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最怕的课不是数学,是体育。
数学题再难也有答案,翻开课本最后几页,答案就印在那里。就算算错了,也知道错在哪一步。体育课不一样。每次老师说“自由分组”的时候,陈渡就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马骏朝后排几个男生招招手,他们几个勾肩搭背地凑成一堆;刘洋拍了拍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两个人点了点头;女生们聚在梧桐树荫下面,笑着把对方往前推。所有人都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有他不知道。他站在原地,像退后留在沙滩上的一粒石子——不是被谁挑剩下的,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想到要挑他。最后老师会叹口气,把他塞进缺人的组里。被塞进去的感觉,比站在原地还难受。站在原地方至少还能假装自己还没有被看见,被塞进去以后,所有人都看见你没有人要了。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跑完两圈以后老师吹了哨子。“自由分组,两人一组,互相压腿。仰卧起坐,一分钟计时。”
场上立刻闹哄哄地动起来。陈渡蹲下来系鞋带,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左脚又松了。他把两只鞋的鞋带都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勒得脚背有一点疼。蹲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周围的脚步声——有人从他左边跑过去,有人从他右边跑过去,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很闷的声响。没有人叫他。
他站起来。
场上已经分好了。两个人一组,面对面坐在垫子上。马骏压着刘洋的脚踝,刘洋仰卧起坐做得很标准,一起一落,后背砸在垫子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旁边几组也是,压腿的那个人跪在垫子上,双手按住对方的脚踝,喊着数字。老师站在单杠旁边,手里拿着秒表,目光扫过场,落在陈渡身上。
“还有谁没组队?”
陈渡举起手。动作很小,手只举到肩膀的位置就停住了。他知道所有人都能看见那只手,但他没有办法让它举得更高。
老师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老师的手掌很大,拍在他后背上,把他往器材室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那一掌不重,但陈渡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往前倾了一下,步子踉跄了半步。“去帮老师拿几个垫子出来。”
陈渡走进器材室。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窗玻璃上积着一层灰。光从灰尘里透进来,变成一小片灰黄色,照在角落里那摞垫子上。垫子摞得很高,最上面那块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搬起最上面那两块,垫子比他想的沉——海绵吸了,压在手臂上,边角顶着他的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从门缝里看出去,场上的人正一组一组地轮流做仰卧起坐。马骏压着刘洋的脚踝,嘴里喊着数字,喊到十五的时候刘洋的动作慢了,马骏用膝盖压了压他的脚背,“快点,别偷懒。”刘洋咬着牙又起了两个,然后瘫在垫子上。两个人都笑了,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器材室空荡荡的四壁之间回荡了一下,然后没了。
陈渡把垫子搬出去放在老师脚边。老师在单杠下面抽烟,烟灰落在袖口上,他用手弹掉了。“行了,你就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帮老师把垫子收回去。”
陈渡站在单杠旁边,手扶着生锈的立柱。铁锈在掌心里变成一小片褐色的粉末,沾在皮肤上。他没有拍掉。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刚好踩在他自己脚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垫子一块一块搬回器材室。垫子比搬出来的时候更沉了——海绵里渗进了汗,边角被手抓过的地方颜色变深了。搬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看见周念从器材室门口经过,手里拿着自己的水壶。蓝色的,壶盖上贴着一小截淡绿色的胶带。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门框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搬器材的时候被什么硬东西刮的,木头翻出来一小条,颜色比周围浅。她把手指按在那道划痕上,按了一下,然后走开了。马尾在她脑后晃了晃,淡绿色的发绳在走廊的阴影里闪了一下。
那天放学后轮到陈渡值。和他一组的还有两个男生,张恒和刘洋。他们擦了两下黑板就走了,粉笔擦扔在讲台上。粉笔灰从板擦边缘扬起来,落在讲桌的凹槽里,积了薄薄一层。张恒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陈渡一眼。“你一个人行吧?”不是问句。陈渡点了点头。他们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和场上传来的篮球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陈渡一个人把黑板擦净。粉笔灰落在他校服前襟上,灰白色的,他低头拍了拍,拍不掉。灰渗进布纹里,变成一小片模糊的白。他把讲桌擦了一遍,把粉笔盒里的粉笔按颜色重新排好——白色的一排,彩色的一排。彩色粉笔很少,只有几,红色的最短,用得快剩一小截了,蓝色断了一截,断口是斜的,像被人从中间硬掰开的。他把断掉的那截蓝色粉笔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断口朝下回粉笔盒里,让它和完好的那些站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它断了。
然后扫地。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扫帚划过地砖缝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灰尘从缝隙里扬起来,在夕阳里变成一小片金色的雾。扫到周念座位的时候,扫帚碰了一下桌腿,她的桌肚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张便签。很小,从作业本边缘裁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很小,挤在正中间——
“今天体育课,你站在单杠下面。影子很短。你扶着单杠的样子,像在等什么。”
便签没有署名。但陈渡认得那个字迹。周念的字,一笔一画,“等”字的竹字头写得很大,下面的“寺”字小小的,缩在竹字头下面。渡字的三点水写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挤在右下角,小到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你名字真的很好听。”
陈渡把便签握在掌心里。纸张很薄,薄到能感觉到自己掌纹从纸背透过来。他在周念的座位旁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树落了好几片叶子,久到扫帚从他手里滑下去,倒在桌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把便签折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扫地。从第四排扫到最后一排,把垃圾倒进垃圾桶,把扫帚和拖把放回角落里。拖把还是歪的,他扶正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场这头伸到那头,把整条跑道都罩住了。
他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看见周念还坐在场边的石凳上。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没有在看。她低着头,手在脚边的草地上拨弄着什么。
陈渡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金黄色的,边缘有一点枯了,卷起来像一只合拢的手掌。
“你还没走。”他说。
“值。”她把那片梧桐叶放在石凳上,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小块位置。“校门口那条路晚上挺黑的。我等你一起走。”
陈渡在她旁边坐下。石凳很凉,凉意透过校服裤子渗进皮肤里。他没有说话。她把那片梧桐叶举到路灯下。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叶片,把叶脉照成一张很细很密的网。每一分支都清清楚楚,从主脉上分出去,一级一级越分越细。
“你看,这片叶子的叶脉。”她用指尖点了点叶片边缘。“这里。断了一。”
陈渡低下头。确实有一叶脉从中间断开了,上半截还连着主脉,下半截孤零零地伸出去,没有着落,像一条流到一半忽然找不到方向的河。
“但它还是叶子。”她把叶子放在他手心里。“断了也是叶子。”
叶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路灯的光照在叶面上,把那断掉的叶脉照成一小条暗暗的影子,比周围的叶脉都深。陈渡把叶子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里,和那张便签放在一起。便签的边角碰着叶子的边缘,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有一片落在周念肩膀上。她没有拂,那片叶子就那样停在她校服的肩线上,被路灯照成一小片透明的金黄色。走到校门口那条路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路照成一条温暖的河。
周念在路灯下停下来。
“我家往那边。”她指了指巷子深处。
“嗯。”
“你往哪边。”
“那边。”他指了指另一头。
周念点了点头。她把肩膀上的梧桐叶拿下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动作很小,很慢,像怕惊动那片叶子上的什么东西。
“明天早读,老孙要抽查背诵。《春》。你背了吗。”
“背了。”
“我背不出来。”她皱了一下鼻子,不是真的苦恼,是那种“我知道自己不行但也不太在意”的表情。“朱自清写得太长了。‘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后面我就忘了。”她说完就笑了,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每次背到那里就卡住。盼望着盼望着,盼望太多次了,忘了后面是什么。”
“后面的我背了。”陈渡说。
“那你背给我听听。”
陈渡站在路灯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他背到这里停了一下。周念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变成两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微微晃动着。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园子里,田野里,瞧去,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坐着,躺着,打两个滚,踢几脚球,赛几趟跑,捉几回迷藏。风轻悄悄的,草软绵绵的。’”
他背完了这一段,不敢看她。梧桐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周念伸出手,把他肩膀上的叶子拿掉了。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校服,很轻,轻得像那片叶子本身。
“你背得真好。”她把那片叶子放进口袋里,然后站直身子。“明天老孙要是抽到我,我就说——”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我就说陈渡替我背过了。”
她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淡绿色的发绳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一小片春天。陈渡站在原地,手在校服口袋里。左手的指尖碰到了那片梧桐叶的边缘,碎掉的那一小块硌着指腹;右手的指尖碰到了那张便签的折角,折痕处起了毛,有一点扎手。两样东西在他口袋里,隔着很薄很薄的一层布料,挨在一起。
回家的路他走了很久。经过那条河的时候,他在堤坝上蹲下来。河水在夜色里变成一条灰黑色的带子,看不见那条黑色的鱼,但能听见它在水底吐气泡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他把口袋里的便签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今天体育课,你站在单杠下面。影子很短。你扶着单杠的样子,像在等什么。”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那行更小的字,在路灯下几乎看不清了。“你名字真的很好听。”他用指腹摸了摸那几个字。纸面上微微凹陷下去,是她写字时笔尖压出来的痕迹。每一个字都能摸到,尤其是“听”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竖拖得很长,凹痕比别的笔画都深。
他把便签折好放回口袋里。
走进巷子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很久。那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围墙上,黄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盏很小很小的灯。它看见陈渡,从围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前腿软了一下,稳住了。它沿着墙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陈渡蹲下,伸出手。猫低下头嗅了嗅他的指尖,鼻尖很凉,呼出的热气打在他手指上,温温的。嗅完了,它在他腿边蹭了一下,然后走开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尾尖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陈渡站起来。手指上还残留着猫鼻尖的凉意。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数着台阶。第一级扶手的油漆磨光了,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铁;第七级靠墙那侧有一块凸起的墙皮,每次经过的时候校服袖子会蹭到;第十四级转弯就是家门口。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中药的味道从门缝里漫出来。和平时一样苦,苦里面带着一点甜——是甘草,周兰说甘草止咳,每副药里都放一小片。
他推开门。周兰在厨房里熬药,超市红马甲还没换,后背上“惠民超市”四个字在灯光下变成一小片褪色的红。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回来了。粥在锅里。”
陈国栋的卧室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武打片的音效一下一下地响着。
陈渡走进阳台隔间,把书包放下。窗台上的仙人掌,那断掉的刺旁边又冒出了一新的。很小,还很软,刺尖上凝着一小滴透明的汁液,在暮色里变成很小一点琥珀色。他伸出手摸了摸,新刺在指尖下微微弯曲,没有扎进皮肤。他松开手,它又弹回去了。
他从口袋里把那片梧桐叶和那张便签掏出来。叶子压平了,边缘的那一小块枯黄在灯下变成暗暗的金色,断掉的那叶脉在灯光下更清楚了——上半截连着主脉,下半截孤零零地伸出去。便签折痕处起了毛,他把折痕抚平,把便签夹进英语练习册里,和那些擦掉又重新写上的铅笔字夹在同一页。最早的那行字已经快看不清了,只剩下很浅很浅的灰色痕迹,像水面下的影子。
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那只猫又蹲回了围墙上,尾巴卷在脚边,黄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它没有叫,只是蹲在那里。更远处,河面上的水光在夜色里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细碎的银色。那条黑色的鱼沉到水底去了,尾巴最后摆了一下,在水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