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3章

选拔赛结束后,子像一条被拉平的橡皮筋,恢复了紧绷而规律的节奏。

每天六点起床,晨跑,上学,放学后训练到晚上七点半,回家写作业到十点,十点半上床睡觉。周而复始,像一个精密的、不会出错的节拍器,在冬的灰白色调中不疾不徐地摆动。殷果在这条轨道上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有时候快到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活在另一个时间线里——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像一本被读完的书,安静地躺在书架上,偶尔翻阅,但不影响她现在的生活。

十二月的尾巴在寒风和雪花中悄然滑过,转眼间就到了新年。

元旦那天,吴浅难得不用值班,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都是殷果爱吃的。饭桌上吴浅的话比平时多一些——说了单位里的趣闻,说了邻居家的家长里短,说了殷果下次比赛要注意什么,说了一件让殷果有些意外的事情。

“吴桐她爸上个月来电话了,”吴浅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殷果碗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说想把吴桐接过去住一段时间。”

殷果的筷子顿了一下。

吴桐。这个名字在她的生活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不是因为吴桐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而是因为她学会了不去想。不去想那个人的存在,不去想那些被欺凌的过去,不去想那些她花了很多年才愈合的伤口。

“你怎么说的?”殷果问。

“我说要看吴桐自己的意思。”吴浅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平淡的、不露声色的模样,但殷果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情她自己决定。”

殷果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慢慢地嚼着。

吴桐十四岁了。殷果记忆中的那个吴桐,永远停留在十几岁的模样——张牙舞爪的、不可一世的、把欺凌当成乐趣的少女。但她忘记了一件事:吴桐会长大。十四岁的吴桐和十一岁的吴桐不同,十七岁的吴桐又会和十四岁的不同。人是会变的,哪怕她不愿意,时间也会推着她往前走。

“妈,”殷果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吴浅,“如果吴桐想和我和解,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吗?”

吴浅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殷果,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感——像是心疼,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历经磨难之后的释然。

“和解不和解,是你自己的事。”吴浅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妈妈不会替你决定。妈妈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和吴桐的关系怎么样,不管你们能不能和解,你都是妈妈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殷果的鼻子酸了一下。

这句话,她前世等了很多年。

“我知道了,妈。”殷果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橘红色的光焰在夜空中炸开,把厨房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殷果透过窗户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在心里想,有些事情,也许可以慢慢来。

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殷果在老球房遇到了方晴。

选拔赛上那个十一岁的女孩,那个和她打到决胜局最后以微弱分差惜败的对手,此刻正站在老球房的前台,手里拿着一球杆在试弹性。

殷果愣了一下。

方晴也看到了她,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你怎么在这里?”殷果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讶。

“搬家了。”方晴把球杆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她,“我爸工作调动,我们全家搬到这边来了。林教练让我来这个球房练球,说这里条件不错。”

殷果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复杂。方晴的实力很强,基本功扎实,比赛经验丰富,是她在这个年龄段遇到的最强的对手。现在这个对手搬到了同一个城市,进了同一个训练体系,这意味着在未来的很多年里,她们会成为彼此最常面对的对手。

“那以后一起练球?”殷果试探性地问。

方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啊。”她说,“不过我可不会让你的。”

“我也没打算让你让。”殷果弯了弯嘴角。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松弛了。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松弛,而是对手之间的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知道你很厉害,你也知道我很厉害,我们不需要客套,不需要寒暄,只要站上球台,用球杆说话就够了。

这种关系,在前世殷果的职业生涯中遇到过很多次。有些对手在场上是死敌,场下却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因为在职业赛场上,真正能理解你的,往往不是那些在你身后为你加油的人,而是在球台对面、和你一样孤独地奋斗着的、同样在经历着胜利和失败煎熬的人。

一月下旬,寒假开始了。

省队的冬令营集训在寒假的第二天正式启动,地点和去年夏天一样,在省体育局训练基地。殷果拖着行李箱踏进基地大门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同样的水泥路,同样的老旧宿舍楼,同样的训练馆,同样的蝉鸣。不对,冬天没有蝉鸣。冬天的基地比夏天安静得多,安静到能听到风从光秃秃的树梢间穿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

宿舍还是那间,室友还是周小禾。林亦扬还是住在二零六,孟晓东住在二零八,林霖住在殷果对面的一间。一切就像夏天的集训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按下了播放键,所有人重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继续上次未完成的练习。

但有一些事情变了。

殷果走进训练馆的第一天,就在告示栏上看到了一张新的训练计划表。她的名字被排在了“重点培养选手”一栏,和林亦扬、孟晓东排在一起。

她站在告示栏前,把那张表看了很久。

重点培养选手。这个标签意味着更多的训练资源,更严格的考核标准,更高的期望值。也意味着她的表现会被放大,她的失误会被加倍审视,她的每一次进步和退步都会被记录在案。

“看完了?”林亦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殷果转过身,林亦扬站在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灰色的围巾在脖子上松松地绕着,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

“看完了。”殷果侧身让开,让他也能看到告示栏上的内容。

林亦扬的目光在那张表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殷果注意到他把帆布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换了回来——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别人不一定会注意到,但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不会表露情绪,但不代表他不会紧张。

“走吧,训练要开始了。”他说。

“林亦扬。”殷果叫住他。

他停下来,转过头。

“你一定可以的。”殷果说,“不管什么比赛,你都能赢。”

林亦扬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阳光从训练馆的高窗照进来,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擦洗过的玻璃弹珠。

“你也是。”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殷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然后迅速消散。

冬令营的训练强度比暑假时还要大。林东城在开营动员会上说,这次冬令营的目标是为三月份全国青少年锦标赛选拔参赛选手,训练内容将完全模拟正式比赛的强度和节奏。

上午技术训练,下午体能训练,晚上对抗赛。每天的训练时间从八小时增加到了九小时,休息时间被压缩到了最短。

殷果的体能在一周之内被到了极限。

第一天,她的平板支撑撑了一分四十秒。第二天,一分五十秒。第三天,两分钟。第四天,她在两分十秒的时候手臂开始剧烈地发抖,汗水滴在瑜伽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停,咬着牙撑到了两分三十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小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是人吗?”她说,把水瓶递过来,“你刚才那个表情,跟要上战场似的。”

殷果接过水瓶,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想说“我不是要上战场”,但她确实在把这当成一场战争来打——不是和别人的战争,是和自己的战争。和那个“累到想放弃”的自己,和那个“已经够好了”的自己,和那个“明天再努力也可以”的自己。

晚上回到宿舍,殷果趴在床上,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抗议。她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腿像被人在膝盖后面砍了一刀,连翻身都需要咬着牙才能完成。

手机震了一下。

林亦扬的短信:明天早上六点,场。

殷果看着那行字,想了想自己现在连翻身都困难的状态,然后回复了:好。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能跑,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去,林亦扬会一个人跑。而一个人跑和在寒风中独自跑完十圈相比,有人陪着总归没有那么难。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殷果的闹钟准时响了。她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稳,但她还是穿上了运动服,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宿舍楼。

天还没亮,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布。场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草地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混在一起,灌进鼻腔,让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林亦扬已经在跑道上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累了,是在等她。

殷果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慢跑着跟了上去。

第一圈,她的腿还在发抖。第二圈,抖得不那么厉害了。第三圈,她的身体终于进入了跑步的状态,呼吸变得平稳,步伐变得有节奏。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腿不疼了。不是因为伤痛消失了,而是因为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疼痛,把它当成了背景噪音,不再向大脑发送需要关注的信号。

人的身体比她自己想象的更有韧性。

“林亦扬。”她跑在他旁边,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像一条薄薄的纱巾。

“嗯。”

“你每天早上跑,不会觉得累吗?”

林亦扬没有立刻回答。他跑了几步,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说:“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

殷果沉默地听着,“习惯了”这三个字从林亦扬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别人说“习惯了”可能是因为某个事情做多了,而林亦扬说“习惯了”,是因为他的人生就是由一个又一个“需要习惯的事情”组成的——习惯一个人,习惯没有退路,习惯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继续往前走。

“那我也习惯了。”殷果说,加快了一点速度,跑到了林亦扬的前面。

林亦扬看着她的背影,白气在她身边一圈一圈地吐出来,在晨光中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的脚步不算快,但很稳。

他没有加速追上她,只是保持着原来的节奏,跟在她身后。

冬令营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基地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到早上训练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基地裹成了一个白色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童话世界。训练馆门前的台阶被雪完全覆盖了,走在上面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在一层厚厚的面粉上。

训练结束后,殷果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发呆。纯白的雪覆盖了一切——球台的顶棚、场的跑道、宿舍楼的屋顶,所有熟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而柔和,让人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错觉,仿佛自己正置身于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安静的世界。

“别发呆了,走吧。”林亦扬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殷果跟在他后面,故意踩在他的脚印里走。这样她的鞋子不会湿——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因为这样走路,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走到一半的时候,殷果忽然蹲了下来。

“你嘛?”林亦扬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殷果没有回答。她伸出食指,在雪地上写下两个字——“林”,然后一个向左的箭头,然后一个“殷”字。

“林”是林亦扬的“林”,“殷”是殷果的“殷”。箭头从“林”指向“殷”,像是在说“林亦扬走到殷果身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看着地上那行字,弯了弯嘴角。

“走吧。”她说。

林亦扬低头看着雪地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在围巾的遮挡下看不真切,但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在零下好几度的寒冷空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小孩子。”他说,声音闷在围巾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但他踩在雪地上的脚印,每一个都深深的,踏踏实实的,像一枚一枚钤在白色宣纸上的朱红印章。

殷果小跑着跟上去,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冬令营过半的时候,出了一件意外。

方晴在体能训练中扭伤了脚踝。不是那种休息两天就能好的小伤——队医检查后说是韧带拉伤,需要至少休息四周,这意味着她不仅无法完成这次冬令营的训练,连三月份的全国青少年锦标赛能不能参加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殷果在医院里看到方晴的时候,她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因为哭,大概是没睡好,但殷果不确定。方晴靠在病床上,受伤的脚踝缠着厚厚的绷带,架在枕头上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韧带拉伤,”方晴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四周不能剧烈运动。三月份的全国赛可能赶不上了。”

殷果站在病床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慰的话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一个正在坠落的人身上,起不了任何作用。不说安慰的话又太冷漠了,她们算不上多亲密的朋友,但也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我帮你记训练笔记。”殷果说,“每天的训练内容、教练的点评、对抗赛的结果,我都记下来。等你好了再看。”

方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没有红,但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感。

“谢谢你。”方晴说。

殷果摇了摇头。“没关系。你现在好好养伤,别的都别想。”

方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殷果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冬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温暖的光斑。她站在那道光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让阳光晒着掌心。

这是她前世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方晴的受伤、方晴的缺席、方晴的遗憾。在这个时间线上,一切都和前世不同了,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如果什么也不做,她会后悔。

二月,冬令营结束的那天正好是农历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只有两天。

林东城在结营仪式上公布了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参赛名单。殷果的名字在上面,九球,女子组。孟晓东和林亦扬的名字也在上面,斯诺克。

殷果站在队列里,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心跳得很平稳。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终于到了”的踏实感,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到前方的天边露出了一丝微光。

结营仪式后,三个人在基地门口碰面。

孟晓东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三副新的护腕,一副黑色,一副深蓝色,一副灰色。“我妈让带的,”他把袋子递过来,“你们自己挑。”

殷果挑了灰色的那副——和林亦扬的围巾是同色系。林亦扬挑了黑色的,没有挑深蓝色,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把那件深蓝色羽绒服的搭配权留给殷果。

三个人站在基地门口的雪地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三个准备远征的探险家。殷果看着他们两个,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想放他们走的感觉——过了今天,就要各自回家过年了,好几天见不到。

“林亦扬,你过年怎么过?”殷果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回老家,和弟弟一起。”林亦扬把护腕的包装拆开,试了一下松紧度,黑色的护腕在他细瘦的手腕上衬得皮肤更加白皙。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七。”

初七。还有十天。

殷果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十天不算长,但也绝对不短。十天里会发生很多事情——除夕、春节、走亲访友、吃吃喝喝,这些热闹的事情她都会经历,而林亦扬也会经历,但他们的“热闹”大概是完全不同的。

“路上注意安全。”殷果说。

林亦扬看了她一眼,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

“嗯。你也是。”

孟晓东已经在路边拦到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朝他们喊了一声“快点”。殷果和林亦扬同时朝车子走去。殷果上了车,林亦扬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在雪地中缓缓启动。

透过车窗,殷果看到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个人走向了相反的方向。深蓝色的羽绒服,灰色的围巾,黑色的运动鞋,在白色的雪地上移动成一个越来越小的、模糊的点。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点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才慢慢地缩回座位。

孟晓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车窗关严了一些,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除夕那天,殷果接到了林亦扬的电话。

不是短信,是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亦扬”三个字的时候,殷果的心跳快了两拍。他们之间几乎从不打电话——短信就够了,简洁,高效,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打电话意味着有些事情不方便在短信里说,或者想说一些不能在短信里只言片语表达清楚的话。

“喂?”殷果走到阳台上,关上阳台门,把客厅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隔绝在身后。

“新年快乐。”林亦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听起来更低沉一些,大概是手机音质的问题,也可能是他那边信号不太好。

“新年快乐。”殷果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电视,春晚的主持人正在念一串吉祥话,“你在老家?”

“嗯。在我妈这边。”

这是林亦扬第一次在殷果面前提到“妈妈”这个词。殷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她不知道林亦扬和他妈妈的关系怎么样,前世他很少提起,她也从不追问。但此刻,听到他说“在我妈这边”这五个字,她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不管怎么样,他有家人,有弟弟,除夕夜不是一个人。

“吃饺子了吗?”殷果问。

“吃了。猪肉白菜馅的。你呢?”

“姑妈包的,韭菜鸡蛋和白菜猪肉两种,我吃了好多,撑得不行。”

林亦扬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殷果听到了——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鼻音的、不太熟练的笑声,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中了某个柔软的地方。

“你今天笑了好多次。”殷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吗?”林亦扬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但殷果觉得他的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些什么,又少了一些什么。

“有。”殷果笃定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隔着千山万水传过来,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一首古老歌谣的尾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

“初七见。”林亦扬说。

“初七见。”殷果说。

电话挂断了。

殷果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远处有人在放烟火,橘红色的光焰在夜空中绽放、坠落、熄灭,像一朵一朵短暂的花。

她透过玻璃门看着客厅里热闹的景象,姑妈在包饺子,姑父在看电视,孟晓东在给外公倒茶,孟国耀端着茶杯笑眯眯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些平凡的热闹,这种常的幸福,是她前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珍惜的东西。

而现在,她从十岁就开始珍惜了。

正月初七,老球房。

殷果到的时候,林亦扬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长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红豆味的,少糖,和她喜欢的一模一样。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灰色的围巾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眼下没有明显的乌青。

“你什么时候到的?”殷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到脚边。

“今天早上。”林亦扬把茶推到她面前,“路过买的。”

路过买的。从火车站到老球房的路,和茶店的方向完全是相反的。他绕了路。

殷果捧起那杯茶,吸管戳破封口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红豆的甜香随着热气一起涌上来。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一切都刚刚好。

“谢谢。”她说。

“不用谢。”林亦扬拿起放在旁边的围巾,绕在脖子上,拉链拉到最上面。

老球房里没有别人。六张球台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绿色的台泥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中是巧克粉和旧地毯混合的气息,和半年前一模一样,和一年前也一模一样。

时间在老球房里流逝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痕迹。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殷果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街道上有几个小孩正在追逐打闹,手里拿着摔炮往地上扔,每摔一个就尖叫一声。

“林亦扬。”

“嗯。”

“你觉得时间过得快吗?”

林亦扬想了想。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他说,“训练的时候快,一个人的时候慢。”

殷果喝了一口茶,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训练的时候快——因为专注,因为投入,因为那一颗一颗球在台面上落袋的“啪嗒”声,像是时钟的指针在跳动。一个人的时候慢——因为没有人在旁边,没有人和你说话,没有人和你分享那些“啪嗒”声带来的满足感。

“那以后,”殷果放下茶,转过头看着他,“训练的时候我陪你,一个人的时候你给我打电话。”

林亦扬偏过头来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惯常冷淡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着她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像是要把她的脸每一寸都记在脑子里,刻在心上。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殷果弯了弯嘴角,拿起球杆,走到球台前。

“来吧,打一局。”她说,“好久没打了,手都生了。”

林亦扬站起来,拿起他的球杆,走到球台的对面。

“你先开球。”他说。

殷果俯下身,将球杆架在左手的指节之间,下巴贴近球杆,目光从母球移向目标球。熟悉的姿势,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安心。

出杆。

白球撞击球堆的声音在空旷的老球房里回荡开来,清脆,响亮,像一声宣告——新的一年,开始了。新的赛季,开始了。

一切都在继续。

一切都会继续。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