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至冬到璃月的航线,通常要走一个月。
这条航线枯燥,漫长,除了无边无际的海水就是无边无际的天空。一般出远门公子都会带上几本书,或者找人打牌消磨时间。但这趟航行,他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观察散兵。
是的,观察那个平时阴沉得像死了三天、暴躁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同僚。
因为最近的散兵,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航行的第一天,公子就注意到了异常。
那天早晨,他照例去甲板上吹风,路过船舱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散兵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散兵正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个他之前见过的小盒子。不对,不是小盒子,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屏幕在发光。散兵盯着那个屏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笑?
散兵在笑?
公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再看时,散兵的嘴角确实弯着,虽然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
公子决定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第二天,他发现散兵开始吃饭了。
这本身就很奇怪,因为散兵是人偶,本不需要吃饭。平时在至冬,从来没见他进过食堂。但这天中午,散兵居然出现在船上的厨房里。
公子悄悄跟过去,躲在门后偷看。
散兵站在厨师面前,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说的话却让厨师愣住了。
“今天的午餐,做得好看一点。”
厨师眨了眨眼:“啊?好看一点?”
“嗯。”散兵说,“摆盘好看一点,颜色搭配一下。”
厨师:“…………”
公子:“…………”
什么情况?这人偶什么时候开始讲究摆盘了?他不是连饭都不吃的吗?
厨师虽然一脸懵,但还是照做了。他用最好的食材,最精致的摆盘,做了一份色香味俱全的午餐,恭恭敬敬地端给散兵。
散兵接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发光的方盒子,对着午餐——
拍了一张照。
公子差点叫出声。
拍照?散兵在拍照?拍午餐?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更魔幻的还在后面。
散兵拍完照,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就一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餐盘,走了。
公子追上去,假装偶遇:“哟,散兵!今天怎么来吃饭了?”
散兵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公子凑过去,想看看他盘子里还剩多少——
几乎没动。
就尝了一口。
“你不吃了?”公子问。
“嗯。”
“为什么?不好吃?”
散兵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是。”
“那为什么不吃?”
散兵没有回答,关上了门。
公子站在门外,满脑子问号。
拍完照就不吃了?这是什么作?
第三天,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散兵准时出现在厨房,要求午餐“做得好看一点”。厨师这次有经验了,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份堪称艺术品的海鲜拼盘。
散兵拍照,尝一口,然后端走。
第四天,早餐。
散兵出现了。
厨师看到他的时候,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散、散兵大人?早餐也要?”
“嗯。”
“……您想吃什么?”
散兵想了想:“颜色明亮的。”
厨师:“……”
颜色明亮的是什么鬼?怎么颜色明亮?
但他还是照做了。他用蛋黄、青菜、胡萝卜,拼出一个五颜六色的盘子,战战兢兢地端给散兵。
散兵拍照,尝一口,然后端走。
第五天,午餐。
第六天,晚餐。
第七天,早餐。
第八天,午餐。
每一天,每一顿,散兵都会准时出现在厨房。他的要求千奇百怪——“摆盘精致一点”“颜色丰富一点”“看起来像一幅画”。厨师绞尽脑汁满足他的要求,每天都在想今天该做什么才能让这位祖宗满意。
而散兵每次都是同一个流程:拍照,尝一口,然后端走,再也不碰。
公子观察了整整八天,终于忍不住了。
第九天的晚餐时间,他直接守在厨房门口,等散兵出来。
“散兵。”
散兵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到底在什么?”公子问,“每天拍照,尝一口就不吃了。这有什么意义?”
散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懂。”
“那你说给我听啊!”
散兵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餐盘。盘子里是一份精致的甜点,粉色的,上面撒着金箔,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让我吃饭。”散兵忽然说。
公子愣了一下:“他?谁?”
散兵没有回答,端着餐盘走了。
公子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
他让我吃饭。
这个“他”,是谁?
又过了几天,公子发现了一件更惊悚的事——
散兵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公子从甲板回船舱,路过散兵房间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是笑声。
很低,很轻,但确实是笑声。
公子的第一反应是:闹鬼了?
第二反应是:散兵在笑?
他悄悄凑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
散兵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个发光的方盒子。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柔和——不,不只是柔和,是温柔。
他在看着屏幕笑。
真的在笑。
公子看呆了。
那个平时暴躁毒舌、一言不合就骂人的散兵,那个据说人如麻、冷血无情的执行官,此刻笑得像个——
像个什么?
公子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
像个收到心上人消息的毛头小子。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可能吧?
散兵?心上人?
但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他没法不多想。
第二天,公子决定试探一下。
他假装不经意地走到散兵身边,说:“你那个小盒子,看起来挺有意思的。能给我看看吗?”
散兵立刻把手机收进怀里,警惕地看着他。
“不能。”
“我就看看而已!”
“不行。”
“为什么?”
散兵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这是他的。”
公子眨眨眼:“他?又是那个‘他’?”
散兵没有回答。
但公子注意到,提到“他”的时候,散兵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
散兵的反常,不仅公子注意到了,船上的愚人众手下们也注意到了。
毕竟,这位大人的名声在愚人众人尽皆知——暴躁,毒舌,动不动就骂人“废物”“蠢货”。平时在至冬,手下们看到他都绕道走,生怕被骂。
但这趟航行,散兵大人居然没有骂人?
不仅没骂人,有时候还会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食堂里,几个手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发现没有,散兵大人最近每天都来吃饭。”
“废话,我也发现了。他不是不用吃饭的吗?”
“谁知道呢。而且他每次来都要求厨师把菜做得好看点,说什么‘摆盘精致’‘颜色丰富’。”
“我听说他还拍照!用那个小盒子拍照!”
“拍照嘛?”
“谁知道……可能是发给什么人看?”
“什么人能让他这么上心?”
“不会是……心上人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猜测太过离谱。
散兵大人?心上人?
那个骂人能把人骂哭的散兵大人?
“不可能不可能。”一个人连连摆手,“散兵大人那种人,怎么可能有……”
话没说完,散兵从旁边路过。
几个人立刻闭嘴,低头假装什么都没说。
散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等他的背影消失,几个人才敢抬头。
“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们一眼?”
“好像是。”
“但是没有骂人?”
“没有。”
几个人再次面面相觑。
这要是平时,有人在他背后嚼舌,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了。今天居然就这么走了?
散兵大人,真的变了。
航行的第十五天,公子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风浪有点大,船晃得厉害。公子睡不着,去甲板上吹风,意外地发现散兵也在那里。
他站在船舷边,望着漆黑的海面,手里握着那个发光的方盒子。
公子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睡不着?”
散兵没有说话。
公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猜,是因为那个‘他’吧?”
散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公子看在眼里,心里更有底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散兵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样子?”
“就是……”公子想了想,“像个人。”
散兵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是人。”公子连忙解释,“我是说,你以前那种状态,不像是活着的。就像……一个会动的人偶,对,你就是人偶,但我的意思是,你没有那种……活着的感觉。”
散兵没有说话。
“但现在,”公子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你捧着这个东西的时候,看起来是活的。会笑,会温柔,会关心一道菜好不好看。”
他顿了顿,问:“那个‘他’,到底是什么人?”
散兵沉默了很久。
久到公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就在公子准备放弃的时候,散兵开口了。
“一个我等的人。”
公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等的人?”
“嗯。”散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海风吹散,“等了很久很久。”
“多久?”
散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几百年。”
公子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几百年。”散兵说。
公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多么漫长的时间?
“他……”公子艰难地开口,“他还活着吗?”
散兵点点头。
“他在璃月。”他说,“等我。”
公子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散兵每天要拍那些照片。
为什么他每顿只尝一口。
因为他在分享。
分享他看到的一切,吃到的一切,经历的一切。
“所以,”公子试探着问,“你每天拍照,是发给他看?”
散兵点点头。
“那为什么只尝一口?”
散兵沉默了一下。
“他想让我吃饭。”他说,“但我吃不下。所以我尝一口味道,告诉他这个是什么味。”
公子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厨房?”
散兵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月光洒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他看到我吃饭,会高兴。”
公子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叫什么?”公子问。
散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秦。”
只有一个字。
但公子听得出来,这一个字里,藏着太多太多。
从那天起,公子开始以另一种眼光观察散兵。
他发现,散兵每天做的事,其实都很简单。
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
如果有,他会立刻回复。回复的时候,脸上会带着那种柔和的表情。
如果没有,他就等着。等着等着,会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又抬起头。
吃饭时间,他会准时出现在厨房。要求厨师把菜做得好看一点。拍照,尝一口,然后端着餐盘回房间。回房间之后,他会对着手机发消息——应该是把照片发过去。
晚上睡觉前,他会坐在床边,和那个人聊天。有时候聊很久,有时候只聊几句。但不管聊多久,聊完的时候,他的嘴角都会带着笑。
有一次,公子忍不住问:“你们每天都聊什么?”
散兵看了他一眼,居然回答了。
“他问我吃了没有。”
公子:“……然后呢?”
“我说吃了。”
“你明明只尝了一口!”
散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但我说吃了,他会高兴。”
公子无语了。
“你这是骗他!”
散兵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骗。”他说,“是……让他放心。”
公子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你这样不对”,但又觉得,对散兵来说,能让那个人放心,也许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拍的那些照片呢?”他问,“也是让他放心?”
散兵点点头。
“他没见过这个世界。”他说,“我想让他看看。”
公子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照片——精致的餐点,美丽的出,偶尔飞过的海鸟,远处若隐若现的岛屿。
每一张,都是散兵想分享给那个人的。
每一张,都在说:我在这里,我很好,我在等你。
航行的第二十天,夜里,公子又一次在甲板上遇到了散兵。
他站在那里,望着天空的月亮。月光很亮,洒在海面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公子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在想什么?”
散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月亮上可能有他妈妈。”
公子愣了一下。
“他妈妈?”
“嗯。”散兵说,“他妈妈去世了。”
公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定很难过。”他说。
散兵点点头。
“那段时间,他很少回我消息。”他说。
公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散兵说“我要去璃月”时的表情。
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你喜欢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散兵沉默了很久。
久到公子以为他会否认,会骂他胡说八道,会说“你懂什么”。
但散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
公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散兵会承认。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是那个人的头像。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说,“但我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活着的人。”
公子沉默了。
他看着散兵,看着这个平时暴躁毒舌的人,此刻却像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孩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散兵的肩膀。
“快了。”他说,“还有十天。”
散兵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海面。
“嗯。”他说,“快了。”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船继续前行。
前方,是璃月。
是即将抵达的终点。
与此同时,璃月港,不卜庐。
秦畅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
手机震了一下。
【散兵】:今天月亮很亮。
秦畅嘴角弯了起来。
【秦】:看到了。
【散兵】:你那边也能看到?
【秦】:嗯,同一个月亮。
【散兵】:妈妈说在月亮上看着你。
秦畅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秦】:也许吧。
【散兵】:我也会在月亮上看着你。
秦畅愣了一下。
【散兵】:等你老了,死了,变成月亮上的星星。我也变成月亮上的星星。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秦】:好。
【散兵】:还有十天。
【秦】:嗯,还有十天。
【散兵】:你等我。
【秦】:好,我等你。
【散兵】:今天吃饭了吗?
秦畅笑出了声。
【秦】:吃了。七七给我带的药膳。你呢?
【散兵】:吃了。拍了照片,发给你了。
秦畅点开照片,是一份很精致的晚餐。摆盘很漂亮,颜色搭配得很好看。
【秦】:看起来很好吃。
【散兵】:嗯。但没你的梨好吃。
秦畅愣了一下。
【秦】:我没有带梨过来。
【散兵】:没关系,我可以给你烤鱼吃。
秦畅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弯得更深了。
【秦】:好。等见面了,你做给我吃。
【散兵】:拉钩。
秦畅笑出了声。
【秦】:好,拉钩。
他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的月亮。
还有十天。
十天后,他们就能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