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德尼在王瘸子家住下的第二天,刘三爷让赵德功去了一趟经历司。
赵德功进门的时候,刘三爷正坐在桌前写信。他的字写得慢,一笔一画,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想很久。赵德功站在旁边,没出声。
刘三爷写完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真实的账——赵德功记的那本——一并封了进去。信封上写着“辽阳都司沈文魁亲启”几个字。
“德功,你去找个可靠的人,把这封信送到辽阳。交给沈文魁本人。”
赵德功接过信,揣进怀里。
“刘三爷,信里说的什么?”
“让他来一趟铁岭。那个女真人的事,得当面说。”
赵德功点了点头。他走出经历司,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找谁送信?王瘸子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孙秀才不靠谱。刘二更不行。
他想到了老张——北三台的兵。老张下个月休假,要回辽阳看亲戚。托他带信,不显眼。
当天晚上,赵德功去了北三台。老张正蹲在墩台上啃窝头,看见赵德功爬上来,愣了一下。
“赵书吏?这么晚了,什么事?”
赵德功把信掏出来。“老张,你下个月回辽阳,帮我把这封信送到都司衙门,交给一个叫沈文魁的人。别让人知道。”
老张接过信,看了看,揣进怀里。
“行。你放心。”
赵德功从怀里掏出二钱银子,塞到老张手里。
“这是路费。”
老张推了一下,没推开,收了。
接下来半个月,子照常过。
赵德功每天去兵房上班,整理文书、写假报告、应付王彪。额尔德尼住在王瘸子家,不出门,每天劈柴、磨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王瘸子给他送饭,偶尔跟他下棋。额尔德尼的棋下得不好,每次都输。
王彪那边没什么动静。钱二没再来找赵德功说话,王彪也没再叫他去千户衙门。赵德功知道这是暂时的,但至少眼下是安全的。
五月下旬,老张从辽阳回来了。
他直接来兵房找赵德功,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赵书吏,信送到了。沈先生看了,说他过几天就来。”
赵德功接过信,信封上写着“赵德功收”三个字,是沈文魁的笔迹。他拆开信,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信已收到。六月之前,我到铁岭。你那个女真朋友,别让他乱跑。——沈文魁”
赵德功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老张,辛苦你了。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都司衙门的人问我是谁,我说铁岭卫兵房的,送信。他们就让我进去了。”老张顿了顿,“那个沈先生,人挺好,还留我吃了一顿饭。”
赵德功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新布鞋——他娘做的,本来是要给他爹的——递给老张。
“这个给你。你腿上有伤,穿软和的舒服。”
老张接过鞋,看了看,眼眶有点红。
“赵书吏,你是个好人。”
赵德功摆了摆手,没说话。
六月初二,沈文魁到了铁岭卫。
他没穿官服,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戴着一顶毡帽,像个跑买卖的商人。他直接去了经历司,刘三爷关上了门。
赵德功站在院子里,听到里面说话声很小,听不清。过了一刻钟,门开了。沈文魁走出来,看见赵德功,点了点头。
“你那个女真朋友,在哪儿?”
“在王瘸子家。”
“带我去见他。”
赵德功带沈文魁去了王瘸子家。额尔德尼正坐在院子里磨刀,看见有人进来,放下刀,站起来。
沈文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刀疤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额尔德尼?”
“是。”
“哈达部的?”
“是。”
沈文魁在院子的石墩上坐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带来的那块金牌,刘全给我看了。是真的。那封信,我也找人看了。努尔哈赤要打海西,哈达是第一个。你们撑不住了。”
额尔德尼低下头。
“沈先生,李总兵会管吗?”
沈文魁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又走回来。
“李总兵病着。辽阳的事,现在是他的儿子们在管。你的事,我会递上去。但能不能递到李总兵手里,我不知道。”
额尔德尼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那哈达部的人呢?那些没投降的、跑出来的、还在山里躲着的,就没人管了?”
沈文魁看着他。
“我管不了。刘全管不了。赵德功也管不了。能管的人,在辽阳,在北京。他们愿不愿意管,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额尔德尼没说话。
沈文魁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牌,放在石桌上。
“这个,我带走了。信也带走了。能做的,我会做。做不了的,你怨我也没用。”
额尔德尼看着那块金牌,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沈文魁把金牌收好,站起来。
“你在铁岭好好养伤。别出门。王彪那个人,不好惹。你要是被他盯上了,我也保不了你。”
额尔德尼没说话。
沈文魁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赵德功。
“你那本真实的账,我看过了。你做得对。但以后别记了。记了也别给人看。王彪要是知道你有那本账,你活不过三天。”
赵德功低着头。“我知道了。”
沈文魁走了。赵德功送到巷口,沈文魁停下来。
“别送了。回去吧。”
“沈先生,您什么时候回辽阳?”
“明天。”
沈文魁头也没回,走了。
赵德功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王瘸子家,额尔德尼还坐在院子里。石桌上的金牌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把刀和一块磨刀石。
“他走了?”额尔德尼问。
“走了。”
“东西带走了?”
“带走了。”
额尔德尼拿起刀,继续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响。
赵德功在他旁边坐下来。
“额尔德尼,你别多想。沈先生说了,能做的他会做。”
额尔德尼没停手。
“我知道。”
磨了一会儿,他把刀举起来,看了看刀刃,又放下去。
“赵德功,你说李成梁会管吗?”
“不知道。”
“如果他不管呢?”
“那我们就自己管。”
额尔德尼看着他。
“怎么管?”
赵德功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伤养好。养好了再说。”
额尔德尼没再问了。
第二天,沈文魁离开了铁岭卫。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告别,骑着一匹瘦马,一个人出了城门。
赵德功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马走得很慢,沈文魁的身子在马背上晃来晃去。
王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赵德功身后。
“走了?”
“走了。”
“东西带走了?”
“带走了。”
王瘸子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德功,你说那个女真人,能在铁岭待多久?”
赵德功没回答。
王瘸子也没等他回答,一瘸一拐地走了。
六月中的一天,额尔德尼脸上的伤疤结了痂。
赵德功去给他送饭,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伤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红褐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还疼吗?”赵德功问。
“不疼了。痒。”额尔德尼摸了摸伤疤,“等痂掉了,就好了。”
赵德功把饭递给他。今天是高粱米饭,炖了一锅野菜。额尔德尼接过去,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赵德功,你爹的腿好些了吗?”
“好多了。能下炕走几步了。”
“你娘的病呢?”
“她没病。就是眼睛不好。常年洗衣服,被皂角水泡的。”
额尔德尼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赵德功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叶子绿了,风吹过来,沙沙响。
“额尔德尼,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额尔德尼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等。等沈先生的消息。”
“如果没消息呢?”
“那就继续等。”
赵德功没说话。
额尔德尼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
六月下旬,沈文魁从辽阳来了一封信。
信是托一个来铁岭卫办差的兵带来的。信封上写着“刘三爷亲启”几个字。刘三爷拆开信,看了一遍,脸色没变。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赵德功站在旁边,等着。
“沈文魁说什么了?”他问。
“他说,金牌和信都递上去了。李成梁还在病着,没看到。”
“谁看到了?”
“李如松。”
赵德功愣了一下。李如松——李成梁的长子。
“李如松怎么说?”
刘三爷看了他一眼。“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赵德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三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德功,‘知道了’三个字,在辽东,有时候比一纸公文管用。有时候什么都不管用。看李如松想不想管。”
“那他到底想不想管?”
“不知道。”刘三爷放下茶碗,“但他至少知道了。比不知道强。”
赵德功走出经历司,站在院子里。太阳很毒,晒得他头晕。他眯着眼睛,看着北方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身,朝王瘸子家走去。
额尔德尼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刀。
赵德功在他旁边坐下来。
“辽阳来消息了。”
额尔德尼没停手。
“什么消息?”
“金牌和信都递上去了。李如松看到了。他说,知道了。”
额尔德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知道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低。
“额尔德尼,你不问问?”
“问什么?”
“问他管不管。”
额尔德尼把刀举起来,看了看刀刃,又放下去。
“管不管,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李成梁病着,辽阳乱着呢。他能说一句‘知道了’,就不错了。”
赵德功没说话。
额尔德尼继续磨刀。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德功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赵德功回到家,他娘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米粥,咸菜,还有一盘炒黄豆。
他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粥。
“娘,额尔德尼的事,王彪还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
他娘正在纳鞋底,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又怎样?”
“刘三爷说,他在铁岭待不长。”
他娘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继续纳。
“那就让他待着。能待一天是一天。”
赵德功没说话。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躺在炕上。
他爹在炕的另一头,呼吸声很重。
“德功,”他爹忽然开口,“那个女真人,是你朋友?”
“是。”
“朋友就该帮。”
赵德功侧过身,看着他爹。赵老疙疽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一样。
“爹,你不怕他是女真人?”
“女真人也是人。”赵老疙疽睁开眼睛,“我守了三十年墩台,见过不少女真人。有的坏,有的不坏。跟一样。”
赵德功没说话。
“你那个朋友,”赵老疙疽继续说,“能从哈达部跑出来,跑了十天十夜,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交这个朋友,不亏。”
赵德功点了点头。
他爹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赵德功翻了个身,看着屋顶。屋顶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
他想着额尔德尼。想着他脸上的伤疤,想着他说“哈达部可以没有,但女真人不能没有”。想着他跑了十天十夜,从边墙外面跑到铁岭,来找他。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