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陵扛着灵柩走进京城,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青石板路面被他的靴子踩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身后那数百禁军远远跟着,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离开。他们像是被一无形的绳子牵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个年长的统领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五皇子”太生分,“殿下”又不够格,叫“爷”更不合适。
脆什么都不叫。
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都关了门,门板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小孩好奇地往外看,立刻被大人拉回去,紧接着就是压低了声音的训斥:“不要命了?别看!”
京城的人,最会看风向。
十五年前,满朝文武联名要这个皇子的时候,整个京城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那时候赵陵才两岁,被裹在破袄里丢在皇宫门口,冻得嘴唇发紫,连哭都哭不出来。有人路过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没人愿意沾这个麻烦。
后来他被丢到皇陵,京城的人很快就忘了他。偶尔有人提起,也是当个笑话——“那个妖种啊,估计早就死在皇陵了吧?”
可现在,他回来了。
扛着灵柩,从城门口走进来,数千禁军拦不住,太子挡不住,二皇子被他废了修为瘫在地上,到现在都没人敢去扶。
京城的老百姓或许不懂修为高低,但他们懂一个道理——谁赢,他们帮谁。
太庙在皇城东侧,离城门不近。赵陵扛着灵柩走了整整半个时辰,穿过了大半个京城。一路上,他始终没有换肩,灵柩在他肩上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上面一样。
他的孝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着后背,风一吹,凉飕飕的。可他没停,也没让人帮忙。
老祖宗活着的时候说过,他这辈子最讨厌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死了以后要是有人抬着他游街,他非得从棺材里爬出来骂人。可赵陵知道,那是老祖宗心疼他,不想他受累。
老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嘴上凶,心里软。
小时候赵陵练功摔了跤,膝盖磕破了一层皮,血珠子往外冒。老祖宗看见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废物!这点伤就哭鼻子?老子当年在战场上被人砍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自己塞回去接着打!”
骂完,趁着赵陵不注意,偷偷去山里采草药,回来捣碎了给他敷上。药汁把老人的手指染成了绿色,好几天的洗不掉。
赵陵那时候就知道,老祖宗的骂,是这世上最暖的东西。
太庙到了。
守庙的官员早就得到了消息,一个个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他们看着赵陵扛着灵柩走过来,想上前阻拦又不敢,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赵陵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了进去。
太庙很大,供奉着大赵皇朝历代皇帝的牌位,香火缭绕,金碧辉煌。可赵陵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就转去了偏殿。
老祖宗的牌位,不配放在正殿?那就放在偏殿。没关系,老祖宗不在乎这些。
他把灵柩放在偏殿正中的台子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沉默了很久。
偏殿里很安静,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供桌上的长明灯是新点的,火苗稳稳地烧着,把赵陵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弯下腰,开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是大赵皇朝最高的祭礼,只有祭天和祭祖的时候才能用。礼官想要上前阻拦,被赵陵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那眼神很平淡,可礼官的腿就是不听话,像是被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出去。
赵陵磕了第一个头,额头碰到冰冷的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二个。
第三个。
每一个都结结实实,没有半点敷衍。
九个头磕完,他的额头红了一片,隐隐渗出血丝。他直起身,在灵位前站了很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灵位前。
那是老祖宗的东西,老人用了很多年,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赵陵一直贴身收着,从来没舍得用过。
“老祖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到家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偏殿。
门口的礼官和禁军们看到他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赵陵没有停留,大步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太庙的院子,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五……五皇子!”
是那个年长的禁军统领。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太子殿下让您……让您入宫面圣,”统领说话断断续续的,“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赵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统领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可他很快稳住了,硬着头皮补充道:“陛下说了,只让您一个人去。”
赵陵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统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该留下。他站了片刻,一咬牙,小跑着跟了上去。
皇宫离太庙不远,穿过两道宫墙就到了。宫门口的守卫显然也得到了消息,看到赵陵走过来,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像是没看见他一样。
赵陵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没停。
进了宫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头顶是一线天。甬道里很暗,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光。
赵陵走在甬道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这条路,他十五年前走过一次。
那时候他才两岁,被人抱着,从这条甬道走出去,丢到了皇陵。他记不清那时候的事,可每次做梦,都会梦到这条甬道——很长,很暗,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现在他走回来了。
甬道的尽头是御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太监,穿着暗红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眼神沉稳。看到赵陵来了,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五皇子,陛下等您很久了。”
赵陵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想象的要暗。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帘子,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光。书架上摆满了奏折和书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玄烨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手里握着朱笔,却没在写字。他抬起头,看着赵陵。
四目相对。
赵玄烨看起来比赵陵想象中老一些。五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很亮,和赵陵有七分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颜色,连看人时微微眯眼的习惯都一样。
只是赵玄烨的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帝王的威仪,朝堂的算计,还有一丝赵陵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来了。”赵玄烨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赵陵站在书案前,没有跪,也没有行礼。
“老祖宗的灵柩,安置在太庙偏殿了。”他说。
赵玄烨点头:“朕知道。”
“应该放在正殿。”赵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赵玄烨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看着赵陵,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
“太庙正殿供奉的是历代先帝,”他说,“赵破军是皇族,不是皇帝,放在偏殿,是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赵陵说。
赵玄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可赵陵还是看见了——那不是帝王的笑容,是父亲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十五年了,”赵玄烨说,“你长了,也硬了。”
赵陵没有说话。
赵玄烨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天色。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回来?”他问。
赵陵没有回答。
赵玄烨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太子的人,是你的?”
“是。”
“赵璟的修为,是你废的?”
“是。”
赵玄烨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发怒。他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又放下。
“你知不知道,废掉一个皇子的修为,是什么罪?”
赵陵看着他,目光平静:“十五年前,满朝文武要一个两岁的孩子,是什么罪?”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赵玄烨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一动不动。他看着赵陵,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审视,有忌惮,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被压在帝王心术最深处的柔软。
“你不怕朕治你的罪?”他问。
赵陵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可以试试。”
御书房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门口的太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赵玄烨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桌子。他只是看着赵陵,看了很久,久到书案上的蜡烛又一个烛花。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长一些,眼底的审视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赵陵看不懂的东西。
“像,”赵玄烨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真像。”
像谁?
赵陵没有问。
赵玄烨也没有说。
他挥了挥手,像是累了:“下去吧。”
赵陵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赵玄烨的声音。
“等一下。”
赵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赵玄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你的修为……是谁教的?”
赵陵沉默了片刻。
“老祖宗教的。”他说。
“朕下过旨,不许任何人教你修炼。”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抗旨是什么罪?”
赵陵转过身,看着赵玄烨。烛光下,这位大赵皇帝的脸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我知道,”赵陵说,“可老祖宗说,在这世上,只有自己的本事靠得住。圣旨靠不住,皇位靠不住,连亲爹亲娘都靠不住。”
赵玄烨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沉,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两个人的心口上。
赵陵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把御书房里的一切都关在了里面——包括赵玄烨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包括他攥紧又松开的手,包括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真切的水光。
甬道里又暗又长,赵陵走在其中,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耳边好像又响起了老祖宗的声音——
“小子,记住喽,在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亲爹亲娘?哼,他们要是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赵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老祖宗的手还攥在上面。
瘦的,冰冷的,指甲嵌进肉里的那种攥法。
“活着。”
赵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什么都没有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向甬道的尽头,走向这座皇城的更深处。
那里有更多人等着他,更多的账要算,更多的债要讨。
他不急。
十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