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二年三月下旬,赵德功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盯——没有人跟踪他,没有人监视他,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但他能感觉到。就像冬天站在墩台上,北风还没刮过来,你的后脖颈就先凉了。这是一种直觉,在铁岭卫活了一年练出来的直觉。
最先露出马脚的是钱二。
这个王彪的马夫,自从上次在千户衙门骂过他爹之后,就再没跟他说过话。但三月二十那天,赵德功去千户衙门送公文的时候,钱二忽然凑了上来。
“赵书吏,忙着呢?”
赵德功抬头看了他一眼。钱二满脸堆笑,手里端着一碗茶,递到他面前。
“喝口茶,歇歇。”
赵德功接过茶碗,没有喝。他在铁岭卫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人递过来的东西,尤其是你不信任的人递过来的东西,不能碰。
“钱二哥,什么事?”
钱二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赵书吏,王千户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上个月去开原马市,是不是见了一个女真人?”
赵德功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一个哈达部的商人,叫额尔德尼。我在马市上见过他几次,都是公事。”
钱二点了点头,又问:“你们聊了什么?”
“聊了马市的行情。铁锅的价、人参的价、貂皮的价。他问我铁岭卫要不要买马,我说不买。就这些。”
钱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笑了,拍了拍赵德功的肩膀。
“赵书吏,王千户说了,女真人不是好东西。你跟他们走得太近,对你不好。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我知道了。”
钱二走了。赵德功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碗茶,站了很久。然后他把茶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兵房,而是去了经历司。
刘三爷正在里屋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怎么了?”
赵德功把钱二的话说了一遍。刘三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王彪在查你。”
“查我?查我什么?”
“查你跟谁来往,查你在做什么,查你有没有在背后搞鬼。”刘三爷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上次陈三的事,他没有完全相信你是无心的。他在试探你。”
赵德功的手微微发抖。
“刘三爷,我该怎么办?”
刘三爷想了想,说:“两件事。第一,以后少跟那个女真人来往。不是因为你跟他来往有什么不对,而是因为王彪不喜欢。在铁岭卫,王彪不喜欢的事,你就不能做。”
“第二呢?”
“第二,你要在王彪面前表现得‘有用’。他查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可能对他有威胁。你要让他觉得,你不是威胁,你是他的人。对他有用的人,他不会动。”
赵德功沉默了。他想起王彪拍他肩膀时的力度,想起那句“如果你知道的东西对别人不利,别人就会想办法让你闭嘴”。
“刘三爷,”他说,“我怎么能让王彪觉得我是他的人?”
刘三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做一件让他高兴的事。”
“什么事?”
“比如——帮他做一笔账。一笔能让他赚银子的账。”
赵德功的心沉了一下。他明白了刘三爷的意思——帮王彪做假账,帮他贪污,帮他吃空额。这是让王彪高兴的最快的方式。但这也是他一直在避免做的事。
“刘三爷,我……”
“我知道你不想。”刘三爷打断了他,“但你得想清楚——在铁岭卫,你不帮王彪,你就是他的敌人。你一个兵房书吏,跟千户作对,你能活几天?”
赵德功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刘三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德功,我不是让你去贪污、去害人。我是让你活下去。在铁岭卫,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你先活下来,以后才有机会做你想做的事。”
赵德功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刘三爷,”他最终说,“我试试。”
赵德功回到兵房,坐下来,开始想一件事——怎么帮王彪做一笔账,既能让他高兴,又不至于太过分。
他翻开军籍册,看着那些空额。八百个空额,每个空额每月六斗米。这些粮饷,每个月都进了王彪的口袋。这是王彪最大的收入来源,也是他最大的把柄。
如果他在空额上做手脚,帮王彪多弄几个空额,王彪一定会高兴。但这意味着他在帮王彪贪污更多的钱,意味着他在害更多的军户——那些本来应该存在、却被吃掉的军户。
他不想这么做。
他又翻开军械册。军械库里的兵器大部分都不能用了,但账上写的都是“完好”。如果他在军械采购上帮王彪做手脚——比如虚报采购价格,把差价揣进王彪的口袋——这也是一条路。但这也意味着他在帮王彪贪污军费,意味着铁岭卫的边防会变得更差。
他也不想这么做。
他翻开军饷册,看着那些发放记录。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陈三。这个名字旁边写着“调广宁,手续已补”。字迹是新的,墨迹还没透。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他去千户衙门找王彪。
王彪正在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赵书吏,什么事?”
赵德功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王千户,这是上个月的军饷发放清单。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王彪拿起文书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问题?”
“左所有一个叫‘李四’的军户,已经死了两年了,但名字还在军籍册上,粮饷一直有人领。我查了一下,领饷的人是左所的一个书吏,姓周。”
王彪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文书,盯着赵德功。
“你想说什么?”
赵德功低着头,声音很平静。
“王千户,这个叫李四的空额,不是您的。是左所周书吏私自在吃。他吃了两年,每个月六斗米,加起来也有十几两银子了。这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王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
“赵书吏,你这是在帮我?”
“我只是觉得,王千户应该知道这件事。铁岭卫的每一笔粮饷,都应该清清楚楚。”
王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赵书吏,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拿起那份文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赵德功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千户衙门。
他没有告诉王彪的是——李四这个空额,确实存在,也确实被周书吏私吞了。但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的。周书吏吃了两年的空额,每个月六斗米,加起来不到十五两银子。跟王彪吃的八百个空额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赵德功选择把这个小空额捅出来,有两个目的。第一,让王彪觉得他在帮自己——他在帮王彪清理“不听话”的手下。第二,让王彪觉得他“有用”——他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问题,他能帮王彪解决麻烦。
至于周书吏——赵德功查过了,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左所了十几年,吃了不少空额,克扣了不少粮饷。他倒霉,是罪有应得。
赵德功安慰自己:这不是在害好人,这是在借刀人。一个坏人,救自己一命。
但不管怎么安慰,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果然,第二天,王彪就把周书吏撤了职。理由很简单——“账目不清,”。周书吏被赶出了千户衙门,灰溜溜地回了家。他吃了两年的空额,攒下的银子被王彪没收了,一分都没剩下。
赵德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兵房里整理文书。他没有高兴,也没有内疚。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刘三爷说过的话:“在辽东,你不帮王彪,你就是他的敌人。”
他帮了王彪。他活下来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成了一个坏人。
下午,钱二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端茶,而是带着一张笑脸——比上次真诚多了的笑脸。
“赵书吏,王千户说了,你是个聪明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赵德功笑了笑:“钱二哥,替我跟王千户说一声,赵德功一定尽心尽力。”
钱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赵德功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布。他想起昨天在千户衙门里,王彪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试探、拉拢的眼神。就像一个人在看一条狗——这条狗有没有用?会不会咬人?要不要喂它一块骨头?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条狗。他帮王彪咬了一个人,王彪给了他一块骨头——信任。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他写的是当天的公文——一份关于军械采购的报告。报告上写着,需要采购新刀一百把、新弓五十张、新箭五百支,预算纹银二百两。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铁岭卫确实需要这些兵器。但赵德功知道,这笔采购批下来之后,真正用在买兵器上的银子,不会超过一百两。剩下的那一百两,会进了王彪和几个书吏的口袋。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这是规矩。在铁岭卫,规矩比真相重要。比良心重要。
赵德功帮王彪“清理”了周书吏之后,王彪对他的态度明显变了。以前是“赵书吏”——客气的、保持距离的称呼。现在是“德功”——亲近的、像对待自己人一样的称呼。
“德功,这份公文你帮我看看。”
“德功,左所那边的粮饷账目,你去核对一下。”
“德功,晚上来我家里吃饭。我弄了一只狍子,炖了一锅肉。”
赵德功每次都恭恭敬敬地答应,每次都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他帮王彪核对账目、整理公文、甚至帮他写了一封给辽阳都司的汇报信——信里把铁岭卫的边防情况写得很好,墩台上有人,兵器齐全,粮饷充足。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他写得很认真。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帮王彪掩盖真相。他在帮一个贪官粉饰太平。他在做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在铁岭卫,你不帮王彪,你就是他的敌人。他的敌人,都死了。
三月底的一天,王彪真的叫他去家里吃饭。
王彪的家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这在铁岭卫是数一数二的豪宅。赵德功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忽然想起了自己家的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院子很大,里面种着几棵树、养着几盆花。正堂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菜——狍子肉、炖鸡、红烧鱼、炒鸡蛋、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这在铁岭卫,算是顶级的宴席了。
王彪坐在主位上,看见赵德功进来,招了招手。
“德功,来,坐。”
赵德功在客位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王彪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双手接过来,没有喝。
“德功,你在兵房了多久了?”王彪问。
“三个月了。”
“三个月。”王彪点了点头,“时间不长,但得不错。刘三爷推荐你的时候,我还犹豫——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能什么?但这三个月看下来,你比那些了几十年的老吏员都强。”
“王千户过奖了。”
王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赵德功。
“德功,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饭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赵德功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千户请说。”
王彪放下酒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赵德功。赵德功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从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
“这是什么?”赵德功问。
“这是铁岭卫这几年‘借调’到辽阳和广宁的军户名单。每个军户,工程队都会付一笔‘借调费’。这笔钱,有一部分进了我的口袋,有一部分分给了下面的人。但这几年,账目一直乱七八糟的,我也懒得管。现在,我想让你帮我重新做一份账——把每一笔钱都弄清楚,该分的分,该留的留。”
赵德功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微微发抖。他认出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刘大柱。刘大柱的名字后面写着“借调费二十两”。
“王千户,”他说,“这份账,我来做。”
王彪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他端起酒杯,跟赵德功碰了一下。赵德功把酒喝了,酒很辣,辣得他喉咙发烫。
那天晚上,赵德功回到家,已经是很晚了。他娘还没睡,坐在炕上等他。
“怎么这么晚?”
“王千户请我吃饭。”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没有说什么。她端了一碗粥过来,赵德功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
“娘,”他忽然说,“你说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是不是错的?”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
“德功,你做了什么?”
赵德功把帮王彪清理周书吏的事、帮王彪做账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德功,”她最终说,“你爹说过一句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为了活着,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不是错。但你要记住,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你帮王彪做账,只要不害人,就不算错。”
赵德功看着他娘。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但眼睛很亮。
“娘,可是我在帮他贪污。那些‘借调费’,本来应该是军户的。他们被派到辽阳去搬石头、修城墙,累死累活,一分钱都拿不到。钱都被王彪吞了。我帮他做账,就是在帮他吞钱。”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德功,你知道你爹为什么在墩台上坐了三十年吗?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当兵,是因为他是军户。他不贪污,是因为他没有机会贪污。现在你有机会了,你可以选择贪污,也可以选择不贪污。但你帮王彪做账,不是你在贪污,是王彪在贪污。你只是……你只是在替王彪活。”
赵德功看着他娘,忽然觉得她说的话,跟刘三爷说的一模一样——“你只是替王彪活”。但他知道,这不一样。他替王彪活,就是在帮王彪贪污。他不伯仁,伯仁因他而死。
“娘,”他说,“我知道了。我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但这份账,我得做。因为我不做,别人也会做。别人做,也许比我更黑。”
他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灶房,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赵德功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热的,暖到心里。
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他爹的呼吸声平稳。他娘在隔壁屋纳鞋底,“嗤嗤”的声音轻轻的。
他想着那份名单。那些被“借调”到辽阳和广宁的军户,他们被当成货物一样卖来卖去,他们的血汗钱被王彪吞了。而他,赵德功,正在帮王彪把这些钱算清楚。
他觉得恶心。但他没有吐。他忍住了。
因为他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第二天,赵德功开始做那份账。
他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抄下来,在旁边注明“借调”的时间、地点、金额。刘大柱,万历十一年八月借调到辽阳,借调费二十两。陈三,万历十一年十月借调到广宁,借调费二十五两。张老疙瘩,万历十二年正月借调到辽阳,借调费十八两……
他一共抄了十九个名字。这十九个人,被王彪“卖”到了辽阳和广宁的工地上,给王彪带来了将近四百两银子的收入。而他们自己,除了每个月六斗米的粮饷——还不一定能领到——什么都没有。
赵德功把账做完了。他把每一笔钱都算得清清楚楚,该分给下面的人多少、该留给王彪多少,一目了然。他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然后他把账本送到王彪手里。王彪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
“德功,得好。从今天起,兵房的账,你全权负责。”
“是。”
赵德功走出千户衙门,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朝兵房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蹲下来,蹲在墙角,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他今天还没吃饭。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嘴,继续走。
他回到兵房,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真实的账——那本被他撕掉了几页的、记录了铁岭卫真实情况的账。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万历十二年三月二十八。为王彪做借调军户账一份,共十九人,借调费总计三百八十七两。余知其不义,然不得不为。愧甚。”
写完之后,他把那本账锁进抽屉最里面。然后他拿起另一本册子,开始工作。他写的是当天的公文——一份关于北边墩台值守情况的报告。报告上写着,北三台共有兵员五人,全部在岗,兵器齐全,墩好。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这是规矩。在铁岭卫,规矩比真相重要。比良心重要。比命重要。
四月初,铁岭卫出了一件大事。
北边的墩台发现了胡子的踪迹。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至少二十个人,骑着马,在边墙外面转悠。墩台上的兵发现了他们,赶紧点燃了烽火。烽火一个接一个地传过来,从北五台传到北一台,从北一台传到铁岭城。
整个铁岭卫都紧张了起来。王彪紧急召集了所有的军官,商量对策。赵德功也被叫去了——不是因为他有发言权,而是因为他管兵房,知道铁岭卫的家底。
会议在千户衙门的大堂里开。王彪坐在主位上,两边坐着几个百户、几个把总,还有刘三爷。赵德功站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话。
“胡子有多少人?”王彪问。
“至少二十个。也许更多。”报信的兵说。
“二十个胡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王彪拍了一下桌子,“铁岭卫有几千兵马,还怕二十个胡子?”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铁岭卫虽然有几千兵马,但能打仗的不到三成。那些空额、那些锈刀、那些烂弓,在二十个胡子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刘三爷开口了:“王千户,二十个胡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是不是在探路?是不是后面还有大队人马?”
王彪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努尔哈赤在那边打了好几个胜仗,海西女真快撑不住了。如果海西完了,下一个就是咱们。这些胡子,也许不是普通的胡子,是努尔哈赤派来的探子。”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刘三爷,脸色都不太好看。
王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是不是探子,先把他们赶走。赵德功!”
赵德功从角落里站出来:“在。”
“你去北边的墩台,亲自看看情况。有多少胡子?在什么位置?有没有后续的人马?查清楚了,回来报我。”
“是。”
赵德功转身要走,刘三爷叫住了他。
“德功,小心点。别靠太近。”
“我知道了。”
赵德功出了千户衙门,骑上毛驴,往北走。他没有带任何兵器——那把短刀在王瘸子那儿,他忘了拿。但他不在乎。他一个兵房书吏,又不是兵,带刀有什么用?
他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北三台。墩台上的两个兵——老张和老李——看见他来了,赶紧把他拉上去。
“赵书吏,你看那边。”老张指着北边。
赵德功往北看。在边墙外面,大约五六里远的地方,有一群人。骑着马,在草甸子上来回跑。他数了数——二十三个。他们穿着皮袍子,腰间别着刀,有的人还背着弓。
“他们从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上。天刚亮就出现了。一直在那边转悠,不靠近,也不走。”
赵德功看着那些胡子,心跳加速。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胡子。普通的胡子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转悠一整天——他们要么抢了就走,要么被赶走了就跑。这些人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在看什么。
他想起刘三爷说的话——“是不是在探路?是不是后面还有大队人马?”
“老张,烽火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点。”
“点上。”
老张愣了一下:“现在?”
“点上。告诉城里,胡子还在,而且越来越多。”
老张点了点头,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烽火。浓烟升起来,直直地冲向天空。
赵德功站在墩台上,看着北边的胡子。胡子们也看到了烽火,但他们没有走。他们还在那里转悠,像是本不在乎。
赵德功的心越来越沉。他知道,这些人不怕烽火。他们不怕铁岭卫知道他们在这里。他们怕的,是别的东西。
他在墩台上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那些胡子。太阳偏西的时候,胡子们忽然动了。他们排成一排,骑着马,慢慢地朝边墙的方向走来。
赵德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准备!”他对老张和老李说,“他们要过来了。”
老张和老李拿起刀和弓——那些锈刀和烂弓。赵德功看着那些兵器,觉得跟烧火棍差不多。
胡子们走到边墙外面,停了下来。他们离墩台只有不到两里地,赵德功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脸——都是年轻人,粗犷、彪悍,眼睛里有一种野兽一样的光。
其中一个胡子骑着马,走到最前面,朝墩台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赵德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他能猜到——大概是“滚开”或者“别多管闲事”之类的。
赵德功站在墩台上,一动不动。他知道,如果他跑了,这些胡子就会翻过边墙,进入铁岭卫的地盘。墩台后面的那些军屯、那些村庄、那些老百姓,都会遭殃。
他不能跑。
胡子们看了一会儿,见墩台上的人没有反应,又喊了几句。然后他们转过身,骑着马,慢慢地消失在了草甸子的尽头。
赵德功站在墩台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腿在发抖。他扶着墩台的墙,站了很久。
“赵书吏,”老张说,“他们走了。”
“我知道。”
“你……你没事吧?”
“没事。”
赵德功下了墩台,骑上毛驴,往城里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骑着毛驴,走在空荡荡的官道上,周围一片漆黑。风吹过来,带着草甸子的气息和远处狼的嚎叫声。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冷。他想起了那些胡子——他们那么年轻,那么彪悍,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饥饿、是愤怒、是不甘。他们在边墙外面游荡,抢东西、人、绑票,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活路。
就像铁岭卫的军户们一样。他们也饿,也愤怒,也不甘。但他们不敢抢,不敢,不敢绑票。因为他们有大明的规矩管着。那些规矩让他们饿着肚子守在墩台上,让他们拿着锈刀面对胡子的弯刀,让他们在边墙外面的人冲进来的时候,第一个死。
赵德功骑在毛驴上,在黑夜里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到铁岭城。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指挥使司。刘三爷还在经历司等他。
“怎么样?”刘三爷问。
赵德功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二十三个胡子,在边墙外面转悠了一整天,不怕烽火,不怕被发现。最后朝墩台的方向走了一段,又退回去了。
刘三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在试探。”他最终说。
“试探什么?”
“试探铁岭卫的反应。看看墩台上有没有人,看看烽火会不会点,看看城里会不会派兵。他们在摸我们的底。”
赵德功的心沉了一下。
“那他们还会再来?”
“会。一定会。”
刘三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冷得赵德功打了个哆嗦。
“德功,”刘三爷说,“从今天起,你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
“小心那些人——不管是胡子,还是王彪。在铁岭卫,你要对付的,不光是边墙外面的人,还有边墙里面的人。”
赵德功站在那里,看着刘三爷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很老,很疲惫。
“刘三爷,”他说,“我知道了。”
他走出经历司,站在院子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兵房走去。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做的事。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真实的账。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万历十二年四月初二。北边发现胡子二十三人,在边墙外转悠一,不退。疑为探子。铁岭卫边防空虚,墩台无人,兵器不能用。若胡人来攻,必不能守。余知其危,然无能为也。惟记之于此,以待来。”
写完之后,他没有把账锁回去。他把账本揣进怀里,走出兵房,走出指挥使司,走在铁岭卫的街道上。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有人。两边的房子黑漆漆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打破夜的寂静。
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北方的天空。北方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
但他知道,在黑布的后面,有东西在动。有胡子在游荡,有女真人在打仗,有一个叫努尔哈赤的人在统一女真。那些东西,迟早会冲破黑布,来到铁岭卫。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这本账,记录了铁岭卫的真实情况——空额、假账、克扣的粮饷、锈蚀的兵器、废弃的墩台、被胡子掳走的军户。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没用。但也许有一天——当黑布被冲破的时候——会有人需要这本账。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家在前面,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是他娘在等他。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