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晴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阳光透过窗棂,在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院子里很安静,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饭,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微声响。她刚翻过一页,忽然,一阵尖锐的哭喊声刺破了午后的宁静——“小宝!小宝你怎么了!快来人啊!”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多人的惊呼。尤晴猛地抬起头,合上书本站起身。声音是从隔壁胡同传来的。她几乎没有犹豫,拉开抽屉抓起那个用旧布缝制的简易急救包,转身冲出了房门。
院子里,尤母正端着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往外跑,急声问:“晴晴,怎么了?”
“隔壁胡同出事了!”尤晴头也不回地喊,“我去看看!”
她跑出院门,胡同里已经有几个邻居探头张望。王阿姨站在自家门口,看见尤晴,连忙指着东边:“是孙家!孙家的小宝出事了!”
尤晴拔腿就往东边跑。急救包在她手里晃荡,里面是她这些天悄悄准备的简易医疗用品:几卷绷带、一小瓶酒精、几用开水煮过又小心保存的缝衣针(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针灸针,只能暂时替代)、一小包自己配的草药粉、还有几片从医院废料堆里捡来又反复消毒的纱布。
隔壁胡同比尤家所在的胡同更窄些,青石板路被前几天的雪水浸得湿漉漉的。孙家门口已经围了三四个人,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撕心裂肺。
“让一让!”尤晴挤开人群冲进院子。
孙家的屋子是典型的老式平房,光线昏暗。堂屋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躺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眼睛上翻,嘴角溢出白沫。孩子脸色涨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孙家媳妇跪在旁边,双手发抖地想去抱孩子,又不敢碰,只会哭喊:“小宝!小宝你别吓妈啊!”
孙家男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工人,此刻也慌了神,蹲在一边,脸色煞白:“这、这可咋办……”
“别动他!”尤晴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她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先把急救包放在旁边。孩子的抽搐还在继续,四肢僵硬,呼吸急促。尤晴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手。又迅速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再摸了摸颈动脉。
高热惊厥。
她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判断。在现代,这不算特别危重的急症,但在这个年代,如果处理不当,缺氧时间过长,很可能造成脑损伤,甚至危及生命。
“孩子发烧多久了?”尤晴一边问,一边已经动手。
孙家媳妇哭得说不出话。孙家男人结结巴巴:“昨、昨天就说头疼……今早有点烧,我们以为就是着凉了……”
“把窗户打开,通风!”尤晴命令道,“去打盆凉水,要净的毛巾!”
门口围观的邻居里,有个年轻小伙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去打水。
尤晴迅速解开孩子的棉袄扣子,让颈部、透气。她将孩子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呼吸道。白沫还在往外溢,她用急救包里的纱布轻轻擦拭。
“针!”她伸手。
急救包摊开,里面那几缝衣针用酒精棉片包着。尤晴取出一,在酒精里浸了浸。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这年头,普通人对针灸既敬畏又恐惧。
尤晴没时间解释。她找准位——人中、合谷、太冲。手法快而稳,针尖刺入皮肤的角度、深度,都精准得不像个“看了几本医书”的业余爱好者。
三针下去,孩子的抽搐肉眼可见地减轻了。
“水来了!”小伙子端着一盆凉水冲进来。
尤晴接过毛巾,浸湿拧,开始给孩子擦拭额头、颈部、腋窝、腹股沟——大血管经过的地方,物理降温的关键部位。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毛巾擦过皮肤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抽搐完全停止了。眼睛虽然还闭着,但脸色不再那么涨红。
“退、退烧了?”孙家男人颤声问。
“暂时稳定了。”尤晴头也不抬,“但必须马上送医院。惊厥可能反复,而且高烧的原因需要查清楚。”
她继续用湿毛巾给孩子降温,同时检查孩子的口腔,确保没有异物。孩子的体温确实在下降,额头不再那么烫手。尤晴心里松了口气——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孙家媳妇压抑的抽泣声。围观的邻居们看着尤晴,眼神里满是惊异。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那种冷静和专业,完全不像他们印象里那个温温柔柔、甚至有些懦弱的资本家小姐。
王阿姨挤进来,小声说:“尤家闺女,你这……跟谁学的啊?”
尤晴手上动作不停:“家里以前有医书,自己瞎琢磨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清楚,刚才那套处理——从诊断到急救措施到针灸选——本不是一个“瞎琢磨”的人能做出来的。可她没办法,人命关天,顾不上了。
“孙叔,”她转向孙家男人,“您去找辆板车,或者借辆自行车,得赶紧送孩子去医院。去市医院,别去小诊所。”
“哎!哎!”孙家男人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外跑。
尤晴继续给孩子做物理降温。孩子的意识渐渐恢复,眼皮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孙家媳妇扑过来,握住孩子的手,眼泪又涌出来:“小宝……小宝你醒了……”
“别让他激动,保持安静。”尤晴轻声说,“您抱着他,我继续降温。”
孙家媳妇连忙照做,把孩子小心地抱在怀里。尤晴继续用湿毛巾擦拭,同时观察孩子的呼吸、面色。堂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孙家男人很快回来了,推着一辆借来的板车,上面铺了厚厚的棉被。几个邻居帮忙,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上去。尤晴把急救包收拾好,对孙家媳妇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这、这怎么好意思……”孙家媳妇哽咽道。
“走吧,路上可能还需要处理。”尤晴不容分说,已经跟着板车出了门。
一行人匆匆往市医院赶。板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尤晴一直走在旁边,不时伸手摸摸孩子的额头,调整一下盖被。冬天的傍晚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街边的路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积雪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市医院急诊室亮着惨白的光灯。
值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姓张,戴着眼镜,正低头写病历。看见一群人推着板车进来,他皱了皱眉:“什么情况?”
“医生,我儿子发高烧,刚才抽过去了!”孙家男人急声道。
张医生站起身,走过来。板车上的孩子已经醒了,但精神萎靡,小脸苍白。张医生伸手探了探额头,又看了看孩子的口腔、眼睛。
“高热惊厥。”他下了和尤晴一样的判断,“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小时前。”尤晴接话道,“当时体温估计超过39度,有强直阵挛发作,持续约两分钟,伴有口吐白沫。发作后我们做了物理降温,现在体温大概38度左右。”
张医生抬起头,看了尤晴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尤晴心里一紧——她说得太专业了。什么“强直阵挛发作”,什么“持续约两分钟”,这本不是普通家属会用的描述。
“你是……”张医生问。
“我是邻居。”尤晴尽量让声音平静,“孩子发作的时候我在场,帮着处理了一下。”
张医生没再问,转身吩咐护士:“准备退烧针,抽血查血常规。把孩子推进观察室。”
护士们行动起来。孙家夫妻跟着板车往里走,尤晴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观察室里,护士给孩子打了退烧针,抽了血。孩子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孙家媳妇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眼睛红肿。
张医生拿着病历本走进来,看了看孩子的情况,又转向尤晴:“你刚才说,做了物理降温?怎么做的?”
“用凉毛巾擦拭额头、颈部、腋窝、腹股沟。”尤晴回答,“同时保持呼吸道通畅,头偏向一侧。”
“还有呢?”张医生盯着她,“我检查的时候,孩子人中、合谷、太冲这几个位有轻微痕迹。你做的?”
尤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是。”她承认,“当时情况紧急,孩子抽搐得厉害,我怕他缺氧,就……就用缝衣针简单了一下。”
“缝衣针?”张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消毒了吗?”
“用酒精浸过。”
“你知道选这几个位的依据吗?”
“医书上看的。”尤晴垂下眼睛,“说人中能醒神开窍,合谷、太冲能平肝熄风……我就试了试。”
她说得含糊,但张医生的眼神并没有放松。他打量着尤晴——年轻,漂亮,衣着虽然朴素但料子不错,气质温婉,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拿针扎人、还能说得头头是道的人。
“你在哪个医学院学习过?”张医生突然问。
尤晴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最担心的问题。
她抬起头,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没有。我就是……家里以前有些医书,自己看着玩。我父亲以前认识几个老中医,听过一些。”
“老中医?”张医生推了推眼镜,“能告诉我名字吗?”
“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清。”尤晴避开他的目光,“医生,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她在转移话题,但张医生显然注意到了。他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疑虑更深了。
“暂时稳定了。”他说,“等血常规结果出来,看看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今晚需要留院观察,如果体温再升高,或者再次惊厥,要及时处理。”
“谢谢医生。”孙家媳妇连忙道谢。
张医生又看了尤晴一眼,转身出去了。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尤晴坐在墙边的长椅上,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太险了。
她展现出的医学知识和作技能,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一个“业余爱好者”该有的水平。张医生的怀疑是合理的——在1978年,医学知识是稀缺资源,是经过严格培训才能掌握的。一个资本家小姐,靠“看医书”就能做到这种程度?谁信?
可是她没办法。难道眼睁睁看着孩子出事?
尤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混合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味道。她想起自己在前世的手术室,无影灯下,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如今都成了需要小心隐藏的秘密。
“尤家闺女。”孙家媳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尤晴睁开眼。
孙家媳妇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今天真是……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小宝他……他……”
“孩子没事就好。”尤晴轻声说,“您别担心,医生说了,暂时稳定了。”
“可你这医术……”孙家媳妇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感激和困惑,“你咋会这些的?刚才那针扎下去,小宝就不抽了,我们都看见了……”
“碰巧了。”尤晴勉强笑了笑,“我也是瞎试的。”
她知道自己这个解释很苍白,但眼下只能这么说。
孙家媳妇没再问,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谢谢”。尤晴心里五味杂陈——她救了人,这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关注和怀疑,可能会成为新的麻烦。
她在医院待到晚上八点多,确认孩子情况稳定,体温没有再升高,才起身告辞。孙家夫妻千恩万谢地送她到急诊室门口。
冬天的夜晚冷得彻骨。尤晴裹紧棉袄,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路过国营商店时,橱窗里摆着几台收音机,旁边贴着“庆祝元旦”的红纸。几个年轻人围在那里,指着收音机兴奋地说着什么。
这个时代正在缓慢地变化。但有些东西,比如对“异常”的警惕,对“出身”的偏见,依然深蒂固。
尤晴加快脚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医院后不久,张医生写完病历,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对面的老护士正在整理器械,随口说:“张医生,刚才那姑娘挺厉害的。那孩子送来得及时,处理得也好,不然真不好说。”
“嗯。”张医生应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她是哪个单位的?”
“听说是胜利胡同那边的,姓尤。家里以前是资本家。”老护士压低声音,“不过最近听说挺本分的,还帮着街坊看些小病。”
“资本家……”张医生若有所思,“她刚才说的那些医书、老中医,你信吗?”
老护士笑了:“这我哪知道。不过现在这世道,啥人都有。说不定人家真有天赋呢?”
张医生没说话。
他想起尤晴刚才描述病情时的用词,想起她选的精准,想起她作时的沉稳。那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业余爱好者能达到的水平。那更像是……受过系统训练。
可一个资本家小姐,去哪儿受系统训练?
张医生摇摇头,把病历本合上。也许是他多心了。现在政策宽松了,有些人自学成才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心里那个疑问,像刺一样扎着,没。
—
同一时间,滨城军区。
凌峯刚开完团部会议,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的灯有些昏暗,墙壁上贴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陈建国跟在他身后,小声汇报着明天的训练安排。
走到楼梯口时,迎面碰上政治部的王副主任。
王振国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笑,但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他看见凌峯,笑容加深了些:“凌团长,刚开完会?”
“王副主任。”凌峯点点头。
“听说你前几天请假了?”王振国状似随意地问,“家里有事?”
“处理点私事。”凌峯回答得很简短。
“哦,私事。”王振国笑了笑,“年轻人嘛,理解。不过咱们当兵的,还是得以工作为重。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语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敲打意味,凌峯听出来了。他没接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王振国也没再多说,拍拍他的肩,走了。
陈建国等王副主任走远,才小声说:“团长,王副主任今天在会上,又提了要加强思想教育的事。话里话外,好像对咱们团的训练强度有点意见。”
“知道了。”凌峯说。
两人下了楼,往宿舍走。冬天的军区大院很安静,只有远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口号声。路过宣传栏时,凌峯瞥了一眼,上面贴着最新的《报》,头条是关于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动员。
“团长,”陈建国突然想起什么,“我中午去食堂打饭,听炊事班的老刘说,他老家那边有个新鲜事。”
“嗯?”
“说是有个资本家小姐,医术特别厉害,救了邻居家突发急病的孩子。”陈建国说,“老刘说他亲戚就住那条胡同,亲眼看见的。说那姑娘扎了几针,孩子就不抽了,然后指挥着送医院,处理得比有些大夫还专业。”
凌峯的脚步顿了一下。
“资本家小姐?”他问,“姓什么?”
“好像姓尤。”陈建国想了想,“对,尤晴。就是之前……闹出谣言的那个。”
凌峯没说话。
尤晴。医术。急救。
他想起那天在巷口,尤晴面对赵三、王麻子时的冷静。想起她那些“心声”里偶尔冒出的、关于未来时局的精准判断。想起她说话时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现在,又多了一个“医术”。
家传?看医书?
凌峯不是傻子。他见过真正的医生——军区总医院的军医,那些从医学院毕业、经过多年训练的专业人士。他们的作、他们的判断、他们的知识体系,都是有迹可循的。而尤晴今天展现出的,显然不是一个“业余爱好者”该有的水平。
可如果不是家传,她这些本事,是从哪儿来的?
夜风吹过,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冷。凌峯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漆黑的夜幕上闪着微弱的光。
他心里那个疑问,像夜色一样,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