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山里凉飕飕的。
苏清欢是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她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那间小破石屋。窗外已经亮了,光从窗缝挤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细痕。
她坐起身揉了揉头,昨晚调息到后半夜,睡得并不踏实。口的玉佩贴着肌肤,凉凉的,没再乱震,她稍微松了口气。
走到桌边喝了口冷水,喉咙里的涩才缓过来。她看向桌上那只小药瓶,心里又有点乱。
昨天那枚疗伤丹效果很好,身上的伤基本不疼了。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那枚玉佩和沈烬都透着古怪。
一个来历不明、失忆百年、修为深不可测的大师兄,随手给她一块玉,居然能自动护主。
她不敢深想,知道太多,对她这种小人物没好处。
换好洗得发白的外门袍,背起药筐,她准备再去山脚采药。昨天采的已经换完灵石,再不攒点,过几天连最便宜的淬体汤都买不起。
一推开门,外面的声音立刻清楚了。
路上站着不少外门弟子,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嘀咕,时不时往她这边瞟。苏清欢一眼就看见,昨天抢玉佩那三个人也在,正跟人说着什么,看她的眼神又怕又不甘心。
她心里一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尽量不跟人对视。
昨天玉佩突然发力把人震飞,这事肯定已经传开了。以前大家当她是好欺负的灾星,现在知道她身上有古怪,不敢轻易动手,却也更不愿意靠近她。
苏清欢一路低着头走到山脚,找了个偏一点的草丛蹲下,慢慢挖灵草。
她动作很小心,辨认清楚才敢拔,放进筐里也轻轻的。在这里采药比清雾崖安心点,人多,妖物一般不敢轻易过来。
正挖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却很稳,不像是弟子随便乱跑的动静。
苏清欢浑身一僵,手指顿在草叶上。她对气息一向敏感,这股气息……有点熟悉。
她慢慢站起身,刚要回头,一股清冷淡漠的气息先一步笼罩过来。
苏清欢猛地抬头。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白衣人。
是沈烬。
她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药筐带子,慌得连忙低头:“大、大师兄……”
沈烬没说话,一步步走过来。衣摆被风轻轻扫过,看着净,也看着遥远。
他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她的药筐,又落回她身上,最后停在她口位置。
“伤还疼?”
他声音很淡,却不像平时那样冷得没情绪。
苏清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问她昨天的伤,赶紧摇头:“不疼了,多谢大师兄。大师兄送的丹药很管用。”
她说话有点小心翼翼,怕说错,也怕惹他不高兴。
沈烬看着她局促的样子,眼底轻轻动了动。
他自己都没明白,为什么修炼到一半,莫名其妙就走到了外门,又莫名其妙走到她面前。
看见她一个人蹲在草丛里,单薄得风一吹就倒,他心口就莫名发闷。
这种感觉,百年里从来没有过。
“这里别常来。”沈烬淡淡开口。
苏清欢茫然抬头:“啊?”
“妖气比你想的重。”
她抿了抿嘴,声音低了点:“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外门好地方轮不到她,有靠山的弟子早把灵草多的地段占了,她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沈烬沉默了一下。
他听得懂那点没说出口的委屈。
换作以前,他本不会在意。可现在,他心里那股莫名的保护欲又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我送你回去。”
苏清欢整个人都懵了:“……大师兄?”
让大师兄送她?开什么玩笑。
整个青云宗谁不知道他独来独往,连长老都不一定能让他多停留片刻。
“路上不安全。”
沈烬丢下一句,转身就往前走。白衣背影挺得很直,没回头,却像是笃定她会跟上。
苏清欢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赶紧攥着药筐,小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前面的人走得稳,不急不慢。后面的人走得轻,有点紧张,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安心。
一路上碰到好几个弟子,看见这一幕全都看傻了,窃窃私语压着声音,却还是飘进苏清欢耳朵里。
她脸有点发烫,不敢抬头,只盯着前面那道白衣背影。
沈烬像是完全没听见,脚步都没乱。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的灵力又在轻轻躁动。每靠近她一点,那种不受控的感觉就强一分。天道给他的警示越来越明显,可他就是没转身离开。
到了石屋区路口,沈烬停下。
“到了。”
苏清欢连忙站定,微微躬身:“多谢大师兄。”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大师兄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话说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她那破屋子,怎么好意思让大师兄进。
沈烬轻轻摇头:“不了。”
他目光落在她口:“玉佩别摘。”
“我知道。”苏清欢赶紧点头,“我会一直戴着。”
沈烬嗯了一声,白衣一动,就要走。
“大师兄。”
苏清欢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神很净,犹豫了一会儿,轻轻说:“你……也好好的。”
沈烬怔住。
长这么大,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没有敬畏,没有讨好,就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叮嘱。
他沉默了片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下一刻,白衣一晃,人就消失在小路尽头。
苏清欢站在原地,摸了摸口的玉佩,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石屋。
——
青云宗深处,一座隐蔽的山峰上。
灰袍长老站在石台边,脸色阴沉。
身后一名内门弟子低声汇报:“长老,确认了,大师兄今早去了外门,和苏清欢一起走了一段。”
灰袍长老冷笑一声:“越来越不像话。”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宗主捧着,他还真当自己能随心所欲了。”
“现在又跟那个招邪的弟子缠在一起,谁知道想什么。”
他一直看沈烬不顺眼,一个捡回来的失忆之人,凭什么压过他这等长老。如今沈烬频频异常,他正好抓住由头。
“你去查。”长老声音冷下来,“查沈烬最近所有动向,查苏清欢的底细,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如果他们敢做出对宗门不利的事……”
他没说完,眼底已经闪过狠色。
弟子躬身退下。
风掠过石台,带着一股压人的暗劲。
——
苏清欢回到石屋,把药筐放下,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
她摸了摸口的玉佩,嘴角不自觉轻轻往上弯了点。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她。
只是一段路,一句叮嘱,就够她记很久。
她蹲下身整理草药,动作比平时慢了点,心里乱糟糟的,却不再全是害怕和不安。
她不知道,因为今天这段路,有人已经把她和沈烬一起盯上了。
更不知道,魔域深处,那双猩红的眼睛,正隔着遥远距离,笑着看这场戏慢慢开场。
锁和钥匙越走越近。
禁咒快要压不住了。
一场大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