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场雨下了整整三天。
雨水打在老球房的铁皮屋檐上,发出密集而持续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倾倒一筐又一筐的豆子。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外面的街道和行人都变成了模糊的、流动的影子,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
殷果坐在靠窗的长椅上,腿上摊着数学作业本,笔尖悬在应用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她已经盯着这道题看了快十分钟了——不是不会做,而是她的注意力一直被窗外那棵梧桐树吸引着。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像几个执拗不肯离场的观众,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坚守着最后的席位。
“发什么呆?”孟晓东从球台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擦杆布,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刚打完一组对抗,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在球台上方灯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道题不会。”殷果把作业本举起来给他看。
孟晓东俯下身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用指节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设未知数,列方程。”他说,“你不可能不会。你就是不想写。”
殷果揉了揉被弹的地方,撇了撇嘴,低下头继续写。
被说中了。
她确实不是不会,她是不想写。这种天气,这种光线,这种“咔嗒咔嗒”的台球撞击声在雨幕中回荡的氛围,让她只想坐在长椅上发呆,什么也不想做。这些子她一直在思考该如何以更温和、更不着痕迹的方式介入林亦扬的生活,脑子里那弦绷得太久太紧,偶尔也需要松一松。
林亦扬从球台的另一边走过来,在殷果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他刚打完一局,呼吸还有些急促,口在薄卫衣下明显地起伏着。他没有看殷果的作业,而是拿起自己那本翻得起毛边的台球技术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
三个人就这样在球房里待着——孟晓东练球,林亦扬看书,殷果写作业。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互不打扰,但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翻书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这种安静让殷果感到踏实。
不是那种需要不断找话题、不断热络气氛的社交场合中虚假的热闹,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真实的陪伴——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知道我在这里,我们不需要说很多话,这就够了。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把最后一道应用题做完。合上作业本的时候,窗外的雨势终于变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从“哗哗”变成了“滴滴答答”,像一首曲子进入了尾声的慢板。
“雨小了,走吧。”孟晓东把球杆放回架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推门走出老球房。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吸入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净净,柏油路面上映着路灯的倒影,像一条流淌着碎金的长河。
走到路口的时候,殷果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林亦扬问。
殷果的目光落在路对面的一家小店门口。那是一家体育用品商店,橱窗里摆着几台球杆,在暖黄色的射灯下泛着木质的光泽。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新到货——专业级斯诺克球杆,加拿大枫木,手工制作”的字样。
林亦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本不会注意到。但殷果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那几球杆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了回来。
那种“看了但不能拥有、所以脆不看”的克制,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人心疼。
二
十二月,冬天正式降临。
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可见的雾团,街上的行人都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个移动的棉球。殷果穿上了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手套、帽子全副武装,走在路上像一只圆滚滚的企鹅。
林亦扬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护住脖子,殷果送的那条灰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他走在殷果左边——不是刻意选择的,但每次走到路口需要过马路的时候,他总是走在靠近车流的那一侧。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周二晚上,训练结束后,殷果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发现外面下雪了。
不是去年那种细碎的、试探性的小雪,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雪花大朵大朵地从天而降,密集得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巨大的羽绒被,碎片纷纷扬扬地洒向人间。
殷果站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雪花从黑暗的天空中飘落,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翻飞、缓缓下降,最后无声地落在地面上堆积起来的白色绒毯上。整个世界被这场大雪重新粉刷了一遍,所有的棱角和瑕疵都被掩盖了,只剩下一种纯净的、不真实的、童话般的美。
“好大的雪。”她低声说。
林亦扬站在她旁边,双手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夜的暗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发着微光的黑曜石。
“嗯。”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孟晓东从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天色,拿出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暴雪预警,今晚到明天上午,积雪厚度可能超过十五厘米。公交车不知道还能不能开。”
“那我走回去。”林亦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走回去要多久?”殷果问。
“一个多小时吧。”
一个小时,在暴雪中走一个小时。路面湿滑,能见度低,气温零下好几度,他穿着那件薄羽绒服——虽然殷果送了围巾,但那件羽绒服的厚度和保暖性能是否足以支撑他在暴雪中走一个小时,她不确定。
“你先别走,”殷果说,“我让我姑父来接我们。”
她拿出手机给姑父打电话。姑父正好在附近办事,说十五分钟就能到。挂了电话,殷果看着林亦扬,他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犹豫——在“欠姑父一个人情”和“在暴雪中走一个小时”之间权衡。
“上车吧,”殷果说,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反正姑父的车也要经过你家那边,顺路。”
这是林亦扬最无法拒绝的理由——顺路。不麻烦,不刻意,不欠人情。只是一个恰好同路的、可以共享的便利。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头。
“好。谢谢姑父。”
姑父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坐进去像钻进了一个温暖的茧。殷果坐在后座,林亦扬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像一个安静稳定的节拍器。
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姑父车上特有的薄荷味车载香薰的气息。殷果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
她睡着了,脑袋慢慢地歪向一边,靠在了林亦扬的肩膀上。
林亦扬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动。
甚至于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一点移动会惊醒她。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下沉,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一些。
窗外的大雪无声地飘落,把整座城市一点一点地掩埋。路灯的光透过雪幕变得柔和而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观看这个世界。
姑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暖气开大了一档,然后继续专注地开车。
车子在雪中缓慢而平稳地行驶着,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声,像一首低吟浅唱的摇篮曲。
殷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林亦扬住的那条巷子口。林亦扬正侧着头看她,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随着车子的静止而微微滑动了一下。
她猛地坐直了。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事。”林亦扬已经打开了车门,冷风裹挟着雪花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殷果打了个哆嗦。他下了车,站在车门外,弯下腰,从车窗口看着殷果。
“谢谢姑父。”他说,声音被风雪的喧嚣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殷果,停了一秒。
“回去早点睡。明天训练别迟到。”
殷果点了点头。
林亦扬直起身,把那件深蓝色薄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雪很大,他的背影很快就变得模糊了,深蓝色的羽绒服和灰色的围巾在白色的雪幕中渐渐融为一体,像一个正在被橡皮擦去的、用铅笔画的影子。
殷果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姑父发动了车子,雨刷器重新开始摆动,“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男孩,”姑父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是林教练说的那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殷果愣了一下。“姑父你知道他?”
“听你姑妈提过。晓东的同学,一个人在这里上学,家里条件不太好。”姑父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他知道很久但一直没有机会提起的事情。
殷果没有说话。她知道姑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林亦扬——他不是一个会闲聊的人,每一句话都有他的用意。
“他的球杆,”姑父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太旧了。”
车子在雪中缓慢行驶,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像一块柔软的布在摩擦玻璃。殷果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包带上摩挲着。她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父没有再说话了。
车子在姑妈家楼下停下来的时候,殷果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姑父又说了一句:
“我认识一个做球杆的师傅,手艺不错。下次定做的时候可以多做一。”
殷果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到姑父的眼睛——那双和孟晓东如出一辙的、沉静而深邃的眼睛。
“谢谢姑父。”她说。
姑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殷果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姑父把车开进地下车库。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像无数个细小的、冰冷的吻。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可能没有那么冷。
三
十二月中旬,省队选拔赛的报名工作正式开始了。
这一次,殷果的名字出现在了报名表上。
十岁——她过了生,正好达到了参赛的年龄下限。林东城在训练间隙把她叫到办公室,把报名表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是那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郑重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省队选拔赛,九球,女子组,十个名额,从全省报名的选手中选拔。”林东城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是一双常年握球杆的手,“你今年刚够年龄,第一次参加,我不给你定太高的目标。”
殷果安静地听着,把报名表平铺在桌上。
“前八名进省队集训名单。”林东城说,“前十名有资格参加明年的全国青少年锦标赛。”
前八名,省队集训名单。前十名,全国青少年锦标赛。这两个目标在她的能力范围内,但绝不是唾手可得的——全省报名的选手中有不少比她年龄大、经验丰富的对手。
“林教练,”殷果抬起头看着他,“我会进前八的。”
林东城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个九岁孩子能够完成的目标,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
殷果拿着报名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省队选拔赛,是她在这个新的人生中参加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前世她在这个比赛上拿到了第九名,刚好踩线获得了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参赛资格。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她带着前世十年的经验和这一世一年多的系统训练,她有信心做得更好。
她把报名表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和训练志放在一起。
走廊的尽头,林亦扬正靠墙站着看书。他最近在看一本台球心理学的译著,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有些段落下面用铅笔划了线。
“报名了?”他头也没抬地问。
“嗯。”殷果走到他旁边,把书包背好,“选拔赛,九球。”
林亦扬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把他的表情衬得格外认真。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还行。走位还要再练,长台的稳定性也需要提高。体能在梯队里还是中下水平,不过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林亦扬听完,点了点头。
“晚上加练吧,”他说,“我陪你。”
晚上加练。他陪她。
殷果看着他淡然的、波澜不惊的表情,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好。”她说。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殷果和林亦扬都会在三楼的小比赛厅多待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林亦扬会帮她看走位线路,指出她技术动作中的问题,和她打对抗赛。他不是那种会手把手教人的老师——他的教学方式更像是一种“对弈式”的学习:打一局,然后停下来,你告诉他你觉得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他告诉你他觉得你可以改进的地方。
在这个过程中,殷果学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林亦扬直接教给她的,而是她在他那冷静的、精密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审视中,一点一点领悟到的。
比如,台球不是一个只看准度的运动。准度只是基础,真正决定比赛走向的是你在每一次击球前做的那个选择。
比如,防守比进攻更重要。因为进攻是在赌自己的手感,而防守是在赌对手的心态。
比如,在对手状态正好的时候,不给他任何进攻的机会,就是最好的进攻方式。
这些道理殷果前世的职业生涯中都学过,但从来没有一个教练像林亦扬这样,用最简洁的、最朴素的语言把它们讲得如此透彻。
因为他讲的不是战术——他讲的是他这些年一个人打球、一个人琢磨、一个人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悟出来的关于台球和人生的真相。
四
十二月底,选拔赛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殷果站在老球房的球台前,手里握着球杆,面前的台面上摆着一个复杂的球阵——这是刘教练专门为她设计的,模拟了比赛中可能出现的最困难的局面。
红球贴库,彩球位置刁钻,母球的可选走位空间极其有限。
她俯身瞄准,出杆。
母球击中目标球后,按照预想的线路滚向理想的位置,目标球应声落袋。
完美。
她直起身,把球杆竖在身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孟晓东从旁边的球台走过来,看了一眼台面上剩下的球阵,又看了一眼殷果的表情。
“你最近进步很快。”他说,语气不是夸奖,而是陈述。
“林亦扬每天晚上陪我加练。”殷果说。
孟晓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原来如此”的、了然的微妙变化。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自己的球杆,走到另一张球台前开始练球。
殷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孟晓东最近和林霖之间的互动明显增多了。虽然两个人都不承认,但那种“恰好”出现在对方训练时间、“恰好”有共同话题可以聊、“恰好”会在训练结束后一起走到公交站的巧合,已经多到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她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命运的手在编织着一些看不见的线,把这些人一个又一个地连接到一起。
五
选拔赛前的第三天,殷果在训练馆的更衣室里遇到了林霖。
林霖蹲在更衣室的角落,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被揉得不成形了。
殷果愣了一下。她认识林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哭。林霖在她心目中一直是一个爱笑、爱闹、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
“林霖?”殷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了?”
林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的泪珠,脸颊上有一道一道的泪痕。她看到殷果,嘴唇哆嗦了一下,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爸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如果这次选拔赛进不了前八,就不让我打球了。”
殷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林霖的台球水平在同龄人中算是不错的——基本功扎实,比赛时头脑灵活,打法多变,很有灵气。但省队选拔赛的竞争太激烈了,十个名额,全省最优秀的孩子都在争,林霖想进前八,需要超常发挥。
“你最近的训练状态挺好的。”殷果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和有力,“刘教练说你这周的对抗赛胜率提高了不少。只要你保持这个状态,前八是有希望的。”
林霖用力地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情绪的泥沼中。
“我害怕。”她说,声音小得像蚂蚁在爬,“我怕打不好,怕我爸失望,怕以后再也碰不了球杆。”
殷果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害怕——害怕输,害怕让妈妈失望,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所有关心自己的人会因为她的一次失误而不再相信她。那种恐惧像一看不见的绳子,捆住了她的手和脚,让她在最需要放开打的时候变得畏首畏尾。
“林霖。”殷果伸出手,握住林霖冰凉的手指,“你在球台上的时候,不要想你爸会怎么想,不要想比赛的结果,不要想那些‘如果’。你只想一件事——怎么把眼前这颗球打进。其他的事情,等打完再说。”
林霖看着她,眼眶里还含着泪。
“你怎么说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林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殷果弯了弯嘴角。
“因为我练得多啊。”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林霖伸出手,“走吧,训练要开始了。”
林霖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六
选拔赛那天,训练馆里挤满了人。
嘈杂的人声、球杆撞击球的“咔嗒”声、裁判的口令声、观众席上父母们的加油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回声。
殷果站在选手准备区,手里握着球杆,目光扫过整个场馆。她在人群中找到了吴浅——吴浅坐在观众席的第二排,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用彩色笔写着“殷果加油”四个大字。牌子很简陋,就是用家里剩下的硬纸板裁剪的,边角还贴了胶带,但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饱含着力道。
她又在观众席的另一侧看到了姑妈和姑父。孟家慧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和旁边的孟国耀说着什么,表情比殷果这个参赛选手还要紧张。孟国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目光沉稳地看着训练馆中央的球台,像一个将军在检阅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她又找了一下,林亦扬坐在观众席最高处的位置,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准备区的方向——落在她的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嘈杂的人声和密集的人流,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林亦扬没有挥手,没有喊话,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他甚至没有笑。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沉稳而笃定,像是在无声地传递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息:你可以。
殷果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裁判叫到了她的名字。
她握着球杆,走上球台。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绿色的台泥照得像一片发光的草地。白球安静地停在开球线上,等待着她的第一杆撞击。观众席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的、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俯下身,将球杆架在左手的指节之间,下巴贴近球杆,目光从母球移向目标球,经过反复的校准。
出杆。
白球清脆地撞击目标球,发出一声净利落的“咔嗒”,目标球应声入袋。
观众席上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殷果没有听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张球台,这些球,和那个写着“殷果加油”的、不太好看的纸板牌子。
七
预选赛,六十四进三十二,殷果的对手是一个比她大一岁的女孩,来自邻市。比赛的进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殷果的基本功和战术意识远超对手,几乎没有遇到什么真正的威胁,三局全胜晋级。
三十二进十六,对手是一个打法凶猛的进攻型选手。殷果在前两局被对手的强势进攻压制住了,比分落后。但从第三局开始,她调整了策略——不再和对手拼进攻,而是大量使用防守,把比赛的节奏拖慢。
对手不适应这种节奏,失误开始增多。殷果抓住机会,连扳三局,最终以三比二逆转取胜。
从球台上下来的时候,殷果的腿在发软。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逆转局的压力让她的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点,现在比赛结束,那种紧绷的状态突然松弛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吴浅从观众席冲下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殷果觉得自己的肋骨在抗议。
“你太棒了,小果,你太棒了。”吴浅的声音在她耳边颤抖着,带着哭腔和笑意。
殷果把脸埋在吴浅的肩窝里,没有说话。
观众席最高处,那个靠墙的位置已经空了。林亦扬不知什么时候离了场。殷果在人群中找了一下,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她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林亦扬:后两局的防守做得很好。
只有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表情和感叹号,像他打球的风格一样净利落。但殷果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赞美都重。
因为林亦扬最看重的就是防守。他说防守是最好的进攻方式,说防守是台球中最需要智慧的部分,说一个不会防守的选手永远成不了顶尖高手。
他说“后两局的防守做得很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殷果。
这意味着,在他眼里,你已经不是一个需要被鼓励的新手了。你是一个可以用他的标准来衡量的、值得他认真评价的选手。
她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的收藏夹里。
八
决赛。
八强赛,这是决定能否进入省队集训名单的关键一战。
殷果的对手是她这次比赛遇到的最强的——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叫方晴,是从另一个城市来的,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据说拿过市里的冠军。
比赛开始前,殷果在准备区遇到了方晴。方晴比她高半个头,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眼神专注而锐利,下巴微微扬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来赢的”气息。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
没有敌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选手之间才会有的、心照不宣的审视——我在判断你的实力,你也在判断我的。在球台上我们会用球杆说话,在那之前,沉默就够了。
比赛开始。
第一局,方晴先开球。她的开球很强劲,球堆被炸得四散,母球停在一个不太好处理的位置。殷果没有冒险进攻,选择了一杆防守,把母球放到了靠近边库的位置。
方晴的应对很沉稳——她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同样以防守回应。两个人在球台的两端打起了消耗战,你来我往了好几轮,谁也不肯先露出破绽。
观众席上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拉到极限的琴弦。
殷果在第五杆防守的时候选择了一个更大胆的线路——她把母球放到了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方晴如果要解球,必须打出一记高难度的切球。
方晴俯身瞄准,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出杆。
母球击中了目标球的边缘,目标球在袋口晃了一下,没有进。
失误。
殷果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她走上球台,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连续进攻。一杆,两杆,三杆,四杆,球台上的球一颗一颗地减少,母球的走位精准得像是被编程过的。
最后一颗黑球入袋的瞬间,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三比一,殷果赢了。
她放下球杆,站在球台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她直眨眼。她用力地眨了几下,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训练馆的天花板很高,光灯管整齐地排列着,发出均匀的白光。
她想,她做到了。
前八名。
省队集训名单。
发着白光的天花板,和记忆中那个训练馆的天花板重叠在一起——前世她在这里打比赛的时候,也是这样仰着头,看着那些灯管,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做到了”。
那时候她十三岁。
现在她十岁。
提早了整整三年。
九
颁奖仪式在当天下午举行。
殷果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荣誉证书和一块银色的奖牌。她最终获得了选拔赛的第五名——不是最好的成绩,但对于第一次参赛的十岁选手来说,已经是一个超出预期的、足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成绩了。
闪光灯在台下噼里啪啦地闪成一片,相机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吴浅在台下举着手机拍照,手抖得厉害,拍出来的照片大概全是模糊的。孟家慧站在吴浅旁边,眼眶红红的,比吴浅还激动。孟国耀站在人群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沉稳,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殷果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林亦扬。
证书颁完了,奖牌戴好了,合影拍完了。她从领奖台上下来,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训练馆的侧门。
林亦扬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他没有穿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只穿着一件薄卫衣,站在十二月的寒风里,手里拿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台球书。他没有在看书,书是合上的,他的目光穿过训练馆的大门,落在里面那个领奖台的方向。
殷果走到他面前。
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糊在脸上,她用手拨开,仰头看着他。
林亦扬的目光从她手里的证书移到她前的奖牌,又从奖牌移到她的脸上。
“第五名。”殷果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小的骄傲。
林亦扬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明年就是第一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寒风中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殷果的心里。
殷果低下头,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在台阶的水泥地面上轻轻地蹭着。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在笑。
“你说了算。”她说。
林亦扬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他平时任何一次都大,大到殷果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牙齿——洁白而整齐,在他惯常温和平静的脸上难得一见。
那可能是她这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十
颁奖仪式结束后,三个人在老球房碰面。
这是他们之间的老规矩了——不管谁赢了比赛,不管成绩如何,赛后一定要在老球房碰个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确认彼此还在这里、一切都没有变的仪式。
孟晓东带了一个小蛋糕来,是他在路上买的。蛋糕不大,上面用油写着“恭喜”两个字,“恭”字写得歪歪扭扭,“喜”字倒是端正。“蛋糕店的阿姨写错了,”孟晓东面无表情地解释,“她说可以重写,我说不用了。”
殷果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恭”字,笑了很久。
林亦扬没有带礼物,他带了一盒巧克粉来。“之前欠你的,”他把白绿色的粉块放到桌上,“你说你喜欢这个牌子。”
殷果拿起那盒巧克粉看了看,牌子是她喜欢的那款,颜色是她最常用的浅绿色,粉块的边缘已经被使用过了——不是新的,但正因为被使用过,才显得珍贵。他把自己正在用的巧克粉分了一半给她,因为他买不起一整盒新的,但他想让她知道——“你赢了比赛,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殷果把那半盒巧克粉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塑料盒身被手掌温度捂热的触感。
“谢谢。”她说。
林亦扬“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蛋糕。油粘在他嘴角了,他自己没注意到。
殷果也没有提醒他。
三个人坐在老球房靠窗的长椅上,分食那个“恭”字写得不太好看的蛋糕。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把窗玻璃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远处有人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声音隔着好几条街道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像遥远的心跳声。
“晓东哥,”殷果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孟晓东正在吃蛋糕上的草莓,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打职业。”他说,言简意赅。
“斯诺克?”
“嗯。”
殷果点了点头。她前世就知道孟晓东后来真的走了职业道路,成绩不错,虽然没有达到最顶尖的水平,但一直在坚持。他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一旦认定了方向,就会一直走下去,不管前面是荆棘丛生还是坦途一片。
“林亦扬,你呢?”殷果又问。
林亦扬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
“职业斯诺克。”他说,语气和之前在集训基地时一样笃定。
殷果弯了弯嘴角。
“那我们说好了,”她伸出手,手掌朝上,看着他们两个,“以后我们在职业赛场上见。”
孟晓东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搭在她的手掌上。
林亦扬看了她一眼,也伸出手,搭在孟晓东的手背上。
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孟晓东的手最大,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林亦扬的手比他小一些,但修长有力,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殷果的手最小,窝在两个人的手掌之间,像一个被细心包裹的、珍贵的东西。
“职业赛场见。”孟晓东说。
“职业赛场见。”林亦扬说。
殷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来自两个人的温度,在心里默默地说——职业赛场见,林亦扬。不管你走的路有多难,不管前方有多少风雨,我会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做那个在你需要的时候,可以依靠的人。
不是因为前世的情分,不是因为任何超越时空的安排。
只是因为你值得。
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一朵,橘红色的光焰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烛光在微风中摇曳,倒映在少女清澈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