽一些,但洞壁上的灵石结晶少得多。

“走哪边?”沈秋水问。

赵铁生看向谢兰因。

谢兰因没有回答。她蹲在左边矿道的入口处,仔细地观察地面。

地面上有矿虫爬过的痕迹——细密的划痕,像有人用钉耙在地上刨过。划痕很新,应该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她站起来,看向矿道的深处。

黑暗深处,有微弱的沙沙声。

“走右边。”她说。

赵铁生挑了挑眉:“右边矿渣少。”

“左边有矿虫。”谢兰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赵铁生看了看左边的矿道,又看了看谢兰因,点了点头。

“听你的。”

右边矿道的矿渣确实不多,三个人挖了一整天,才挖了不到二十斤。

但谢兰因的注意力不在矿渣上。

她在观察赵铁生。

这个男人有问题。

他的修为是炼气五层,比她和沈秋水都高。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一个人进矿道挖矿,不需要找两个拖油瓶。但他偏偏找了她们——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一个受伤的女修。

这不是,这是利用。

但他在利用她们做什么?

谢兰因暂时没有答案。所以她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就像在赵寒山的丹房里等那杯茶一样。

第三天,赵铁生提议走左边那条道。

“右边的矿渣快挖完了,”他说,“左边那条道我昨天偷偷去看了一眼,矿虫不多,可以搏一把。”

谢兰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同意。”沈秋水说,“我的灵石快用完了,再不多挖点,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进左边那条矿道。

矿道很窄,三个人只能排成一列。赵铁生走在最前面,谢兰因在中间,沈秋水在最后。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洞壁上的灵石结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空气里的腥味也越来越浓,浓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

“到了。”赵铁生停下脚步,火把照亮了一个小洞。

洞不大,方圆两丈左右。但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灵石结晶,品质比之前看到的都要好。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矿渣,里面夹杂着几块拳头大小的灵石原矿。

“发了……”沈秋水的眼睛亮了,快步走进去,蹲下来捡地上的灵石原矿。

谢兰因没有动。

她站在矿道里,看着洞的深处。

洞的深处有一条裂缝,裂缝很窄,只容一只拳头通过。裂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在裂缝的边缘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手指。

确切地说,是一已经枯的人类手指,从裂缝里伸出来,指甲朝上,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别动那些矿渣。”谢兰因说。

沈秋水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她:“怎么了?”

谢兰因指了指那条裂缝。

赵铁生和沈秋水的目光同时看过去。

火光照亮了裂缝,也照亮了那枯的手指。

沈秋水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退后两步。

“那是什么?”

“死人。”谢兰因走过去,蹲在裂缝前面,用匕首的尖端轻轻拨了拨那手指。手指已经枯了,皮肤呈深褐色,紧紧地贴在骨头上,指甲又长又弯,像一只鹰爪。

裂缝后面是空的。

她将匕首伸进裂缝,撬开一块岩石。岩石松动后掉下来,露出裂缝后面一个更大的空间。

火光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另一个洞,比这一个更大。洞的地面上散落着好几具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有的刚刚开始腐烂,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扭曲着,挣扎着,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活活咬死。

尸体上爬满了矿虫。

密密麻麻的矿虫,在尸体上蠕动、啃食、交配。它们的甲壳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口器咔咔地开合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沈秋水捂住了嘴。

赵铁生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谢兰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看着那些矿虫,看着那些尸体,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

这些尸体不是矿虫的——至少不完全是。

因为他们身上的伤口不全是矿虫咬的。有几具尸体的致命伤是刀伤——从背后捅入,一刀毙命。

有人在矿道里人。

而且不是一个人。

因为那些尸体身上的储物袋都不见了。

谢兰因站起来,转身看着赵铁生。

赵铁生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遇,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矿虫在裂缝后面爬动的沙沙声,能听到沈秋水压抑的呼吸声。

“你知道这里。”谢兰因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铁生没有否认。他笑了一下,那道刀疤随着笑容扭曲,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你很聪明。”他说,“比我想象的聪明。”

沈秋水愣住了,她看看赵铁生,又看看谢兰因,手里的短剑慢慢地举起来。

“赵大哥,你……”

“闭嘴。”赵铁生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转向谢兰因,将火把在洞壁上的一个缝隙里,双手抱。

“没错,我知道这里。那些死人是我的。”

沈秋水的脸刷地白了。

谢兰因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告诉我?”她问。

“因为你逃不掉。”赵铁生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条矿道只有一个出口,我堵在那里,你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与其让你死得不明不白,不如让你死个明白。”

“你的目的是什么?”

“灵石。”赵铁生指了指洞里的那些灵石结晶,“这里的矿渣够我挖一个月的。但我需要帮手——两个不值钱的、死了也没人问的帮手。你们帮我挖矿,挖完了,我送你们上路。”

他说“送你们上路”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送你们回家”。

沈秋水握紧了短剑,声音在发抖:“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大家都是散修,都是讨生活的……”

“讨生活?”赵铁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你以为散修联盟那些人是好人?你以为城主府那些人是好人?这个世界,不是你吃别人,就是别人吃你。我不想被人吃,所以我吃别人。就这么简单。”

他看向谢兰因:“小丫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你说这条矿道只有一个出口。”

“没错。”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谢兰因的目光移向那条裂缝。

裂缝里,矿虫群正在动。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味,开始从裂缝里涌出来,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赵铁生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他猛地转身,往矿道出口跑。

但谢兰因比他更快。

她早就用匕首在矿道的墙壁上凿了几个洞,将之前省下来的驱虫散粉末塞了进去。驱虫散的气味会驱赶矿虫——但前提是,矿虫有别的路可走。

如果没有别的路呢?

谢兰因将手中的夜明珠砸向矿虫群。

夜明珠碎裂的瞬间,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矿虫群被白光,疯狂地向四面八方逃窜——包括矿道出口的方向。

赵铁生被矿虫群淹没了。

他的惨叫声在矿道里回荡,尖锐得像刀尖刮过铁皮。那声音很短,很快就被矿虫啃食的咔咔声吞没了。

谢兰因拉着沈秋水,贴着洞壁,用最后的驱虫散粉末在身前撒了一圈。矿虫群从她们身边涌过,但没有一只敢靠近药粉的范围。

惨叫声停了。

矿虫群也散了。

谢兰因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走到赵铁生的尸体旁边。

他已经死了。

矿虫将他的脸啃得面目全非,身上的储物袋被咬破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谢兰因蹲下来,将散落的东西捡起来。

灵石:四十多块。

丹药:几瓶。

功法:一本《土灵诀》的进阶版。

还有一样东西——一块玉符。

玉符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她将灵力注入玉符,玉符亮了一下,显示出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一个位置——苍梧山深处的一个古修洞府。

谢兰因将玉符收好,站起来。

沈秋水靠在洞壁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看着谢兰因,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困惑。

“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要我们?”

谢兰因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从赵铁生的尸体上跨过去,走进矿道深处。

“走。”她说。

“去哪儿?”

“出去。”

沈秋水跟在她身后,脚步踉跄,像是在梦游。

“你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死。”

谢兰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将她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

“怕。”她说,“所以我先让别人死。”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沈秋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小女孩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可怕。

不是因为她了人。

而是因为她人之后,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眼神没有变。

就好像她只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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