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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公元前195年,长乐宫的烛火摇曳了一整夜,风从渭水河畔刮过来,穿过宫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六十二岁的刘邦躺在龙榻上,口的箭伤已经溃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就在几个月前,他御驾亲征平定淮南王英布的叛乱,被一支流箭射中了口。当年在彭城被项羽追得抛妻弃子,在荥阳被围得差点绝粮,在白登山被匈奴围了七天七夜,多少次生死关头他都扛过来了,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

吕后给他找来了全天下最好的医生,医生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说:“陛下的病,能治。”

结果刘邦当场就炸了,对着医生破口大骂:“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 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提着三尺剑打下了天下,这是老天爷给的命!我的命是老天爷定的,就算是扁鹊来了,又有个屁用!

骂完之后,他赏了医生五十斤黄金,把人打发走了,从此拒绝任何治疗。

很多人读到这里,都觉得刘邦是英雄末路,有股子不服天不服地的豪气。可实际上,只有刘邦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怕死,是他知道,就算治好了箭伤,他也没多少子了。这一辈子,他从泗水亭长混到开国皇帝,见过了太多的人心险恶,经历了太多的背叛。臧荼反了,韩信反了,彭越反了,英布反了,就连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卢绾,最后也反了。

他用了人生最后六年的时间,把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异姓诸侯王,一个个都清理净了,的,废的废,最后只剩下一个没什么实力的长沙王吴芮。他了一匹白马,跟满朝文武立下了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他以为自己把所有的雷都拆了,把所有的坑都填了。他封了一堆刘姓子弟当诸侯王,齐、楚、吴、代、淮南、赵国,全都是老刘家的人,占了大半个天下,手里有兵有地盘,就算将来有人想造反,这些同姓王也能起兵勤王,保住大汉的江山。他给太子刘盈留下了萧何、曹参、陈平、周勃这一帮老臣,个个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忠臣,能文能武,能镇得住场子。

在闭眼的前一刻,吕后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问他身后事:“陛下百岁之后,萧相国要是死了,谁能接替他?”

刘邦有气无力地说:“曹参可以。”

吕后又问:“曹参之后呢?”

刘邦说:“王陵可以。不过王陵这个人有点憨直,陈平可以帮他。陈平智谋有余,但是一个人扛不起大事。周勃这个人,看着憨厚,没什么文化,但是将来安定老刘家天下的,一定是周勃,让他当太尉。”

吕后还想接着往下问,刘邦摆了摆手,说:“再往后的事,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你看,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刘邦把朝堂的人事安排,算得明明白白,连几十年后安定刘氏江山的人,都给安排好了。他以为自己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能让大汉的江山稳如泰山,子子孙孙能安安稳稳地坐这个皇位。

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也是最致命的一件事——他身边这个跟他过了一辈子的女人,吕雉。

他以为自己留下的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大汉江山,可实际上,他留给吕雉的,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烂摊子;他更没想到,这个当年在沛县给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的女人,会在他死后,变成整个大汉王朝最狠的角色,把他留下的所有安排,搅了个天翻地覆。

公元前195年四月甲辰,汉高祖刘邦,在长乐宫驾崩。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布衣天子,走完了他传奇又充满争议的一生。他从沛县街头的街溜子,到泗水亭长,到芒砀山的亡命徒,到反秦的沛公,到灭秦的汉王,最后到大汉的开国皇帝,用了十四年的时间,完成了前无古人的逆袭。他建立的这个王朝,最终成了一个民族永远的名字,可他刚一闭眼,他亲手建立的王朝,就立刻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危机之中。

因为刘邦驾崩的消息,被吕后压下来了。

整整四天,长乐宫紧闭宫门,秘不发丧。满朝文武只知道皇帝病重,却没人知道,他们的开国皇帝,已经龙驭归天了。

吕后这四天里,什么都没,只跟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密谋,这个人就是审食其。

审食其是谁?他是刘邦的沛县老乡,从刘邦起兵反秦开始,就一直留在沛县,照顾刘邦的老爹刘太公和老婆孩子。楚汉争霸的时候,他跟着吕雉和刘太公一起,被项羽抓去当了两年多的人质,跟吕雉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刘邦当了皇帝之后,封他为辟阳侯,他也是吕后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没有之一。

吕后跟审食其说的话,堪称石破天惊,直接把她心里的想法,暴露得明明白白:“诸将与帝为编户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那些跟着刘邦打天下的将军们,当年跟刘邦一样,都是平头老百姓,大家平起平坐。现在让他们对着小皇帝北面称臣,心里本来就不服气,憋着一肚子火。现在皇帝死了,少主年幼,要是不把这帮人全族都灭了,天下就别想安稳。

一句话,吕后要把跟着刘邦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全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这话要是传出去,整个长安城,甚至整个大汉天下,立刻就得炸锅。

很多人读到这里,第一反应就是:这女人也太狠了吧?刘邦刚死,尸骨未寒,她就要把开国功臣全了,这不是疯了吗?

其实如果你了解吕雉的前半生,了解她这辈子都经历了什么,你就会明白,她的狠,从来都不是天生的。她不是生下来就是个毒妇,是这个乱世,是刘邦,是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危机,把一个温柔贤惠的富家小姐,硬生生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政治铁腕。

我们得把时间往回倒三十年,回到沛县,看看当年的吕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雉的爹,人称吕公,是单父县的大户人家,跟沛县的县令是过命的交情。后来因为躲避仇家,吕公带着全家搬到了沛县定居。沛县的豪强、官吏,听说县令的贵客来了,都纷纷上门送礼祝贺。

当时负责安排宴席的,是沛县的主吏萧何,他定了个规矩:送礼钱不到一千钱的,都坐在堂下,没资格上主桌。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刘邦来了。当时的刘邦,还是泗水亭长,说白了就是个乡镇派出所所长,天天在沛县街头混吃混喝,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却张嘴就喊:“贺钱万!” 我出一万钱的贺礼!

这话一出口,全场都懵了。吕公也吓了一跳,赶紧亲自到门口迎接。他一看刘邦的面相,当场就惊了,觉得这个人相貌不凡,将来一定是个大人物。宴席结束之后,吕公单独把刘邦留下来,跟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给人相面,相过的人多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的。我有个女儿,叫吕雉,想嫁给你,给你当老婆,伺候你饮食起居,你看怎么样?”

刘邦当时都四十多岁了,光棍一条,还跟一个姓曹的寡妇私通,生了个私生子刘肥,天天被自己的老爹骂作“无赖”,连个正经媳妇都娶不上。现在天上掉下来个馅饼,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要白给你当老婆,刘邦当场就乐疯了,立刻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吕公的老婆知道了这件事,当场就炸了,对着吕公破口大骂:“你天天说咱们这个女儿是个奇女子,将来要嫁给贵人。沛县县令跟你关系这么好,想娶咱们女儿,你都不答应,现在你居然把她嫁给刘邦这么个无赖?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吕公只是摆了摆手,说:“这不是你们女人家能懂的事。”

就这样,不到二十岁的吕雉,嫁给了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刘邦。

放到今天,这事儿简直离谱。一个白富美,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一事无成、还带着私生子的街溜子,换谁都得觉得这姑娘疯了。可当年的吕雉,没有半句怨言,安安心心地嫁给了刘邦,当起了刘家的媳妇。

婚后的子,跟吕雉想象的富贵生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刘邦还是天天不着家,不是跟县里的小吏们喝酒吹牛,就是跟着狐朋狗友到处晃悠,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吕雉呢?一个富家千金,放下了身段,亲自下地种地、洗衣、做饭,伺候公婆,照顾刘邦的私生子刘肥,后来还给刘邦生了一儿一女,就是后来的汉惠帝刘盈和鲁元公主。

《史记》里记载了一个小故事,说有一次吕雉带着两个孩子在地里种地,有一个过路的老人,跟吕雉讨口水喝,吕雉不仅给了水,还给了老人饭吃。老人给吕雉相面,说:“夫人天下贵人。” 又给刘盈相面,说:“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 给鲁元公主相面,也说都是大富大贵的命。

老人走了没多久,刘邦回来了,吕雉把这件事跟刘邦说了,刘邦赶紧追上老人,让老人给自己也看看。老人说:“刚才夫人和孩子的富贵,都是因为您,您的面相,贵不可言。” 刘邦听了,高兴得不行,说将来要是真富贵了,一定不忘了老人的恩德。

这个故事,大概率是后来刘邦当了皇帝之后,编出来的祥瑞故事,可从这个故事里,我们能看出来,早年的吕雉,就是个勤勤恳恳、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跟后来那个心狠手辣的吕太后,简直判若两人。

可刘邦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个靠谱的丈夫。

秦二世元年,刘邦押解着一批刑徒去骊山修秦始皇陵,结果刚走出沛县没多远,就跑了一大半刑徒。刘邦一看,这到了骊山,人也跑光了,自己也是个死罪,索性心一横,把剩下的刑徒全放了,自己带着十几个愿意跟着他的人,躲进了芒砀山里,当起了亡命徒。

刘邦倒是跑了,可家里的吕雉倒了霉。秦朝的官府抓不到刘邦,就把吕雉抓进了大牢里。秦朝的律法有多严苛,我们在卷一里早就说过,监狱里的环境有多恶劣,狱卒有多凶狠,可想而知。吕雉在牢里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欺负,史书上没写,只写了沛县的狱吏任敖,跟刘邦关系好,看不过去狱卒欺负吕雉,把那个欺负吕雉的狱卒打了一顿,护着吕雉。

后来吕雉出狱了,不仅没怪刘邦,还一次次地跑进芒砀山,给刘邦送吃的、送穿的,甚至还帮刘邦造势,说刘邦走到哪里,头顶上就有一朵云气,自己一找一个准。沛县的年轻人听说了这件事,很多都跑去投奔刘邦,刘邦的队伍,也一点点壮大起来。

你看,这时候的吕雉,不仅是个贤妻,还是刘邦事业上的贤内助。刘邦在外面亡命天涯,她在家里替他扛下了所有的风险,甚至还帮他拉拢人心,积攒实力。

可她的付出,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楚汉争霸里,长达两年零八个月的人质生涯,是生死边缘的无尽煎熬。

汉二年,刘邦带着五十六万大军,端了项羽的老巢彭城,结果被项羽的三万骑兵打得落花流水,抛妻弃子,一路西逃。而留在沛县的刘太公和吕雉,就成了项羽的俘虏,被押进了楚营,当了整整两年多的人质。

这两年多的子,是怎么过的?我们可想而知。项羽是个什么样的人?坑二十万秦军降卒,屠城无数,人不眨眼。吕雉作为死对头刘邦的老婆,在楚营里,随时都可能掉脑袋,每天都活在恐惧里。

最让她绝望的,还不是随时可能被的恐惧,是刘邦的冷漠。

汉四年,项羽和刘邦在广武涧对峙,项羽被得没办法,在涧水边搭了个高台,把刘太公绑在案板上,对着刘邦喊:“你再不投降,我就把你爹煮了!”

结果刘邦笑着回了一句:“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我和你当年结拜为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要是非要煮了你爹,别忘了分我一碗肉汤喝。

这句话,被后世骂了两千多年,说刘邦是个冷血无情的流氓。可这句话,对当时就在楚营里的吕雉来说,冲击力有多大,我们可想而知。

连自己的亲爹,刘邦都能说出来分一杯羹这种话,更何况是她这个老婆?

那一刻,吕雉心里最后一点对刘邦的温情和期待,彻底碎了。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是靠不住的。在权力和天下面前,爹、老婆、孩子,全都可以舍弃。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能靠的,只有自己,只有手里的权力。

这是吕雉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次心态转变。从这一刻起,那个温柔贤惠的沛县农妇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冷静、狠辣、把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政治家。

两年多后,鸿沟议和,项羽把刘太公和吕雉送回了汉营。吕雉终于回到了刘邦身边,可她发现,刘邦的身边,早就有了新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戚夫人。

这时候的吕雉,已经快四十岁了,多年的牢狱之灾和颠沛流离,让她早已容颜老去。而戚夫人,年轻貌美,能歌善舞,深得刘邦的宠爱。刘邦不管是出征还是在宫里,永远都带着戚夫人,而吕雉,只能留守关中,跟刘邦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夫妻之间的感情,早就淡得像白开水一样。

如果只是失宠,吕雉或许还能忍。毕竟她是正牌皇后,她的儿子刘盈,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是大汉王朝的合法继承人。只要儿子的位置稳,她的位置就稳。

可戚夫人,偏偏动了最不该动的心思——她想让刘邦废了太子刘盈,立自己的儿子刘如意为太子。

戚夫人知道,自己跟吕雉结下了梁子,刘邦活着的时候,吕雉不敢把她怎么样,可一旦刘邦死了,她和儿子刘如意,绝对没有好下场。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太子,将来当上皇帝,她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于是,她天天在刘邦面前哭,白天哭,晚上哭,梨花带雨,软磨硬泡,求刘邦废了刘盈,立刘如意为太子。

刘邦呢?他本来就觉得,太子刘盈性格太仁弱,一点都不像自己,反而觉得戚夫人生的刘如意,聪明伶俐,性格跟自己很像,越看越喜欢。再加上戚夫人天天在耳边吹枕边风,刘邦心里,真的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这一下,直接触碰到了吕雉的底线。

你抢我的丈夫,我可以忍;你占尽了恩宠,我可以忍;可你想动我儿子的太子之位,想断了我最后的活路,我绝对不能忍!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刘邦废太子的心思,越来越明显,甚至在朝堂上,多次跟大臣们提出来,要废了刘盈,改立刘如意。

结果每次提出来,都遭到了大臣们的激烈反对。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御史大夫周昌。周昌这个人,性格耿直,还有点口吃,一听刘邦要废太子,当场就急了,红着脸跟刘邦争辩:“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我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是我期期(口吃的重复)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行!陛下就算要废太子,我期期绝对不奉诏!

刘邦看着周昌急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也就暂时放下了废太子的事。

当时吕后就在东厢房里,偷听了朝堂上的对话。散朝之后,吕后见到周昌,直接给周昌跪了下来,对着他磕头说:“要不是您,太子差点就被废了!”

一个皇后,给一个大臣下跪,可见当时的吕雉,已经被到了什么地步。她的恐惧和无助,都在这一跪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刘邦并没有就此放弃废太子的想法,反而越来越坚决。萧何、叔孙通等大臣,轮番劝谏,叔孙通甚至以死相谏,说:“太子是天下的本,本一动,天下就会震动,陛下怎么能拿天下开玩笑?” 刘邦嘴上答应着不废了,心里还是想换太子。

吕雉彻底慌了,她知道,靠大臣们劝谏,只能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必须想个办法,彻底断了刘邦废太子的心思。

这时候,有人跟吕雉说:“留侯张良,足智多谋,陛下最信任他,您不如去找张良想想办法。”

吕雉立刻就让自己的哥哥吕泽,去找张良,着张良给她出主意。

张良本来不想掺和这种皇帝的家事,毕竟废立太子,是皇家的私事,掺和不好,就会掉脑袋。可吕泽软磨硬泡,着他必须出个主意,张良没办法,只能说:“这件事,不是靠嘴皮子就能劝动陛下的。天下有四个人,陛下一直想请出山,可这四个人觉得陛下傲慢无礼,喜欢侮辱读书人,都躲进了商山里,不肯出来当官,这四个人,就是商山四皓。如果太子能写一封亲笔信,言辞谦卑,带着重金,派能言善辩的人去请,他们应该会来。来了之后,让他们跟着太子上朝,让陛下看到他们,陛下知道这四个人辅佐太子,就知道太子羽翼已成,就不会再想着废太子了。”

商山四皓,是秦末汉初的四位大名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这四个人,都是年过八旬的老者,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在天下读书人心里,有着极高的声望。刘邦当了皇帝之后,多次派人去请他们出山,可他们都不愿意给刘邦当官,一直躲在商山里隐居。

吕雉一听,大喜过望,立刻就让吕泽带着太子的亲笔信,带着重金,恭恭敬敬地去请商山四皓。没想到,这四位老先生,居然真的答应了,出山来到了长安,住在了吕泽的府里。

汉十二年,刘邦平定英布的叛乱回来,箭伤越来越重,知道自己时无多,废太子的心思,也越来越迫切。张良多次劝谏,刘邦本不听,张良脆称病,不再过问朝政。叔孙通再次以死相谏,刘邦表面上答应了,心里还是想换太子。

直到有一次,宫里举办宴会,太子刘盈在旁边伺候刘邦,商山四皓就跟在太子身后,四个人都八十多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穿着华丽的衣服,气度不凡。

刘邦一看,觉得很奇怪,就问:“这四位老先生是谁啊?”

四个人上前,各自报上了姓名: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

刘邦当场就惊呆了,说:“我请了你们好几年,你们都躲着我,不肯出山,现在怎么跟着我的儿子混了?”

四位老先生说:“陛下您一向看不起读书人,喜欢骂人,我们义不受辱,所以才躲起来。现在我们听说,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全天下的人,都愿意为太子效死,所以我们就来了。”

刘邦听完,沉默了很久,说:“那就麻烦四位老先生,好好辅佐太子吧。”

四位老先生给刘邦敬完酒,就躬身退下了。

刘邦看着他们的背影,叫来了戚夫人,指着他们的背影,跟戚夫人说:“我想换太子,可这四个人辅佐他,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了,动不了了。吕后,将来就是你的主人了。”

戚夫人听完,当场就哭了。刘邦说:“你给我跳一支楚舞,我给你唱一首楚歌吧。”

戚夫人流着泪,跳起了楚舞,刘邦唱了那首著名的《鸿鹄歌》: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翻译过来就是:鸿鹄高高飞起,一飞就是千里。翅膀已经长硬了,能横越四海。能横越四海,我又能怎么办呢?就算有弓箭,又能射得到它吗?

这首歌里,满是刘邦的无奈和悲凉。他知道,自己再也动不了太子刘盈了,也知道,自己死后,戚夫人和刘如意,绝对不会有好下场。可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他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再也护不住她们母子了。

刘邦唱了一遍又一遍,戚夫人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

这场废储风波,最终以吕雉的全面胜利告终。可这场风波,也让吕雉彻底明白了,权力到底有多重要。她也彻底恨透了戚夫人,这笔账,她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现在,刘邦死了,整个大汉的权力,瞬间就落到了吕雉的手里。她秘不发丧,想要光所有开国功臣,不是一时冲动,是她这辈子的经历告诉她,只有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彻底清除掉,她和她的儿子,才能真正地安全。

可她还是太天真了。那些跟着刘邦打天下的功臣,个个都是人精,哪是那么好的?

她和审食其密谋要光功臣的消息,很快就走漏了风声,传到了曲周侯郦商的耳朵里。

郦商是谁?他是刘邦麾下的猛将,也是开国功臣里,手握兵权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哥哥,就是那个著名的说客郦食其。

郦商立刻就去找审食其,跟他说了一番话,这番话,直接把吕后和审食其吓出了一身冷汗。

郦商说:“我听说皇帝已经驾崩了,四天秘不发丧,你们想要光所有的功臣。如果真的这么,天下就彻底完了。现在,陈平、灌婴带着十万大军,驻守在荥阳;樊哙、周勃带着二十万大军,正在平定燕、代的叛乱。如果他们听说,长安里的功臣都被了,他们一定会立刻带着大军,回师攻打关中。到时候,大臣们在里面造反,诸侯们在外面起兵,大汉的灭亡,就是翘首可待的事情!”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在理。

吕后和审食其,只看到了长安城里的功臣,却忘了,大汉的主力兵团,都在外面,带兵的,都是跟着刘邦打天下的老兄弟。你在长安了他们的家人和同僚,他们能不跟你拼命吗?到时候,内外夹击,别说坐稳江山了,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审食其听完,立刻就进宫,把郦商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吕后。

吕后听完,瞬间就清醒了。她知道,功臣这件事,本就办不成,强行要办,只会引火烧身。

于是,她立刻打消了光功臣的念头,在四月丁未,也就是刘邦驾崩的第四天,正式发布了皇帝驾崩的消息,大赦天下,为刘邦举办了盛大的葬礼。

五月,刘邦被安葬在了长陵。葬礼结束之后,太子刘盈正式登基,就是汉惠帝。尊吕后为皇太后,朝政大权,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吕太后的手里。

十七岁的刘盈,性格仁弱,心地善良,本就不是当皇帝的料,更不是他母亲吕后的对手。他坐在龙椅上,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所有的事情,都是吕后说了算。

大权在握的吕后,第一件事,就是复仇。她要找的第一个仇人,就是那个差点夺走了她和儿子一切的戚夫人。

她先是下令,把戚夫人抓了起来,剃光了她的头发,给她脖子上戴上了铁圈,穿上了囚犯穿的赭色囚服,把她关在了永巷里,让她天天舂米苦力。

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戚夫人,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到了泥里,成了一个阶下囚。她从小锦衣玉食,能歌善舞,哪里过这种粗活?心里的委屈和怨恨,可想而知。

可这个时候的戚夫人,但凡有点脑子,就该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舂米,认怂服软,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可她偏偏是个没什么政治头脑的女人,心里不服气,就编了一首歌,天天在舂米的时候唱,这首歌,就是著名的《舂歌》:

子为王,母为虏。

终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翻译过来就是:我的儿子是赵王,我这个当妈的,却成了阶下囚。天天从早到晚舂米,随时都可能丢了性命。我们相隔三千里,我能让谁去告诉你,我现在的遭遇啊?

这首歌,直接把戚夫人和她的儿子刘如意,送上了绝路。

吕后听到这首歌,当场就怒了。她本来只是想折磨一下戚夫人,出一口恶气,可这首歌,让她瞬间就警觉了:你还想着靠你的儿子翻身?你儿子刘如意现在是赵王,手里有地盘有兵权,等他长大了,难道不会为你报仇吗?

斩草,必须除!

吕后立刻就下令,召赵王刘如意进京,想把他骗到长安来,了他。

可使者去了赵国三次,都被一个人挡了回来,这个人,就是赵国的国相周昌。

周昌,就是当年在朝堂上,口吃着拼死反对废太子的那个御史大夫。刘邦知道自己时无多,担心自己死后,吕后会害刘如意,就把刘如意封为赵王,派周昌去当赵国的国相,保护刘如意。刘邦知道,周昌为人耿直,对吕后有恩,吕后就算再狠,也要给周昌几分薄面。

周昌也知道吕后召刘如意进京,没安好心,就对着使者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现在年纪还小,我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把赵王召到长安一起了,我不敢让赵王去。而且赵王现在生病了,不能奉诏进京。”

三次召令,都被周昌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吕后气得牙痒痒,可她也知道,周昌是当年力保太子的功臣,不能直接了他。于是,她想了个迂回的办法,先下了一道诏令,召周昌进京。

周昌是朝廷的臣子,太后召他进京,他不能不去。周昌一离开赵国,吕后立刻就再下一道诏令,召刘如意进京。没了周昌的保护,十几岁的刘如意,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乖乖地跟着使者,往长安来了。

汉惠帝刘盈,虽然性格仁弱,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想弟弟刘如意,不仅没有半点嫉妒,反而想尽办法保护这个弟弟。他亲自带着人,跑到长安城外的霸上,去接刘如意,把刘如意接到自己的宫里,跟自己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吕后想刘如意,却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一直到汉惠帝元年的十二月,有一天,刘盈早起出去打猎,刘如意年纪小,贪睡,起不来,就没跟着去。

就这么一个时辰的空隙,吕后安在宫里的眼线,立刻就把消息报给了吕后。吕后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派人带着毒酒,闯进了刘盈的寝宫,着刘如意喝下了毒酒。

等刘盈打猎回来,冲进寝宫的时候,他的弟弟刘如意,已经七窍流血,死在了床上。

十几岁的刘盈,抱着弟弟冰冷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他知道,是自己的母亲,了自己的弟弟。可他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他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了,更别说掌控这个王朝的权力了。

毒死了刘如意,吕后就再也没有顾忌了。接下来,她就要对戚夫人,下最狠的毒手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中国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后宫惨案之一——人彘事件。

吕后下令,把戚夫人的手脚,全都砍断了;把她的眼睛,活生生地挖了出来;用火烧灼她的耳朵,让她彻底聋了;给她灌下了哑药,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然后,把这个血肉模糊的人,扔到了厕所里,给她起了个名字,叫“人彘”。

彘,就是猪的意思。人彘,就是人猪。

吕后的狠辣,在这件事上,展现到了极致。她不仅要戚夫人的命,还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她,侮辱她,让她生不如死,来发泄自己心里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怨恨。

更离谱的是,过了几天,吕后居然还特意叫自己的儿子汉惠帝刘盈,去厕所里看这个“人彘”。

刘盈不知道什么是人彘,就好奇地跟着去了。结果到了厕所里,看到一个没有手脚、没有眼睛、听不见也说不出话的人,在粪坑里蠕动,当场就吓傻了。他颤颤巍巍地问身边的人,这到底是谁?

身边的人告诉他,这就是戚夫人。

刘盈听完,当场就崩溃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回去之后,就生了一场大病,整整一年多,都起不来床。

病好之后,刘盈派人给吕后带了一句话:“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

这不是人能出来的事。我作为太后您的儿子,终究还是没脸治理这个天下了。

从此以后,刘盈彻底放弃了朝政,天天在宫里饮酒作乐,沉迷女色,再也不理朝政,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他用这种自暴自弃的方式,反抗自己的母亲,也逃避这个让他绝望的世界。

吕后看到儿子变成这样,心里是什么感受,我们不得而知。或许她本就不在乎,儿子不理朝政,正好,所有的权力,都彻底落到了她的手里。

刘邦死了,他以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可他刚闭眼,他最宠爱的女人和儿子,就被吕后用最残忍的方式了;他寄予厚望的儿子,成了傀儡皇帝,彻底放弃了朝政;他立下的白马之盟,在他死后,立刻就成了一张废纸。

他留下的,不是一个稳如泰山的大汉江山,是一个主少国疑、功臣虎视眈眈、诸侯王心怀不满的烂摊子;而他留给这个王朝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主,一个心狠手辣、权欲滔天的吕太后。

戚夫人的悲剧,刘盈的崩溃,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整个大汉王朝,都将笼罩在吕后的铁腕之下。她要皇子,封吕王,打破刘邦立下的所有规矩,把整个朝堂,变成吕氏的天下。

一场由女人主导的权力游戏,就此拉开了大幕。而那些跟着刘邦打天下的功臣们,也开始了他们的蛰伏与隐忍,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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