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陵走出御书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甬道里没有灯，只有尽头宫门上挂着两盏灯笼，火光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他走在青石板上，脚步声不重，可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门口的太监看到他出来，往后退了一步，躬着身，大气都不敢出。赵陵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吹得太监袖口的袍角动了动。
出了宫门，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赵陵呼出一口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他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京城。
夜色下的京城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京城是喧嚣的、拥挤的、充满烟火气的——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辘辘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却鲜活。可到了夜里，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偶尔响起，从这条街传到那条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赵陵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太庙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大，走得也很稳。路过几条街巷时，他注意到有些人家窗户里透出灯光，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听说了吗？五皇子回来了，扛着老祖宗的灵柩从城门口走进来的。”
“知道知道，太子带着几千禁军都没拦住，二皇子还被废了修为，啧啧……”
“废了？那可是皇子！皇帝陛下就不管？”
“管？怎么管？你没听说吗，五皇子在御书房和陛下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也不敢动他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说话声戛然而止，窗户里的灯也灭了。
赵陵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话他都听见了，可他不在意。京城的人说什么，和他没关系。他在意的只有两件事——老祖宗的后事，还有那些欠了老祖宗的人。
太庙的门虚掩着，守庙的官员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赵陵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里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穿过院子，走进偏殿。
灵柩还在原来的位置，纹丝未动。供桌上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堆灰烬，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灰烬吹散了一些。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微微摇晃，把棺木的影子投在墙上。
赵陵重新点上三炷香，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偏殿的屋顶下盘旋，久久不散。
他在灵柩前的蒲团上跪下，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老祖宗都知道。
他跪了多久，自己也不记得了。只记得香烧了一轮又一轮，长明灯的灯芯剪了两次，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赵陵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他在灵柩前站了片刻，转身走出偏殿。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淡青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站在院子中央的石板路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像是在等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很白，眉眼温柔，嘴唇却因为紧张抿成了一条线。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指节都有些泛白。
苏沐雪。
赵陵在皇陵外救下的那个医道世家的女子。
半年前，她因为拒绝家族的政治联姻被追，重伤倒在皇陵外的树林里，浑身是血，气若游丝。赵陵巡山时发现了她，把她带回了皇陵。老祖宗帮她处理了伤口，赵陵把自己的粮分了一半给她。
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别……别把我送回去。”
赵陵说：“没人送你回去。”
她在皇陵住了半个月，伤好了才走。走的那天，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好几次，最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我能……能再来看你吗？”
赵陵没说话。
她以为他拒绝了，眼眶红了，低着头要走。赵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陵的路不好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很亮：“我不怕。”
从那以后，她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来一次，有时候带一些自己做的糕点，有时候带一些药材，说是给老祖宗补身体的。老祖宗很喜欢她，每次都拉着她的手说“这丫头比那些京城里的大小姐强多了”，然后冲着赵陵使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小子，你还愣着什么？
赵陵每次都假装没看见。
可现在，老祖宗不在了。
“你……”苏沐雪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一晚上没吃东西吧？我……我熬了粥，还热着。”
她把食盒举起来，像是在证明什么。可她的手在抖，食盒的盖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赵陵看着她。
她的眼圈是红的，明显哭过。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斗篷的肩头湿了一片，是被露水打湿的——她在这里等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赵陵问。
苏沐雪低下头，声音很轻：“昨晚……听说你回来了，我就……”
她没说下去。她不会说，听到消息的时候，她手里的药碾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她不会说，她连夜熬了粥，提着食盒走了半个京城，在太庙门口等了整整一夜；她不会说，守庙的人赶了她三次，她就躲在旁边的巷子里，等人走了再回来。
她只是把食盒又往前递了递，小声说：“喝点粥吧，饿坏了……老祖宗会心疼的。”
赵陵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食盒，指尖碰到她的手时，她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耳肉眼可见地红了。
赵陵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还冒着热气。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红艳艳的，在白粥里格外显眼。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不烫，温度刚刚好，像是有人算准了他什么时候会出来，提前晾了一会儿。
“好喝吗？”苏沐雪紧张地问，手指绞着衣角。
赵陵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苏沐雪的嘴角微微翘起，可很快又压了下去。她看着偏殿的方向，眼底的光暗了暗。
“老祖宗他……”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安详吗？”
赵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
他没说老祖宗走的时候咳了整整一夜，把肺里的血都咳了出来；他没说老祖宗最后说的两个字是“活着”；他没说老祖宗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是他亲手阖上的。
有些事，说出来太疼。
苏沐雪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印。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抬起头时，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就好，”她说，“老祖宗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去好地方的。”
赵陵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老祖宗那块，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擦擦。”他把手帕递过去。
苏沐雪愣住，呆呆地看着那块手帕，眼眶里的泪又涌了出来。她接过手帕，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赵陵转过身，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回去吧，”他说，“这几天京城不太平，少出门。”
苏沐雪把眼泪擦，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要还的意思。她抬头看着赵陵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太庙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陵，”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不是一个人。”
赵陵的背影顿了一下。
“老祖宗不在了，可你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没有说完，转身跑出了太庙，斗篷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白鸟。
赵陵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东方，太阳终于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太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不是雷声，是龙气。
大赵皇朝的龙脉，在皇宫底下沉睡了数百年，此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低沉的共鸣。整个皇宫都在微微震动，御书房里的茶杯在桌面上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赵玄烨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脸色大变。
他身边的太监吓得瘫倒在地：“陛……陛下，这是……”
赵玄烨没有理他，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太庙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隐约有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和皇宫深处的龙气遥相呼应。
“果然……”赵玄烨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他果然……”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那个被他扔在皇陵十五年的儿子，身上流着大赵皇朝的血，也流着圣教女皇的血。他体内蕴含的力量，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恐怖。
而此刻，这股力量，正在苏醒。
太庙里，赵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团金色的光，很淡，很暖，像是清晨的阳光落在掌心。他不知道这光从哪来，可他感觉到了——体内的《人书》在疯狂运转，和皇宫深处的某个东西产生了共鸣。
他抬起头，看着皇宫的方向，目光平静。
“十五年了，”他低声说，“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