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要读书
第二天一早,沈思文刚端起碗,院门就被拍响了。
“三弟!三弟!”
是二伯沈大义的声音。
沈大勇放下碗去开门,二伯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大哥带着人来了,说要商量族里公费的事。”
沈大勇脸色一变。
沈思文放下碗。
来了。
院子里,大伯沈大志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伯和两个堂弟。
大伯母张翠花也来了,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都在吃饭呢?”沈大志皮笑肉不笑,“正好,有件事跟你们说一声。”
祖父沈德茂最后一个进来,拄着拐杖,脸色阴沉。
“都到堂屋来。”老头子说完,先进去了。
堂屋不大,挤满了人。
沈思文站在父亲身后,没吭声。
祖父坐在正中间,扫了一圈:“大志,你说。”
大伯清了清嗓子:“爹,是这样。族里的公费,今年收不上来多少。朝廷又加了辽饷,各家各户都紧巴巴的。”
他顿了顿,看向三房这边。
“思诚在村塾读书,束脩一年要二两银子。还有笔墨纸砚,加起来也不少。我想着,三房今年收成不好,要不让思诚先停一停?”
沈思诚脸一下子白了。
“大伯,我……”他想说话,被沈思文按住。
大伯母张翠花接话:“是啊,三弟妹,不是我说你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读什么书?读书能当饭吃?”
李氏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沈大勇攥紧拳头,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大伯母说得对。”沈思文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读书确实不能当饭吃。”他笑了笑,“但大伯母,大房的远哥不也读了两年?二房的明哥也在读吧?”
张翠花一噎。
“他们不一样。”大伯皱眉,“思远读书是为了考功名,思诚……”
“思诚也想考功名。”沈思文打断他,“大伯,束脩的事不麻烦族里。思诚的束脩,我来出。”
“你出?”张翠花嗤笑,“你拿什么出?上山挖野菜?”
“我自有办法。”
祖父敲了敲拐杖:“行了,别吵了。”
他看向沈思文:“思文,你真有办法?”
“有。”沈思文点头,“但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分田。”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伯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按族规,田产三年一分。三房现在有三个男丁,应该分二十亩。”沈思文一字一句,“可现在只有十五亩。我想请祖父主持公道,把该三房的田补回来。”
“你——”大伯指着沈思文,气得说不出话。
祖父没吭声,沉默了很久。
“分田的事,等秋收后再说。”老头子站起来,“思诚的束脩,族里先垫着。散了吧。”
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大伯狠狠瞪了沈思文一眼,甩袖离开。
大伯母临走还啐了一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人散了,堂屋空下来。
思诚红着眼眶:“哥,你真要供我读书?”
“不光是供你。”沈思文蹲下来,看着弟弟,“我也要读。”
思诚愣住了。
李氏也愣了:“思文,你……你也想考功名?”
“嗯。”沈思文站起来,“娘,我读过三年私塾,底子还在。我想捡起来,跟思诚一起读。”
沈大勇张了张嘴:“可你还要活……”
“白天活,晚上读书。”
沈大勇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行!爹支持你!”
当天下午,沈思文带着思诚去了村塾。
村塾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里有棵大槐树。
还没进门,就听见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找谁?”一个瘦高老头从屋里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正是村塾先生,周怀仁。
“周先生。”沈思文拱手,“学生沈思文,想求先生指点。”
周怀仁打量他:“你就是沈家三房那个落水的?”
“正是。”
“进来吧。”
屋里摆着十几张矮桌,几个学生正探头探脑。
周怀仁让思诚先温习功课,把沈思文叫到一边。
“你读过书?”
“读过三年,认得字,背过三字经、百家姓。”
周怀仁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学》:“背一段我听听。”
沈思文接过书,翻开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一口气背下去,从开头背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周怀仁微微点头:“背得还算熟。可理解其中意思?”
“略知一二。”
“说说看。”
沈思文想了想,简单讲了讲“格物致知”的意思。
他没讲太深,怕露馅。
但周怀仁眼睛亮了。
“你……这是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落水后脑子清醒了不少,以前不懂的,现在慢慢想通了。”
周怀仁沉默了一会儿。
“你底子不错,悟性也好。”他顿了顿,“可你现在十八了,从头捡起来,来得及吗?”
“来得及。”沈思文语气坚定,“先生,我不求一步登天。三年之内,先过县试。”
周怀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有志气。你跟你弟弟一起来吧。束脩……”
“束脩我照付。”
周怀仁摆摆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你兄弟俩一年给一两就行。”
沈思文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先生。”
从村塾出来,思诚兴奋得不行。
“哥,你真要跟我一起读书?”
“嗯。”
“那你白天活,晚上读书,不累吗?”
“累也得扛。”
思诚重重点头:“我懂!”
兄弟俩走在村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李氏已经做好了饭。
野菜糊里多了几块红薯。
秀莲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沈思文坐下来,端起碗。
沈大勇闷声说:“思文,你想读书,爹支持你。但别太累。”
“知道了,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