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上学期,陈渡被分配到一个新的值小组。不是老师分的,是班长分的。班长叫徐志鹏,坐在第三排靠窗,和周念隔一条过道。他分小组的时候没有看陈渡,只是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陈渡”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写在了最后一组。
那一组还有刘洋和张恒。
放学后,刘洋和张恒擦了两下黑板就走了。粉笔擦扔在讲台上,粉笔灰从板擦边缘扬起来,落在讲桌的凹槽里。刘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陈渡一眼。“你一个人行吧?”不是问句。陈渡点了点头。他们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混进场上传来的篮球声里,很快分不清了。
陈渡一个人把黑板擦净。粉笔灰落在他校服前襟上,灰白色的。他低头拍了拍,拍不掉。灰渗进布纹里,变成一小片模糊的白。这已经是这学期第四次了。他每周三值,每周三刘洋和张恒都有事。他没有问过是什么事,他们也没有说过。
他把讲桌擦了一遍。粉笔盒里的粉笔长短不一,白色的和彩色的混在一起。他把它们倒出来,一一重新排好——白色的一排,彩色的一排。彩色粉笔很少,红色最短,蓝色断了一截,黄色只剩半。那截断掉的蓝色粉笔,断口是斜的,像被人从中间硬掰开的。他把断口朝下回粉笔盒里,让它和完好的那些站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它断了。
扫地的时候,他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扫帚划过地砖缝,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灰尘从缝隙里扬起来,在夕阳里变成一小片金色的雾。扫到周念座位时,扫帚碰了一下桌腿。他放轻了动作。她的桌肚里收拾得很整齐,课本按大小摞着,最上面是语文书,书脊上用圆珠笔写着她的名字——周念,两个字,念字的心字底那一钩拖得很长。桌角上贴着一小截淡绿色的胶带,是她给笔做记号用的那种。她把胶带贴在桌角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把扫帚往回收的时候,桌肚边缘露出一小截淡绿色——是一张便签,从作业本边缘裁下来的,折成很小的一块。他没有打开。继续扫地。从第四排扫到最后一排,把垃圾倒进垃圾桶,把扫帚和拖把放回角落里。拖把还是歪的,他扶正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黄,边缘先黄,中间还绿着。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场那边灌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拿起来看了看——没黄透就落了。
周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两个饭盒。不锈钢的,盒盖上有个凹痕。她把饭盒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在他校服前襟上弹了弹那片拍不掉的粉笔灰。弹不掉。灰已经渗进去了。
“下次值,我帮你。”她说。
“不用。”
“我自愿的。”她把饭盒换回右手,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自愿的事不用还。还了就不是自愿了。”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马尾在暮色里晃了晃,淡绿色的发绳闪了一下,然后被巷口的梧桐树影子遮住了。
那天晚上,陈渡在阳台隔间里把枕头底下的东西翻出来。周念给他的那片梧桐叶——金黄色的,边缘碎过又用透明胶带粘好了。那张便签——“今天体育课,你站在单杠下面。影子很短。你扶着单杠的样子,像在等什么。”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那行更小的字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了。“你名字真的很好听。”他把便签和梧桐叶并排放在枕头底下,两样东西挨在一起。
第二周周三,值。刘洋和张恒还是擦了两下黑板就走了。陈渡一个人把黑板擦净,把讲桌擦净,把粉笔盒里的粉笔排好。蓝色那截断掉的还在,断口朝下,站得很稳。他扫地扫到周念座位的时候,扫帚放轻了。桌肚里没有东西掉出来,但他看见课本边缘露出一小截淡绿色——是那张新的便签,折成很小的一块,没有打开过的痕迹。他继续扫地,从第四排扫到最后一排。
倒完垃圾回来的时候,周念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是他刚才靠墙放的那把。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从第一排开始扫。扫得很慢,扫帚头贴着地砖缝,一下一下,把陈渡刚才没扫净的那几粒粉笔头拢在一起。然后蹲下来,用手把粉笔头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粉笔盒里。
“粉笔还能用。扔了可惜。”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后背挺得很直,马尾垂在肩膀上。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直起腰,把扫帚靠墙放好。经过他身边时,把那张新的便签放在他掌心里。
“这是第八张。”
她走出教室。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陈渡把便签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很小,挤在正中间。
“今天你一个人值。明天不会了。”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截淡绿色的发绳、那片金黄色的梧桐叶、那颗荔枝味的糖放在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梧桐叶正在落。有一片落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他把那片叶子捡起来——边缘黄了,中间还绿着。没黄透就落了。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
回到家,中药的味道从门缝里漫出来。周兰在厨房里熬药。陈穗坐在客厅里,右手放在桌上,左手握着笔。旧报纸上又多了几行字——是“陈渡”,她写了好多遍。第一个“陈”字的耳朵旁写成了单耳,第二个“渡”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点,第三个端端正正。她把报纸转过来给他看。
“姐练了一下午。这个写得最好。”
陈渡看着那个端端正正的名字。“嗯。”
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走进阳台隔间,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排在枕头旁边。周念的便签——第八张。上面那行字在月光下变成一小片暗暗的蓝。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那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围墙上,尾巴卷在脚边。它没有叫,只是蹲在那里。黄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明天不会了。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