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畅醒来的时候,阿散已经不在床边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到床头放着一杯热水,还在冒着热气。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打着一行字:
【阿散】:我去找白术。你醒了先喝水。
秦畅盯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人,明明就在同一个院子里,还留什么言?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度刚刚好。喝完正准备出门去找阿散,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他凑到窗边,往外看——
阿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面前是白术。
两个人正在说什么。
“……这些天的医药费,多少?”
这是阿散的声音。
秦畅愣了一下。
医药费?阿散在问医药费?
“不用了。”白术摆摆手,“秦先生在这里也没住多久,而且他帮七七采过药,就算是抵消了。”
“多少?”阿散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白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秦畅不知道那是多少,但他看到阿散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递给了白术。
袋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白术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这……太多了。”
“不多。”阿散说,“他住的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白术还想说什么,但阿散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秦畅赶紧躺回床上,假装还没醒。
门被推开,阿散的脚步声走近。然后是一阵沉默。
秦畅眯着眼睛,偷偷看他——
阿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秦畅被看得有点心虚,正想睁眼假装刚醒,阿散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还是凉的,但很轻。
“我知道你醒了。”阿散说。
秦畅:“…………”
“你装睡的时候,睫毛会抖。”
秦畅:“…………”
他只好睁开眼睛,对上阿散那双紫色的眼眸。
“你怎么知道……”
阿散说,“你发消息的时候什么语气,我都记得。装睡的时候什么样,我也猜得到。”
秦畅被他说得有点脸红。
“你刚才……去给我结医药费了?”
阿散点点头。
“多少?我还给你——”
“不用。”阿散打断他,“我的就是你的。”
秦畅愣了一下。
我的就是你的?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
“阿散,”他试探着问,“你现在……很有钱吗?”
阿散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至冬的愚人众执行官,做了这么久。”他说,“你说呢?”
秦畅:“……”
好家伙。
原来他是个老公务员,还是高管级别的?
“那……”他咽了咽口水,“你现在有多少钱?”
阿散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另一个袋子,递给他。
秦畅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堆金色的硬币,每一颗都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
“摩拉。”阿散说,“这个世界的钱。”
秦畅盯着那一袋子摩拉,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这一袋子,够他花多久?一年?两年?十年?
“这只是零花钱。”阿散说,“大头的在至冬,回头让人送过来。”
秦畅:“…………”
他抬起头,看着阿散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认识了一个不得了的人。
“所以,你打算带我去看房子?”
吃完早饭,秦畅被阿散拉着出了不卜庐。两个人走在璃月港的街道上,周围的人来人往,但秦畅的注意力全在阿散身上。
“嗯。”阿散点点头,“不卜庐是药庐,不方便长住。”
“可是我觉得还好啊……”
“你住得不舒服。”阿散说,“我知道。”
秦畅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自己住得不舒服?
“你晚上翻身次数多。”阿散说,“床太硬,你不习惯。”
秦畅沉默了。
原来他注意到了。
昨天晚上,他确实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太激动了——阿散就在旁边,他怎么睡得着?
但阿散以为是因为床。
“阿散,”他开口想解释,但阿散已经拉着他的手腕,拐进了一条巷子。
“到了。”
秦畅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座小院子。
院门是木头的,看起来很旧了,但擦得很净。门口种着一棵不知道什么树,开着粉色的花,花瓣落了满地。
“这是……”
“中介说,这间院子在出租。”阿散推开门,带着他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正中央是一个小小的池塘,里面养着几条红色的锦鲤。池塘边上有一座假山,假山上爬满了青苔。四周是几间屋子,木头的廊檐,纸糊的窗棂,每一处都透着岁月的气息。
秦畅站在院子里,看呆了。
“喜欢吗?”阿散问。
秦畅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怎么了?”
“这地方……”秦畅咽了咽口水,“肯定很贵吧?”
阿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说了,我的就是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阿散打断他,“你就说喜不喜欢。”
秦畅看着这座小院子,看着那个开满花的树,看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从小在城市里长大,住的是楼房,看的是钢筋水泥。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样一座古色古香的院子里,和一个人一起,看花、看鱼、看天。
“喜欢。”他说。
阿散点点头:“那就这个。”
他转身就往外走。
秦畅连忙追上去:“等等等等!就这么定了?不用再看看别的?”
“你看别的,也会喜欢这个。”阿散头也不回,“这个最好。”
秦畅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但阿散已经走出去,和等在门口的中介开始谈价钱了。
秦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穿着深色衣服、戴着斗笠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自己一个家。
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房子的事情办得很顺利。
阿散付了一年的租金,连价都没还。中介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大人真是爽快”“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秦畅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袋袋摩拉从阿散手里出去,心里直抽抽。
好多钱。
好多好多钱。
但阿散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在买白菜。
办完手续,两个人走出中介所,正准备回不卜庐收拾东西,迎面撞上一个人。
“哟!散兵!”
橙发的年轻人从街角冒出来,笑盈盈地朝他们挥手。
是公子。
秦畅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这个人,就是阿散之前说的“同事”,那个和他一起从至冬来的执行官。
“你们这是去哪儿了?”公子凑过来,目光在秦畅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眼睛亮了,“哦——这就是那个‘他’吧?”
阿散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但公子不在意,直接走到秦畅面前,伸出手。
“你好!我叫达达利亚,代号公子。是散兵的同事。”
秦畅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我叫秦畅。是……阿散的朋友。”
“阿散?”公子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这名字起得好!比散兵亲切多了!”
阿散在旁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但公子像是没看到,继续热情地说:“你们刚才去嘛了?买房?租房?”
“租房。”秦畅说。
“租在哪儿?”
秦畅报了地址。
公子眼睛一亮:“那地方不错!我路过过,很清净,适合两个人住。”
他说“两个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秦畅有点不好意思,但阿散已经走过来,挡在他和公子之间。
“没事就走吧。”
公子举起双手:“好好好,我走我走。不过——”
他越过阿散,对秦畅眨了眨眼。
“秦畅是吧?散兵在船上的时候,每天都给你拍照发消息。我亲眼看到的。他对你,真的很不一样。”
秦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阿散。
阿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耳朵尖微微红了。
公子大笑着离开了。
秦畅站在原地,盯着阿散的耳朵尖,忍不住笑了。
“阿散。”
“……嗯。”
“你每天都给我拍照?”
“……没有。”
“公子说看到了。”
“他眼瞎。”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阿散转身就走。
秦畅连忙追上去,一边追一边笑。
“阿散!等等我!阿散!”
阿散的脚步更快了。
但秦畅看到,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握紧了一下。
那天下午,两个人开始搬家。
其实没什么好搬的。秦畅在不卜庐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还有一个——手机。
阿散的东西更少。他从至冬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有什么,秦畅不知道,但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应该也不少。
“阿散,你包袱里是什么?”
“没什么。”
“让我看看?”
阿散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包袱打开。
里面是——
一堆摩拉。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破旧的布偶。
秦畅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偶上。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布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颜色都褪得看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来,是一个小孩的形状。
“这是……”
阿散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偶。
“……那个孩子的。”他说。
秦畅愣住了。
孩子。
秦畅的眼眶瞬间就酸了。
他走过去,轻轻抱住阿散。
阿散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阿散的手,慢慢环上了他的背。
“阿散。”秦畅的声音闷闷的,“以后,我陪着你。”
阿散没有说话。
但秦畅感觉到,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那天傍晚,两个人终于把东西搬进了新家。
秦畅站在院子里,看着阿散把最后一件东西摆好,然后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喜欢吗?”阿散问。
秦畅点点头。
阿散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夕阳的光。
“以后,这里是你的家。”他说,“也是我的。”
秦畅的鼻子一酸,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好。”
他伸出手,握住阿散的手。
阿散的手还是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红。
“阿散。”
“嗯?”
“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我们都一起看落。”
阿散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院子里,那棵开满花的树,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他们肩头。
夜幕降临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床是阿散买的。很大,很软,铺着厚厚的褥子和柔软的被子。秦畅躺上去的时候,差点舒服得叫出声。
“阿散,”他侧过身,看着旁边的人,“这床多少钱?”
阿散闭着眼睛,没回答。
“很贵吧?”
还是没回答。
秦畅凑近一点,盯着他的脸。
阿散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
“阿散,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
秦畅吓了一跳:“你没睡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阿散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因为你在问价钱。”他说,“问价钱的时候,你总会说‘太贵了’‘不用买这么好的’。我不想听。”
秦畅愣了一下。
“所以你不回答,我就不会说了?”
阿散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对。
秦畅忍不住笑了。
“阿散,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可爱。”
阿散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秦畅。
“睡觉。”
秦畅笑出了声。
他凑过去,从后面抱住阿散。
阿散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阿散。”
“……嗯。”
“晚安。”
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传来。
“晚安。”
秦畅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里,花瓣轻轻飘落。
第二天早上,秦畅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身边已经空了。阿散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一样。
但那股香味,是从院子里飘来的。
秦畅爬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阿散正蹲在一个小炉子前,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在锅里搅着什么。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碟不知道什么的小菜。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秦畅站在门口,看呆了。
阿散抬起头,看到他。
“醒了?”
秦畅点点头。
“洗脸去。”阿散指了指旁边,“水在那。”
秦畅这才注意到,院子里放着一个木盆,盆里盛着清水,旁边搭着净的毛巾。
他走过去,洗了脸,漱了口,然后在小桌旁坐下。
阿散端着锅走过来,给他盛了一碗。
是一碗粥。
白米粥,上面撒着几颗枸杞和一点葱花,看起来清淡又好看。
从小到大,没人给他做过早饭。妈妈在世的时候,他住校;毕业之后,他一个人住,早饭都是随便糊弄。从来没有一个人,大清早起来,给他煮一碗粥。
“怎么了?”阿散看着他,“不好吃?”
秦畅摇摇头,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软糯的,恰到好处的咸味。
“好吃。”他说。
阿散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柔和。
“那就多吃点。”
秦畅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从那以后,他们的子就这样定了下来。
每天早上,阿散会先起床,生火煮粥,然后叫秦畅起来吃饭。秦畅一开始想自己煮,但阿散不让。他说“你煮的不好吃”。
秦畅不服气,试了一次——果然不好吃。
于是他乖乖地接受了阿散的“投喂”。
白天的时候,阿散有时候会出去办事。愚人众那边偶尔有任务,需要他出面。但他每次出门前都会给秦畅留好午饭,叮嘱他“记得吃”“别饿着”。
秦畅就坐在院子里,看书,发呆,等阿散回来。
傍晚的时候,阿散回来。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然后坐在院子里看落。
晚上,他们并肩躺着,说一些有的没的。说以前的事,说现在的事,说以后的事。
阿散说话还是不多,但秦畅已经习惯了。他知道阿散不说话的时候,不代表不想理他。他只是喜欢听他说。
所以秦畅就说很多很多。
说小时候的事,说妈妈的事,说他那个世界的各种事。阿散就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偶尔点点头。
有时候秦畅说得太多,自己都困了。迷迷糊糊睡着之前,他会感觉到阿散给他掖好被角,然后轻轻说一句“晚安”。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简单,平静,温暖。
像那碗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桌上的粥。
有一天,秦畅问阿散:“门口那棵树,是什么树?”
阿散看了一眼:“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房主说买房的时候就在了。”
秦畅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树不大,但枝叶繁茂。开的花是粉色的,很小,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就落得到处都是。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层粉色的地毯。
“阿散,”他忽然说,“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阿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叫什么?”
秦畅想了想:“叫……倾奇者树?”
阿散愣了一下。
“开玩笑的。”秦畅笑了,“叫……阿散树?”
阿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秦。”
“嗯?”
“你是不是不会取名字?”
秦畅哈哈大笑。
“那你来取!”
阿散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粉色的花瓣。
“……叫它等待树吧。”他说。
秦畅愣了一下。
等待树。
他想起那些年,阿散一个人,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消息的人。
那些年,他是不是也经常看着这样的树,这样的花,想着“他什么时候来”?
“好。”他说,“就叫等待树。”
他伸出手,握住阿散的手。
阿散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但秦畅知道,他在笑。
不是那种弯嘴角的笑,是那种藏在眼睛里的笑。
“阿散。”
“嗯?”
“以后,每年花开的时候,我们都一起看。”
阿散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风轻轻吹过,花瓣飘落。
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