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等夏天过完,送你去学堂念书,愿意吗?”
女孩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像暗室里忽然擦亮的火柴。”真的?”
她抓住他的袖口,指尖微微发颤。
“我几时哄过你。”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学堂里会有许多和你一般大的孩子。
不过还得等两个月——这两个月你多认些字,到了学堂学得快,自然能交到朋友。”
“我会的。”
何雨用力点头,将怀里的书本抱得更紧了些。
他站起身,一阵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那些刚刚在脑海中沉淀下来的技艺与记忆,此刻像水般翻涌。
他扶住门框,指节有些泛白。”我回屋躺会儿。
有事就喊我,记住了?”
女孩乖巧地应声,目送他走进里屋。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刚沾到枕头,意识便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这次涌入脑海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若不是身体底子撑着,恐怕早就昏死过去。
即便如此,精神上的疲惫依然像湿透的棉被,层层叠叠压下来。
再睁开眼时,窗纸外已是一片墨色。
他坐起身,用冷水泼了把脸。
皮肤接触到凉意的瞬间,院门外传来男人的嗓音。
“小雨,你哥在屋里吗?”
“谷叔叔,他在歇着呢。”
何雨柱掀开门帘走出去。
院子里,谷经理正弯腰和何雨说话,听见动静便直起身来。
“睡过头了,这就去灶上。”
何雨柱抹去脸上的水珠。
“不急,要是还累就再歇歇。”
“不用,缓过来了。”
他摆摆手,转向妹妹,“晚上给你做点新鲜的尝尝。”
女孩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哥哥要下厨了?”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滋味。
谷经理在一旁笑起来:“瞧瞧,这小丫头一听吃的就这副模样。”
何雨柱也笑了。
他拧布巾搭回架子上:“走吧,别让前头等久了。”
去餐厅的路上,谷经理接过了何雨抱着。
女孩趴在他肩头,目光却一直追着哥哥的背影。
穿过回廊时,檐下挂着的灯笼刚刚点亮,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
后厨的门一推开,十几道视线齐刷刷投过来。
灶火映得满室通明,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在天花板下聚成薄云。
田泽华正在案台边切配菜,听见动静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脸色好看多了。”
老师傅放下刀,“先前那副样子,真怕你站着都能睡着。”
“睡了一觉,好多了。”
何雨柱解开袖口,将袖子一层层卷上去。
水缸旁摆着新送来的食材,他伸手翻了翻——鱼还活着,鳃盖一张一合;青菜叶子上沾着未的露水,茎处泥土的气息混进了厨房固有的油烟气里。
他舀起一瓢水冲了冲手。
水温很低,激得皮肤微微发紧。
何雨柱应了声,表示自己已经恢复精神。
田泽华眼里透出期待,示意他上前动手。
灶台上材料早已备齐。
他挽起袖口开始处理,锅铲翻动间,一道道菜肴陆续盛出。
不多时,二十四盘菜铺满了长桌。
何雨凑近桌面,吸了吸鼻子,童音清脆:“闻起来比从前更香呢。”
何雨柱擦着手走进来,见众人都站着,便笑着招呼:“怎么不动筷子?”
谷经理起身拉住他,将他按到主位:“今天你是主角,该坐这儿。”
等他坐定,谷经理环视一圈:“今天的事大伙都清楚了。
柱子来鸿宾楼快两年,为人如何不必我多讲。
再说下去菜该凉了——先吃,吃完再庆贺!”
这话正合众人心意,席间响起一片笑声。
何雨柱夹了块肉放进妹妹碗里。
每道菜入口都引得人暗自惊叹。
起初还有零星的夸赞声,很快桌上只剩碗筷轻碰与咀嚼的细响。
连平爱说话的何雨也埋头专注吃着。
何雨柱摇摇头,自己也加入这场安静的盛宴。
待到席散,所有盘子空空如也,连汤汁都被蘸净。
谷经理靠着椅背长舒一口气:“差点撑坏了……实在太好吃了。”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叹息。
何雨柱有些意外自己手艺竟能到这个程度。
何雨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嘟囔:“撑得走不动路了。”
连田泽华也难得吃撑了,靠在墙边歇息。
约莫半小时后,谷经理清了清嗓子:“既然都尝过了,也该说正事。
柱子今天成了咱们楼里唯一的宗师级厨师。
后厨这地方,不讲资历,不认关系——我家亲戚在这儿也一样按规矩来。
咱们靠的是手上真功夫。
我打算再给柱子提待遇,各位有意见吗?”
无人摇头。
方才那顿饭的滋味还留在舌尖,那是从未体验过的鲜美。
众人齐声答:“没意见!”
谷经理转向何雨柱:“具体章程我回去细想,明天给你答复,成吗?”
何雨柱刚要开口提高考的事,袖口忽然被田泽华轻轻一扯。
师父递来一个眼神。
他顿时会意——此刻提出来确实不妥,私下商量更合适。
何雨柱向师父投去感激的一瞥,朝谷经理点头:“听您安排。”
谷经理有些意外。
成了宗师还能这般谦和,实在难得。
但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天才必须好好留住。
十七岁的年纪,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好。
即便少年性子温和,自己也不能因他年轻就怠慢——更何况他身后还站着一位大师级的师父。
“你也回去想想,”
谷经理最后说,“有什么需要明天尽管提。”
谷经理话音落下,田泽华便听懂了其中的意思——这是要让何雨柱自己开口提要求。
何雨柱脸上浮起笑意,摆了摆手:“谷经理,事情没到那个份上。”
“柱子,你的为人我们都清楚。”
谷经理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但这不是光讲情分就能解决的。
你是宗师,就该有宗师的体面。
这些,是你该得的。”
田泽华站在一旁,心底暗暗点头。
这番话,其实正是他原本打算向何雨柱点明的。
没料到会被谷经理抢先说出来。
他不由得想起何雨柱即将参加高考的事,一丝惋惜掠过心头。
可转念一想,以何雨柱如今在这行当里达到的高度,留在这里确实难有寸进。
年轻,总该去更远的地方闯荡。
更何况,田泽华比谁都清楚,这徒弟不止厨艺了得。
那一身功夫,深不见底。
何雨柱平低调,整泡在鸿宾楼钻研菜式,可他的本事,田泽华是见识过的。
单看何雨那孩子就知道——现在何雨动起手来,力道大得连成年人都未必招架得住。
那只是偶然瞥见的一次。
何雨柱曾提过,这两年何雨夜苦练,才勉强摸到整劲的门槛。
可何雨才七岁。
这天赋,已经足够惊人。
毕竟那孩子没有何雨柱那样的机缘,学的也只是咏春一路。
但该打的基,何雨一点没落下。
这些事,何雨柱不曾明说,田泽华也从未点破。
“本来备了不少好酒,”
谷经理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可我实在喝不下了。
你们谁还有量,就在这儿继续。
今天高兴,都别拘着。”
田泽华摸着鼓胀的胃部摇头:“撑得厉害,一滴也灌不进去了。”
周围几人也都跟着附和,个个面露餍足之色,确实再也塞不下什么。
谷经理见状便道:“那都回去歇着吧。
柱子,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今晚……好好想想。”
何雨柱应了一声。
众人这才拖着沉甸甸的步子,慢吞吞地往外挪。
许多年后,这场饭局会成为他们口中反复念叨的谈资。
当然此刻,他们只顾得上揉着肚子,一步步挪回住处。
等人都散了,何雨柱领着何雨照例去练功。
约莫一个时辰后,何雨皱着小脸嘟囔:“哥,我肚子不胀了。”
若不是当年何大清一走了之,让这孩子心里缺了块着落,恐怕他也坚持不到今天。
终究还是个孩子。
何雨柱瞧他那模样,没再勉强。
何雨年纪尚小,身子骨还没定型,眼下练的多是温养的路数。
也正因如此,这孩子至今很少病痛。
练完功,洗漱一番,两人便歇下了。
次清晨,例行修炼结束后,何雨抱了本书窝到一旁去看。
自从跟着哥哥开始练武,他渐渐觉得,读书实在是件轻松事。
练功太累人。
可为了不让哥哥失望,他复一地坚持,到如今,竟也成了习惯。
何雨柱收拾停当,转身往谷经理的办公室去。
推门进去时,谷经理正坐在桌后,见他来了便直接开口:“柱子,想好了没?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工资肯定要涨——往后每月给你五百万,你看如何?”
谷经理话音未落,何雨柱便抬起手,轻轻在空中一摆,像是要拂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谷经理,您的心意我领了。
之前您待我已经足够周到,待遇方面,实在不必再提。”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只是,有件事我想和您商量。”
对方眼睛一亮,似乎正等着这句话。”尽管说。”
谷经理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需要对方提出要求,最怕的是对方无欲无求。
“这个月,我打算报名参加高考。”
何雨柱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决心,“我想去大学念书。”
他注意到对方神情的变化,继续解释道,“您也清楚,眼下我在厨艺这条路上,能走的高度大概也就这样了。
我才十七岁,总觉得……该去别处看看,学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略微放缓语速,“您放心,即便将来去读书,我也不会进任何别的饭馆后厨。
这点我可以保证。
如果有一天我还想做这行,我会回来——或者说,您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算了下时间,“报名之后,考试在月份,入学要到十月。
这中间几个月,我照常来上工。
至于待遇,维持原样就好。”
空气静默了几秒。
谷经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年轻人说得在理。
十七岁,人生的画卷才刚刚展开一角。
论天赋,论心性,这后生都远非池中之物,后厨这一方天地,终究是留不住他的。
只是没想到,分别的子来得这样快。
不过,那句“不去别家饭店”
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
只要人不被对手挖走,对他而言,便不算损失。
想到这里,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柱子,”
谷经理开口,语气变得郑重,“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就在咱们鸿宾楼,挂个‘荣誉主厨’的名头。
平时不用来,只逢四年一届的厨艺争霸赛时露个面。
当然,不是让你动手做菜。”
他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点了点,“每个月,楼里照常给你开一百一十万的薪水。
你觉得如何?”
这算盘打得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