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天。
秦畅几乎睡不着觉。
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港口,看看有没有船来。虽然他知道船没那么快到,虽然白术告诉他“有船来我会通知你”,虽然倾奇者那边也会给他消息,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怕错过。
怕万一船提前到了,万一倾奇者下船的时候没看到他,万一——
“秦先生,你又来了。”
港口卖鱼的大叔已经认识他了。每天一大早,这个瘦瘦的年轻人就会出现在港口,一站就是一整天。直到天黑透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嗯。”秦畅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面。
大叔摇摇头,继续吆喝着卖他的鱼。
秦畅站在港口最突出的那块礁石上,望着无边的海面。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海风温柔。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偶尔俯冲下去,叼起一条小鱼。
手机震了一下。
【阿散】:今天天气很好。
秦畅嘴角弯了起来。
三天前,他问倾奇者该怎么称呼他。
那时候倾奇者告诉他:他现在叫“斯卡拉姆齐”,代号“散兵”。倾奇者那个名字,已经不用了。
秦畅盯着那两条消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斯卡拉姆齐?太长了吧?而且听起来好陌生。
散兵?那是代号,又不是名字。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
【秦】:那我叫你阿散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阿散】:为什么?
【秦】:因为这样叫亲切。斯卡拉姆齐太长了,散兵太生疏了。阿散刚好,又短又顺口。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阿散】:……随你。
秦畅盯着这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倾奇者——不对,阿散——是在假装无所谓。但如果是真的无所谓,他本不会回这条消息。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叫他阿散。
【阿散】:今天天气很好。
【秦】:我这边也是。太阳很大。
【阿散】:你在哪儿?
【秦】:港口。等你。
【阿散】:……还有三天。
【秦】:我知道。
【阿散】:你别一直在外面站着,会晒黑。
秦畅笑出了声。
【秦】: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晒不晒黑了?
【阿散】:一直都关心。只是以前没说。
秦畅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秦】:好,我等会儿就回去。
【阿散】:嗯。
【秦】:你到了之后,我怎么认出你?
【阿散】:你不用认。我认你。
【秦】:你怎么认?你又没见过我。
【阿散】:我看过你的照片。吃梨的那张。还有舌钉的那张。
秦畅的脸腾地红了。
【秦】:……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阿散】:但我记得。
【秦】:好。那我等你认我。
【阿散】:嗯。
【秦】:对了,我现在比照片上瘦。因为前段时间……我妈的事。
【阿散】:我知道。我会认出来的。
【秦】:你怎么知道?
【阿散】:因为你是我等的人。
【秦】:好。
【阿散】:快回去。别晒着。
【秦】: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啰嗦。
【阿散】:嫌我啰嗦?
【秦】:没有。喜欢听。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用符号拼成的笑脸。
🙂
最后一天。
秦畅凌晨就醒了。
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阿散今天到。
阿散要来了。
他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是他最近在不卜庐打工攒的钱买的,璃月本地的那种衣服,淡青色的长衫,穿起来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七七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他。
“你今天好看。”她说。
秦畅笑了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七七,我今天要去接一个人。”
“那个你找的人?”
“嗯。”
“他来了?”
“嗯,今天到。”
七七点点头,认真地说:“那七七不打扰你。你去接他。”
秦畅心里一暖:“谢谢七七。”
他走出不卜庐,朝港口走去。
天还没完全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把货物摆出来。
秦畅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港口。
还是那块礁石,还是那个位置。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海面。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慢慢变成淡粉色,又变成金色。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一片金红。
“阿散。”他对着那片金色的海,轻轻地说,“我在这儿。”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
秦畅在那块礁石上站了整整一天。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他只是望着那片海,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
每一艘船靠近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提起来。每一艘船离开的时候,他的心又会落下去。
中午的时候,白术派人送来午饭。他随便吃了几口,又回到礁石上。
下午的时候,卖鱼的大叔给他送来一壶水。他喝了几口,说了声谢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面。
太阳开始西斜了。
天边染上了晚霞,红的、紫的、金的,层层叠叠铺开,美得像一幅画。
秦畅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阿散发过的照片里,有很多张都是这样的晚霞。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原来他生活的地方,真的这么美。
就在这时——
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秦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慢慢变成一艘船的轮廓。船帆上有一个标志,他看不清是什么,但隐约能看出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图案。
船越来越近。
秦畅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不清船上的人,但他知道——
阿散在上面。
一定在上面。
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秦畅能看到甲板上有人影在走动,能看到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戴着斗笠。
那个身影,和他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秦畅的腿开始发软。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船靠岸了。
缆绳被抛下来,固定在码头的桩子上。踏板放下来,有人开始下船——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愚人众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来。
但秦畅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戴着斗笠的人,最后一个走下踏板。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秦畅知道,那就是他。
那就是阿散。
秦畅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
他只知道,当那个戴着斗笠的身影踏上码头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
他冲下礁石,朝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卸货的工人,有叫卖的小贩,有接船的家属。秦畅像一条鱼,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撞到了人也不管,被骂了也不理。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人。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他快要冲到那个人面前的时候——
“站住!”
几个愚人众士兵冲过来,挡在他面前。
“什么人?!不许靠近!”
秦畅被拦住了。
他站在几步之外,喘着粗气,望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身影。
斗笠微微抬了起来。
紫色的眼眸露出来,落在他身上。
秦畅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柔的吗?不是。那双眼眸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不可置信,像是等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看到那个人出现在眼前时,那种不敢相信的恍惚。
“阿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双紫色的眼眸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秦。”
就一个字。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士兵——
“放肆!”
有人想冲上来,但被一只手拦住了。
“别动。”
一个橙发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笑盈盈地拦住了那些士兵。
“让他去。”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听话地退下了。
没有人拦着了。
秦畅站在阿散面前,只有一步之遥。
他看着他。
他看着他。
然后,秦畅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把头埋在阿散的肩窝里,双手死死地环着他的腰,像是怕他消失一样。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点冷,有点陌生,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气息。
他感觉到阿散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下一秒,一双手环上了他的背。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用力就会碎掉。
然后越来越紧。
越来越紧。
秦畅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你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这是真的,不是梦。
秦畅用力点头,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嗯,我来了。”
“不是梦?”
“不是。”
“真的?”
“真的。”
阿散沉默了。
但秦畅感觉到,环在自己背上的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阿散的脸。
近在咫尺。
那张他只在照片里看过的脸,此刻就在他眼前。紫色的眼眸,白皙的皮肤,微微抿着的嘴唇。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照片里的他,站在夕阳里,笑得羞涩而温柔。
现在的他,没有笑。
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秦畅愣住了。
那是……泪吗?
“阿散……”他伸出手,想擦掉他眼角的泪。
但阿散偏过头,躲开了。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有。”
秦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没有。”
他又抱紧了他。
这一次,阿散没有躲。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秦畅的头发里。
“秦。”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
“我等了好久。”
“我知道。”
“好久好久。”
“我知道。”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但我来了。”
阿散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什么。
“谢谢。”
秦畅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活着。”阿散说,“谢谢你来。”
他用力抱紧他,像是想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阿散,”他说,“以后我不走了。”
阿散没有说话。
但秦畅感觉到,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几步之外,公子双手抱,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旁边的士兵凑过来,小声说:“大人,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公子头也不回,“没看到人家正忙着吗?”
士兵讪讪地退下了。
公子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从没见过散兵这个样子。
此刻正抱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而且——
公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散兵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公子深吸一口气,决定假装没看见。
他转过身,对周围的士兵挥挥手。
“都散了都散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听话地散开了。
公子自己也往旁边走了几步,给那两个人留出空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码头上,洒在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画面很美。
美得让他这个局外人都有点感动了。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
不打扰了。
让他们好好待一会儿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畅终于松开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阿散的脸。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紫色的眼眸被映成了温暖的琥珀色,像那天照片里的样子。
“阿散。”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来了。”
“嗯。”
“不是做梦?”
阿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刚才我还问过。”
秦畅笑了:“我再确认一下。”
阿散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很凉,但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瘦了。”他说。
秦畅愣了一下。
阿散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
“比照片上瘦。”
秦畅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妈走了之后,我瘦了很多。
“你嫌弃?”他故意问。
阿散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不嫌弃。”他说,“你什么样我都等。”
秦畅的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
“阿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不卜庐。我现在住的地方。”秦畅说,“白术和七七救了我,我要去谢谢他们。而且……我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阿散点点头。
秦畅牵起他的手。
阿散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走吧。”秦畅说。
两个人并肩朝不卜庐的方向走去。
身后,夕阳正在沉没,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晚霞。
夜幕降临的时候,秦畅带着阿散回到了不卜庐。
白术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七七蹲在门口发呆。看到秦畅回来,七七抬起头,然后目光落在他身边的阿散身上。
“你找的人?”她问。
秦畅点点头:“嗯,找到了。”
七七站起来,走到阿散面前,仰着小脸看着他。
阿散也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秦畅有点紧张。他不知道阿散会不会喜欢七七,也不知道七七会不会觉得阿散奇怪。
过了很久,七七开口了。
“他很好看。”她说。
秦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他是很好看。”
七七点点头,然后转身跑进屋里,一边跑一边喊:“白大夫!秦先生带人回来了!”
白术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秦畅和阿散,微微笑了笑。
“回来了?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秦畅点点头:“嗯,他叫阿散。”
白术的目光在阿散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点点头。
“欢迎。不卜庐虽然简陋,但住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阿散微微欠身:“多谢。”
白术摆摆手:“不用客气。秦先生在这里养了这么久,也算是我半个病人了。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秦畅心里一暖。
“白术先生,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白术笑了笑:“好好休息吧。明天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秦畅和阿散坐在不卜庐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洒在两个人身上。
“阿散。”秦畅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别走了。”
阿散转过头,看着他。
“你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秦畅说,“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阿散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秦畅笑了。
他靠在阿散肩上,望着那轮月亮。
“妈妈,”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你看到了吗?我找到他了。”
月光洒在他脸上,温柔得像一个回应。
那一夜,秦畅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手机亮着,屏幕上是阿散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倾奇者】:你……是什么?
他笑着回复:
【秦】:我是秦。
然后画面一转,他又站在踏鞴砂的海边,面前是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年。少年对着他笑,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夕阳。
“你来了。”他说。
秦畅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嗯,我来了。”
少年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以后不走了?”
“不走了。”
少年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比夕阳还暖。
秦畅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不卜庐的房间里。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转头,看到阿散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手机。
手机的屏幕亮着,是他昨天拍的照片——两个人站在码头上,背景是绚烂的晚霞。
“醒了?”阿散抬起头。
秦畅点点头。
阿散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柔和。
“吃饭吗?”
秦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他说。
阿散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秦畅一眼。
“秦。”
“嗯?”
“以后,每一天,我都问你吃饭。”
“好。”
阿散走出门去。
秦畅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因为这里有阿散。
因为阿散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