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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念第一次注意到那只猫,是在开学第一个星期的早晨。那天她值,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学校。梧桐树下的草地上凝着一层很薄的露水,她走过去的时候,鞋尖碰了一下草叶,露水从叶尖上滚下来,落在她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然后她看见了它。灰色的,蜷在那块草地正中间,尾巴搭在鼻子上,缩成一团。它太瘦了,瘦得肋骨一一凸出来,隔着皮毛都能数清楚。背上的毛稀疏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颜色更浅的皮肤,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磨破了也没人补的旧衣服。右耳缺了一小块,不是天生的那种缺——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周念蹲下来。猫没有动,只是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黄绿色的,在晨光里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琥珀色,像两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旧茶。那眼神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已经习惯了被伤害、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弃期待的样子。它不确定蹲在面前的这个人是要伸手还是抬脚,所以它不动。不动是最安全的。

她翻遍口袋,只找到一块饼。昨天放学时顺手放进去的,边缘已经碎了,用纸巾包着。她掰了一半放在掌心里,把手伸过去。猫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不会接了。然后它低下头,鼻尖凑近她的指尖,嗅了嗅。鼻尖很凉,呼出的气打在她手指上,温温的。它把饼从她掌心里叼走,退了两步,蹲在树下面慢慢啃。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你也没有人要了吗。”周念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猫当然没有回答。它只是低着头,把饼一点一点啃完,连碎在草地上的渣都舔净了。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她,黄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从那以后,周念每天早上都多带一小块煎饼。大婶的煎饼摊在巷口,她每天路过的时候买两个。一个自己吃,另一个掰成碎块,放在一片梧桐叶上。阿灰——她给它取的名字,很普通,像它的毛色一样普通——会蹲在那块草地上等她。风雨无阻。她把煎饼放好,它就低下头慢慢吃。她蹲在旁边,有时候跟它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它吃完了就蹲在她脚边,尾巴卷起来搭在爪子上,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那种声音很小,像一台用了太久的发动机,快要转不动了,但还在转。

“你知道它在说什么吗。”有一天中午,周念在食堂里问陈渡。她把饭盒里的鸡腿夹进他碗里,自己的筷子在米饭上拨了拨。“它说它还不想走。不是不想走,是还没等到要等的人。”

陈渡没有说话。他把鸡腿慢慢啃完了,把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啃净。周念看着他把骨头放在饭盒盖子上,那骨头上有一小截软骨,透明的,像一小块琥珀。他连软骨都嚼碎咽下去了。

“你什么都吃。”她说。

“我妈说,不能浪费。”

“我也这么说。”她把饭盒里剩的青椒夹起来,对着光照了照。青椒炒得很老,边缘有一点焦了。“但她自己从来不浪费。她把我吃剩的菜汤倒进自己碗里,拌着饭吃完了。她说菜汤里有盐,倒掉可惜。”

陈渡把她饭盒里那几块青椒夹过来,放进自己碗里。周念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喜欢吃青椒吗。”

“你不也不喜欢吃鸡腿。”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个空饭盒。食堂里闹哄哄的,打菜的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大声喊同伴的名字,有人把汤洒了一地。他们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那年秋天,梧桐叶黄得比往年都早。阿灰还是每天早上蹲在那块草地上等周念,但它的动作越来越慢了。以前她走到树下的时候,它会站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绕着她的脚踝蹭一圈。现在它只是抬起眼睛看着她,尾巴在地上扫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煎饼也吃得越来越慢,有时候啃到一半就停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周念蹲在它旁边,把手放在它的背上。它的毛很粗糙,一一的,能摸到下面的骨头。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硌着她的掌心。“你是不是老了。”她说。阿灰的耳朵动了一下,缺了右耳的那只耳朵。它没有睁眼,但尾巴在她手腕上轻轻搭了一下。

那天放学后,周念没有在梧桐树下看见阿灰。草地上空空的,只有几片刚落下来的叶子。她蹲下来,把煎饼撕成碎块放在梧桐叶上,等了很久。晨光把煎饼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收走,最后凉透了。阿灰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

陈渡是在宠物诊所找到它的。那天下着很小的雨,雨丝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诊所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里面透出惨白的光灯光。他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医生正在给一只橘猫。橘猫趴在台面上,屁股上扎着针,发出一声很长的嚎叫。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很厚,把后面的眼睛放大了一圈,里面有很红的血丝。“那只灰猫?早上有人送来的。在路边捡的,送到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他把针,用棉球按在橘猫屁股上。橘猫挣扎了一下从他手里跳下去,钻到椅子底下去了。“营养不良。太久了,救不回来。”

陈渡把手在校服口袋里。口袋里有一片梧桐叶,一截淡绿色的发绳,一张陈穗写的纸条,和一小撮灰色的毛——是大婶推车旁边的墙下捡的,阿灰以前在那里蹭过痒。毛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在哪里。”他说。

医生朝里面那间屋子偏了偏头。

阿灰躺在一张不锈钢的台面上,身子下面垫着一块旧毛巾。毛巾是淡蓝色的,洗了很多次,边角磨毛了。它的眼睛闭着,肋骨不再起伏了。陈渡走过去,把手放在它的肚子上。皮毛下面已经没有温度了,但还没有完全凉透。他把它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梧桐叶。它的下巴搁在他手心里,缺了右耳的那只耳朵贴着他的虎口。

他把它埋在河边的堤坝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河面照成一条很长的、正在流动的锡纸。他用手指在泥土上挖了一个坑。土很硬,里面混着碎石和草,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有一片指甲裂开了,从中间断成两半,露出下面粉色的肉。他没有停。

坑挖好了,不大,刚好够阿灰躺进去。他把阿灰放进去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一些东西。一片梧桐叶,一截淡绿色的发绳,一张纸条。那撮灰色的毛。他把毛放回阿灰身边,然后把土盖上去。一把,一把。土落在阿灰身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梧桐叶落在草地上的声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四片梧桐叶,一片一片放在土包上。一片边缘枯了,一片沾着油渍,一片还很新,一片背面朝上。四片叶子,来自不同的子,现在并排躺在一起。

周念三天没有来学校。

第二排靠窗的座位空着,阳光每天照进来,落在空椅子上,把椅背上的木纹照得很清楚。有一条纹路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像一道涸的河流。陈渡每天走进教室第一眼就看向那个位置。空的。然后他低下头,穿过一排排桌椅走到最后一排。拖把还是歪的,他伸手扶正。坐下,翻开课本,立起来,遮住脸。

第四天早上,陈渡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周念已经在那里了。她蹲在那块被踩秃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小块煎饼,撕成碎块放在一片梧桐叶上。煎饼还冒着热气,在晨光里升起细细的白雾。她把煎饼放好,然后等着。阿灰没有来。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几块煎饼上。热气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煎饼凉了。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马尾从肩膀上垂下来,发梢碰到地面,淡绿色的发绳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陈渡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他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本英语练习册,翻到画着阿灰的那一页,放在她膝盖上。

周念低下头。纸面上画着一只猫,耳朵两只,右边的缺了一小块;眼睛的位置空着,等着用彩铅补上;身体,尾巴,尾巴卷到鼻子前面,前爪收在口,后腿蜷着——是他把阿灰放进去的姿势。她看了很久,久到梧桐叶落了三片在她肩膀上,久到晨雾完全散尽,太阳从树梢后面升起来,把整棵梧桐树照成金色。然后她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画上阿灰缺掉的那只耳朵。纸面被她摸得起了毛,铅笔的线条晕开一点点。

“你画的。”

“嗯。”

“不太像。”

“我知道。”

周念没有再说话。她把练习册合上,抱在前。煎饼已经凉透了,梧桐叶上的油渍凝固成一小块白色的油脂。她看着那几块煎饼,然后站起来。

“在哪里。”

“河边。”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走过卖煎饼的巷口,大婶的推车停在老位置,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她看见周念,铲子在手里停了一下,但没有叫她。走过那家宠物诊所,卷帘门拉着,门口那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着前爪。走过那条灰绿色的河,河水在晨光里颜色变浅了,像一块褪色的绸缎。那条黑色的鱼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很小的气泡。

陈渡把她带到堤坝上。那个小小的土包还在,上面的四片梧桐叶还在。一片边缘枯了,一片沾着油渍,一片还很新,一片背面朝上。叶子被露水打湿了,颜色变深,贴在土包上,像四枚小小的补丁。

周念在土包前蹲下来。她把那几块凉透的煎饼放在梧桐叶旁边。煎饼很小,撕得碎碎的,和阿灰活着的时候吃的一样。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把土包上歪掉的那片叶子摆正。那片沾着油渍的梧桐叶被风吹歪了,她把它拿起来重新放好,用一小块土压住叶柄。然后把手放在土包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土。土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她的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河水在下面慢慢流。那条黑色的鱼从水底浮上来,在土包正下方的水面停住,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很小的气泡。气泡浮到水面上,破掉了,发出很轻的声响。

“它每天早上都在梧桐树下等我。”周念说。她的手还放在土包上。陈渡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马尾垂下来,发梢落在土包旁边,沾了一点泥。淡绿色的发绳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我第一天来学校的时候,它就蹲在那里。右耳缺了一块,瘦得肋骨都能看见。我兜里有一块饼,掰了一半给它。它闻了很久才敢吃。吃完了,抬头看我。”她的手在土包上微微蜷起来,指尖陷进土里。“那个眼神,像我自己。它也在等什么人。不知道等谁,但还是每天等。”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她把那几头发从脸上拨开,手指上沾了泥,蹭在颧骨上,留下一小条很淡的褐色痕迹。

“陈渡。”

“嗯。”

“谢谢你把它埋了。”

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道,是周兰教他的——系两道不容易散,省鞋。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天晚上的事。想说阿灰最后听到的是一首歌,是她在音乐课上唱过的那首。想说阿灰的呼吸是一点一点变浅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想说那天的月亮很亮,照在河面上像一条很长的锡纸。阿灰躺在土里,上面盖着四片梧桐叶。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家的人,爱一个人的方式是沉默。周兰把为数不多的肉夹进他碗里,然后把头转开。陈国栋把擀面杖放在床沿上握一整夜,天亮了放回去。陈穗从南方回来的时候,周兰从楼道里冲出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那两步她走了很久。他们家的人,从来不会说“我等你”,只会站在原地,等你走过来。

周念等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去,面对着那条河。河水在晨光里静静流着,灰绿色的,像一块褪色的绸缎。那条黑色的鱼沉回水底了,尾巴慢慢摆着,在水草之间一闪一闪。

“音乐课那首歌。”周念忽然说。“最后一句是什么。”

陈渡想了想。“夕阳山外山。”这是第四句。后面还有,秦老师教过的。

周念看着河水,开口唱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她唱到这里停下了。河水在下面慢慢流,那条黑色的鱼从水底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

“后面忘了。”她说。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陈渡接上去。

周念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两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面映着他的脸,很小,缩成一团。

“你记得。”

陈渡点了点头。他记得。他记得她在音乐课上唱的每一个字,记得她的声音在那句“夕阳山外山”末尾轻轻地抖了一下——像冬天河面上那层薄冰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第一声细响。记得窗外的梧桐叶正好从窗前飘过,慢悠悠地转了两个圈,然后落下去了。记得她唱完之后低下头,手指在课本边缘按了很久。

周念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然后她转回去看着河水,把最后一句唱完了。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她的声音在河面上飘着,被风吹散了一点,飘到对岸的芦苇丛里去了。芦苇晃动了一下,从里面飞出一只白色的鸟。鸟展开翅膀,贴着水面飞了一段,然后升起来,消失在晨光里。

他们站在堤坝上,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河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去。那个小小的土包在他们脚边,上面盖着四片梧桐叶和几块凉透的煎饼。晨光照在叶子上,把露水照成很多细小的光点,像阿灰的眼睛。

回学校的路上,周念走在前面。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淡绿色的发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陈渡跟在她身后,隔着五步的距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念停下来转过身。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是一颗糖。荔枝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粉红色的荔枝,颜色褪了一半,糖纸的边缘有点皱了,像是被手捏了很久。

“阿灰的。”她说。“它不吃糖,但我每次都给它带一颗。万一它哪天想吃了呢。万一它等的人,是喜欢吃糖的呢。”

她把糖放在他手心里之后,就转身上楼了。马尾在楼梯拐角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陈渡站在原地。手心里的糖纸被晨光照着,褪色的荔枝变成一个模糊的粉色影子。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截淡绿色的发绳放在一起。两颗东西在他口袋深处碰在一起——发绳很轻,糖纸也很轻。但他把它们放进同一个口袋的时候,那个口袋忽然变重了。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早读课的铃声正好响起。梧桐树的叶子在铃声里簌簌落着,落在那块被踩秃的草地上。有一片正好落在周念每天早上站的那个位置。晨光照在上面,把它照成透明的金黄色。陈渡从走廊的窗户看出去,看见那片叶子在草地上翻了个身,背面朝上。叶脉凸起来,像一张缩小的、涸的河床。

他没有去捡。

他走进教室。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周念已经坐下了。她的后背挺得很直,马尾垂在肩膀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右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

陈渡穿过一排排桌椅,走到最后一排。拖把歪了,他伸手扶正。坐下,翻开课本,立起来。他没有遮住脸。他从前排桌椅的缝隙里看过去,周念的背影被阳光照得很清楚。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她把那支系着红绳的钢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放在课本旁边。红绳垂下来,尾端的两股搭在桌沿上,微微晃着。她没有写字,只是把笔帽拔开,又盖回去。咔哒一声,很轻。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落叶子。有一片飘进教室里,落在讲台边上。数学老师走进来的时候踩到了,叶子碎成几片,粘在他的鞋底上。他没有发觉,走到讲台前,翻开课本。

“把书翻到第四十二页。”

陈渡低下头,把书翻到第四十二页。页面上的公式他一个都看不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糖纸在他指尖窸窣作响。他没有把它剥开,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糖纸上的褶皱一条一条印在他的掌纹上。那颗糖很轻,轻得像一片梧桐叶。但它压在他掌心里的时候,比什么都重。

下课的时候,周念从前排转过身。她的目光越过好几排桌椅,找到他。她没有笑,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那一瞬很短,短到他来不及判断她是在看他,还是在看窗外的梧桐树。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

他也在自己桌沿上敲了一下。就一下。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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